五日后,京都終于來了信。
圣旨下達,不歸城眾人種桑養蠶有功,參與者皆被免除奴籍恢復自由身。
善俊陽管理有方,賞賜黃金萬兩。
僅此而已。
沈子寧覺得諷刺。
當初她種糧食之時,皇上便承諾應她一個條件,可還不待兌現便抄了相府滿門。
而今知曉了養蠶之人是她,所以特意下了這般旨意。
蠶繭被大張旗鼓地送進京都,他不獎賞必然難以服眾。
所以下圣旨讓所有參與此事的人恢復自由身,如此彰顯皇恩浩蕩。
獎勵善俊陽黃金萬兩,試問在塞北之地,他拿黃金有何用?
而對她這個養蠶的發起者,卻只字不提。
看來皇上還是對沈家的事情耿耿于懷,依舊覺得沈家被抄家是活該。
所以哪怕是她沈子寧做出了再大的功勞,他也不會委以重任。
讓她恢復自由身,已經是他能給的最大的賞賜了。
如此也好。
沈子寧要得不多,如今她能夠恢復自由身就意味著她可以正大光明地離開塞北回到京都。
夜風凄涼,風雪漫天。
秀兒走進來的時候,雪花夾雜在寒風之中吹了進來,燭火搖曳了好一陣才漸漸緩和下來。
“子寧,你找我?”
沈子寧坐在案前,將信紙裝入信封之中:“嗯。”
秀兒上前,疑惑看著她手上的動作:“你這是作何?”
“秀兒,我要走了。”她十分平靜地說著。
秀兒微微蹙眉,看著她的雙眼:“可是大將軍還未回來,你當真要如此著急?”
秀兒知道她一心想要為相府沉冤昭雪,如今圣旨下來,她們都恢復了自由身,她所以她才如此迫不及待想要回到那個地方……
沈子寧想到大哥,想到沈家的血海深仇,她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
哪怕除夕在即。
哪怕前方連連傳回捷報。
若再等下去,京都的天只怕是會變得更快。
“嗯,今夜便出發?!?/p>
沈子寧不想驚動營中其他人。
秀兒面露擔憂:“子寧,如今你要回到京都,那地方真的還容得下你嗎?如今你與大將軍夫妻恩愛,何不放下過往仇恨,安安心心留在塞北與大將軍長相廝守?”
沈子寧看向微微搖曳的燭火。
曾經她也無數次有過這樣的念頭。
可是在前些日子看到大哥那一刻,這些念頭都灰飛煙滅。
那些人,害得他們一家人淪落至今,她豈能說放下就放下!
“秀兒,你不必勸我,我意已決?!?/p>
秀兒深吸一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既是你要做的事情,我也全力支持!只不過,我無法與你一同前往京都……”
秀兒垂頭看向小腹,“我……有身孕了。”
沈子寧聞言眸中露出欣喜:“幾個月了?”
“兩個多月?!毙銉耗樕弦嗍茄诓蛔⌒腋?。
沈子寧深吸一口氣,心中覺得莫名的安慰。
秀兒是當初與她一起從不歸城逃出來的人,也是共同經歷過生死的。
在玄武軍這些日子,她們亦是互相幫扶,彼此信任。
若不是有秀兒,就她一個女子在軍中,多少是有些無趣的。
沈子寧本來也還擔心她走了以后秀兒獨自一人會少了許多樂趣,如今秀兒竟然有了身孕,倒也是極好的。
“秀兒,好好照顧他?!鄙蜃訉幠抗饪粗亩亲樱按一貋淼臅r候,他可要喚我一聲干娘。”
秀兒眸色驚喜,鄭重點頭:“嗯!一定!”
“一定?!?/p>
沈子寧說著將手中的兩封信交給了秀兒:“秀兒,勞煩你將這兩封信分別給大將軍和易哥兒?!?/p>
“嗯?!?/p>
“易哥兒想要留在玄武軍,這一點我早已經征求過他的意見。他想要保家衛國,想成為像大將軍一樣的人,我理應支持他的。但畢竟打仗并非兒戲?!?/p>
沈子寧鄭重看向秀兒,“所以我不在的時候,要麻煩你多幫忙照看一下易哥兒,讓他一定要好好跟著大將軍練武,莫要偷懶。”
秀兒點頭:“放心,我也將易哥兒視作親弟弟,絕不會慣著他!”
沈子寧輕聲一笑:“好,有你這話我便放心了?!?/p>
三更天,風雪大作。
營帳外。
沈子寧披著白色的大氅與雪地似融為一體。
她坐上馬車,負責駕車之人名叫高景,本是不歸城的犯人,因為參與養蠶之事如今也被賜予自由身。
此人老實,又是沈子寧的頭號擁護者,所以她便暗中尋了此人來做車夫一同回京。
馬車里,沈源早已在等待。
沈源其實心中也大概能夠猜測到沈子寧如今與宮明昊的關系,畢竟她一直住在玄武軍之中,許多事情不言而喻。
“寧寧,你還有得選擇,你可以留下。”沈源語氣凝重。
沈子寧坐下,對簾外道:“高大哥,走吧?!?/p>
馬車徐徐前行。
沈子寧目光堅定地看向沈源:“大哥,我還會回來的?!?/p>
沈源露出淡淡的笑容:“好?!?/p>
馬車速度漸快,很快消失在風雪之中。
吾君,展信佳。妾身已返京都,望君勿憂。勿遣人來援,妾自信能平此難。君知妾心,血仇未報,妾豈能安?定當竭力,安然歸君側。然若天意弄人,妾未能返,君亦勿哀?;蛟S妾本非塵世之人,命定離別。若果真如此,望君照拂易哥兒,使其成君之影,頂天立地。君將妾藏于心,再覓良緣,妾亦無怨。唯愿君余生不孤,有人相依。然妾心所愿,仍是與君共度此生。今次,換君待妾,勿念。
沈子寧知道,宮明昊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不會責怪自己的。
亦如她相信他能夠從戰場上平安歸來一樣,他也會相信她一定會回到塞北,回到他的身邊。
只不過這個年限,是一年半載疑惑三年五載,無人得知。
初春,塞北風雪消融。
玄武軍凱旋而歸,宮明昊回來時,從秀兒哪兒得到了信件。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回了營帳之中三日未見人。
待到他再走出營帳的時候,一切如常,似乎沈子寧從未來過一般。
彼時,京都城中,一位娘子聲名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