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刑部大牢深處，清冷的月華如幽藍(lán)的絲線般穿透狹小獄窗，在潮濕發(fā)霉的青磚地面投下細(xì)碎的光影，為這終年彌漫著腐臭氣息的陰森之地，徒添幾分森然寒意。
李琪蜷縮在鋪滿稻草的角落，草堆上還沾著斑駁的血跡，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
自李善長那沉重遲緩的腳步聲逐漸消失在長廊盡頭，他才緩緩抬起低垂許久的頭顱。
凌亂如雜草的發(fā)絲下，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恐懼、悔恨、絕望交織成網(wǎng)，將他困在無盡的黑暗之中。
此刻的他，滿心皆是蝕骨的悔意。
直到身陷這鐵窗囹圄，方才如夢初醒，驚覺自己早已淪為他人手中的致命利刃，不僅將自己推入萬劫不復(fù)的深淵，更極有可能將一生為大明鞠躬盡瘁的父親李善長，也拖入滅門的絕境。
回想起方才父親到來時，那聲飽含失望與痛心的沉重嘆息，以及轉(zhuǎn)身離去時佝僂顫抖、搖搖欲墜的背影，李琪只覺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鐵手緊緊攥住，自責(zé)與愧疚如洶涌的潮水，瞬間將他徹底淹沒。
他下意識地緩緩抬頭，目光空洞地望向牢房頂部那根漆黑的橫梁，又低頭看了看手腕腳踝處冰冷沉重、銹跡斑斑的鐐銬，喉間溢出一聲充滿絕望的苦笑。
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這大概便是他如今最真實(shí)、最悲慘的寫照。
他曾無數(shù)次試圖在這昏暗潮濕的牢房中，尋找任何可以自縊的機(jī)會，哪怕是一根麻繩、一截布條，但無情的現(xiàn)實(shí)卻將他的希望一次次碾碎；
而咬舌自盡的念頭，也因?qū)⊥吹谋灸芸謶郑罱K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最終，他只能將身體蜷縮得更緊，仿佛這樣就能將自己的愧疚與恐懼都藏起來，喉間不時發(fā)出壓抑至極的嗚咽，在空曠死寂的牢房中回蕩，顯得格外凄厲、悲涼。
……
另一邊，剛踏出刑部大牢的李善長，早已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天變故，折磨得身心俱疲、搖搖欲墜。
但他深知，此事關(guān)乎兒子性命、家族存亡，容不得半分遲疑與懈怠。
于是，他強(qiáng)撐著仿佛被抽去所有力氣的身軀，拖著沉重的步伐，馬不停蹄地直奔皇宮而去。
在顛簸搖晃的馬車上，李善長閉目靠在車壁上，臉上滿是疲憊與痛苦之色，腦海中卻如翻涌的驚濤駭浪般混亂不堪。
當(dāng)?shù)弥怯H生兒子李琪派人刺殺陳鋒的那一刻，他只覺天旋地轉(zhuǎn)，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瞬間分崩離析。
就在不久前，朱元璋還曾當(dāng)面目光如炬地詢問他，李家是否有人參與此事，他當(dāng)時信誓旦旦、斬釘截鐵地否認(rèn)。
可轉(zhuǎn)眼之間，真相卻如同一記威力巨大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頭，險些讓他當(dāng)場昏厥過去。
“這個孽障！”李善長在心底咬牙切齒地暗罵，渾濁的眼中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怒意與痛心。
在他看來，李琪不僅行事莽撞愚蠢到了極點(diǎn)，更是毫無半點(diǎn)城府與謀略。
若要動手，便該謀定后動、一擊致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可如今不僅刺殺未遂，還將自己暴露無遺，將整個李家置于風(fēng)口浪尖、萬劫不復(fù)之地，實(shí)在是丟盡了他李善長一世的英名與臉面。
然而，無論心中如何憤怒、失望、痛心，李琪始終是他血脈相連的親生骨肉。
更何況，此事若處理稍有不慎，等待李家的極有可能是株連九族的滅頂之災(zāi)。
一路上，朱元璋那冰冷如刀、殺意凜然的眼神，和毫不掩飾的滔天怒意，讓李善長不寒而栗、心驚膽戰(zhàn)。
若不是陳鋒僥幸逃過一劫，他甚至懷疑自己都無法活著回到京城。
想到這里，李善長不禁在心中暗自驚嘆陳鋒在朱元璋心中難以估量的分量，同時也對兒子的愚蠢無知感到深深的無奈與絕望。
但事已至此，再多的責(zé)罵與悔恨也無濟(jì)于事，當(dāng)務(wù)之急，是想盡一切辦法、用盡一切手段，保住李琪的性命，至少不能讓李家因此萬劫不復(fù)、滿門抄斬。
他緊緊攥著懷中那象征著無上榮耀與特權(quán)的丹書鐵券，這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那金燦燦的鐵券上，鐫刻著皇帝御賜的免死承諾，此刻卻仿佛有千斤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李善長在心中暗暗盤算，若能憑借這份殊榮，再加上自己多年來為大明江山立下的汗馬功勞，以及剛剛痛失母弟的悲慘遭遇，或許能打動朱元璋那鐵石般的心腸，網(wǎng)開一面。
但他也不得不做好最壞的打算——若實(shí)在無法保住李琪，為了整個家族的存續(xù)與未來，他也只能忍痛割愛、棄車保帥。
這個念頭讓他的心如同被千萬根鋼針同時刺痛，本就佝僂的脊背，在這一刻又彎了幾分，整個人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渾身散發(fā)著濃重的、化不開的暮氣與悲涼。
與歷史上那個活到八十多歲、位極人臣、權(quán)傾朝野的李善長相比，此刻的他，在命運(yùn)的驚濤駭浪中搖搖欲墜，未來充滿了未知與兇險，仿佛隨時都會被徹底吞噬。
終于，在宮門即將落鎖的最后一刻，李善長匆匆趕到。
然而，他在午門前一等便是一個多時辰，等來的卻是太監(jiān)劉和一句輕飄飄、帶著敷衍意味的“陛下一路奔波，疲憊睡下，韓公明日再來吧”。
李善長心中頓時涼了半截，他豈會不知這只是冠冕堂皇的推脫之詞。
皇帝的態(tài)度已然明了——對于李琪，朱元璋殺意已決，絕無半點(diǎn)轉(zhuǎn)圜的余地。
這個認(rèn)知，讓李善長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苦澀與凝重交織在心頭，久久不散，仿佛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沉默良久，李善長深吸一口氣，強(qiáng)壓下心中翻涌的絕望與痛苦，對著劉和一拱手，沉聲道：“勞煩公公替我給陛下傳句話。”
得到劉和的應(yīng)允后，他面色陡然變得嚴(yán)肅起來，眼神中閃過一絲堅(jiān)定與不甘，一字一頓地說道：“轉(zhuǎn)告陛下，此事非我兒李琪一人之罪，此事背后還有人推波助瀾！”
劉和聞言，神色微微一變，但很快便恢復(fù)如常，輕輕點(diǎn)頭后轉(zhuǎn)身離去。
而李善長則站在原地，目光緊緊盯著劉和遠(yuǎn)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寒光，仿佛要將這黑暗的夜色都穿透。
作為父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琪的能力與心性，以兒子的才智與謀略，絕不可能策劃出如此周密復(fù)雜的刺殺計(jì)劃。
背后必定有人精心布局、巧妙謀劃，將李琪當(dāng)作了替罪羔羊——事成，幕后黑手坐享其成、名利雙收；
事敗，也只需犧牲李琪一人，便可全身而退、逍遙法外。
想到此處，一個人影在李善長的腦海中若隱若現(xiàn)…
但他不愿，也不敢相信，那個人竟然會對自己的兒子下此毒手，利用他來達(dá)到不可告人的骯臟目的。
…
這一日的京城，因馬皇后、陳鋒、朱元璋、李善長等人的陸續(xù)歸來，而變得暗流涌動、風(fēng)波迭起。
李琪刺殺陳鋒一案，猶如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層浪，瞬間打破了京城表面的平靜。
朝堂上下，街頭巷尾，所有人都在議論紛紛，猜測著最終的結(jié)局，仿佛每一個人都被卷入這場風(fēng)暴之中，無法置身事外。
對于尋常人而言，膽敢刺殺皇帝看重之人，無疑是犯下了十惡不赦的大罪，死路一條。
但李琪畢竟是李善長之子，這位大明開國元勛，位極人臣，權(quán)傾一時，門生故吏遍布天下，手中還握著丹書鐵券這一保命符。
因此，眾人對案件的走向莫衷一是，勝負(fù)之?dāng)?shù)，變得撲朔迷離，充滿了懸念。
被軟禁在家中的淮西勛貴們，在得知李善長回京的消息后，紛紛蠢蠢欲動，心中燃起一絲希望，仿佛看到了主心骨歸來，想要前去拜見，希望能在這危局中得到指引與庇護(hù)，卻被守門的甲士毫不留情地?cái)r住。
他們怒不可遏，卻又不敢造次。
費(fèi)聚、陸聚、葉升等人的凄慘下場猶在眼前，血淋淋的教訓(xùn)讓他們不得不忌憚朱元璋的雷霆之怒，只能將滿腔的憤怒與不甘，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而其余百官，則大多抱著隔岸觀火的態(tài)度，有的甚至設(shè)起賭盤，押注勝負(fù)。
令人意外的是，兩邊的賠率竟然持平，這也從側(cè)面反映出，支持李善長救子和看好陳鋒復(fù)仇的人幾乎各占一半，讓這場權(quán)力博弈的結(jié)局愈發(fā)充滿懸念，引得眾人翹首以盼。
每一個人都在等待著最終的審判，仿佛那將是決定整個大明命運(yùn)的關(guān)鍵一刻。
…
與此同時，在魏國公府內(nèi)，徐達(dá)正與女兒徐妙云對坐飲茶。
作為消息最為靈通的朝廷重臣，徐達(dá)早已看透了朱元璋的心思，也深知陳鋒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之重…那分量，甚至遠(yuǎn)超常人的想象。
“燧發(fā)槍的威力，遠(yuǎn)超我等想象。”徐達(dá)放下茶杯，眼神中透著一絲震撼與驚嘆，“更何況，陳鋒還在為明年北伐籌備軍費(fèi)，此等功績，朝中無人能及。”
他微微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與敬佩，“世人皆低估了此人的價值，卻不知他早已成為陛下穩(wěn)固江山的左膀右臂，是大明不可或缺的棟梁之才。”
所以，徐達(dá)已經(jīng)有了決定，若朱元璋有需要，他會站在陳鋒這邊！
更何況，陳鋒還是他的半個徒弟呢！
陳鋒的一身功夫都來自他徐達(dá)，雖然沒明面上稱師徒，但私底下兩人已經(jīng)心照不宣。
加上徐達(dá)對陳鋒此人還是相當(dāng)欣賞的，才華橫溢…關(guān)鍵人長得還不錯！
也就陳鋒是駙馬了，不然徐達(dá)真想招為女婿！
畢竟，自家大女兒徐妙云也到了婚配的年紀(jì)…
只是可惜啊…
而此時就坐在徐達(dá)身旁的徐妙云也就不知道自家老父親徐達(dá)內(nèi)心的想法，不然高低要他嘗嘗她徐妙云的家法…
徐妙云輕輕抿了口茶，美目流轉(zhuǎn)，如秋水般清澈明亮，輕聲問道：“爹，依你之見，李善長此番能否保住他兒子？”
徐達(dá)瞥了女兒一眼，忽然輕嘆一聲：“不知道最后便宜了你那個小友！”
徐妙云一愣，隨即反應(yīng)過來，臉頰微微一紅，嗔怪道：“爹，說正事呢！別拿女兒打趣！”
徐達(dá)收回打趣的神色，神色變得嚴(yán)肅起來，眼神中透著精明：“依我看，李善長懸了。”
“為何？”徐妙云挑眉，眼中露出疑惑，“李善長根基深厚，又有丹書鐵券，門生故吏眾多，未必沒有勝算。”
徐達(dá)搖搖頭，沉聲道：“世人只知李善長的權(quán)勢，卻忽略了陳鋒在陛下心中的地位。那并非單純的君臣關(guān)系，更像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平等相交的知己，甚至是生死與共的摯友。我曾親眼見過陛下與陳鋒相處，他們之間的隨意自然，談笑風(fēng)生，遠(yuǎn)超尋常君臣的拘謹(jǐn)與隔閡。”
徐妙云若有所思：“爹的意思是，正因如此，陛下定會站在陳鋒這邊？”
“這只是其一。”徐達(dá)神色凝重，目光中透著銳利的光芒，“更重要的是，陳鋒這些年為大明所做之事，樁樁件件皆是功在千秋。明面上的功績已令人驚嘆，可暗地里，誰也不知他究竟為陛下積攢了多少底蘊(yùn)。僅憑這一點(diǎn)，李善長便難以與之抗衡。”
聽了父親的分析，徐妙云心中暗自松了口氣。
不知為何，她打心底里希望陳鋒能夠勝出。
回想起與陳鋒為數(shù)不多的相處，對方的才華與氣度，都讓她心生敬佩與欣賞，仿佛在陳鋒身上，看到了大明未來的希望。
徐達(dá)見狀，深深看了眼徐妙云，忽然問：“閨女你一個女孩子家家，怎么如此關(guān)心朝中之事？陳鋒之事？”
徐妙云面色微僵，但很快恢復(fù)平常，淡淡道：“女子怎么了？難不成爹看不起女子？”
“至于為何關(guān)心朝中大事…凡事預(yù)則立不預(yù)則廢，萬一波及徐家，我自然要做些安排！”
“這有什么問題嗎？”
徐妙云眼神威脅地盯著徐達(dá)！
徐達(dá)訕訕，摸了摸鼻子：“閨女說得對…”
輕哼一聲徐妙云眸光一閃，忽然想起什么，神色變得嚴(yán)肅起來：“爹，我覺得此事另有蹊蹺。李琪雖行事莽撞，但單憑他一人，未必能策劃出如此縝密的刺殺。他……很可能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此言一出，徐達(dá)面色驟變，猛地站起身來，眼中閃過一絲警惕與擔(dān)憂：“我這便入宮，將此事稟明陛下！以防萬一！”
“爹且慢！”徐妙云連忙攔住他，神色冷靜而沉著，“如今皇城已然落鑰，您此時去也見不到陛下。再者，以陛下、陳鋒和李善長的智謀，想必早已察覺此事背后的端倪，您不必過于憂心。”
徐達(dá)微微一怔，隨即冷靜下來，仔細(xì)一想，確實(shí)如此。
他自嘲地笑了笑，重新坐下：“還是你想得周到。”
…
而此時，在皇宮慈寧宮內(nèi)，朱元璋斜倚在龍椅上，聽完劉和轉(zhuǎn)述的李善長之語，非但沒有露出意外之色，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那笑容中，帶著幾分嘲諷，幾分不屑，更帶著幾分掌控一切的自信：“有意思，越來越有意思了，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敢蹦跶啊！”
那冰冷的話語中，暗藏著令人不寒而栗的殺意，仿佛預(yù)示著一場更大的風(fēng)暴，即將在這看似平靜的京城之中，轟然降臨。
……
翌日，大明王朝的大朝會在奉天殿如期舉行。
鎏金龍椅之上，身著五爪蟠龍袞服、頭戴十二旒冕旒的朱元璋正襟危坐，那深邃如淵的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殿下群臣，似要將每個人的心思都看穿。
隨著三聲清脆且威嚴(yán)的靜鞭聲在殿內(nèi)轟然炸響，滿朝文武齊刷刷地行叩拜大禮，齊聲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聲音如山呼海嘯般震耳欲聾，聲浪沖破殿宇，直上云霄，久久回蕩在皇城內(nèi)外。
朱元璋輕輕揮動著繡有金龍的寬大衣袖，沉聲道：“眾愛卿平身！”
他的聲音雖低沉，卻字字清晰，如同洪鐘般傳入每一位官員的耳中。
百官緩緩起身，朝會正式開始。
整整大半個時辰過去，既定的政務(wù)皆已商議妥當(dāng)，按照慣例，此時便該“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然而，今日的朱元璋卻并未給其他官員進(jìn)奏的機(jī)會，而是神色冷峻，率先開口，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韓國公長子李琪買兇刺殺忠義侯陳鋒之事，已經(jīng)過去許久，今日也該好好議一議了！”
此言一出，朝堂之下頓時一片嘩然。
早已致仕卻仍列席朝會的李善長，此刻站在群臣前列，聽聞此言，藏在袖袍下的手掌不自覺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心里十分清楚，兒子李琪的生死，就在今日這一場朝會的決斷之中！
在周遭此起彼伏的議論聲與眾人審視的目光下，李善長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fù)內(nèi)心的慌亂，抬頭直直地看向龍椅上的朱元璋，目光中既有忐忑，又帶著一絲期盼。
與此同時，他的目光在群臣中不斷搜尋著陳鋒的身影，他迫切地想要與陳鋒見上一面，親自與他談一談，看看是否還有回旋的余地。
然而，直到朝會進(jìn)行至此，他都未能見到陳鋒的蹤影。
想來陳鋒此刻還在府中養(yǎng)病，并未前來上朝。
這一情況，不禁讓李善長心中生出幾分疑惑。
陛下明明要宣布此案的最終結(jié)果，作為當(dāng)事人的陳鋒，卻偏偏缺席，究竟是因?yàn)樾赜谐芍瘛⒂惺褵o恐，還是真的病重?zé)o法起身？
李善長眼神微瞇，心底隱隱覺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想到此處，一股苦澀之意在他心中蔓延開來，真是應(yīng)了那句“人走茶涼，世態(tài)炎涼”啊！
昨夜出宮后，李善長并非無所作為。
他連夜向許多昔日的下屬官員發(fā)出邀請?zhí)Ｍ茉陧n國公府與他們相聚，商議對策。
然而，愿意赴約的人少之又少，且大多都是些在朝中無足輕重的小官。
而六部尚書、都察院、御史臺等朝中要害部門的官員，皆對他的邀請毫無回應(yīng)，就好像根本沒有收到過請?zhí)话恪?/p>
這一夜，李善長輾轉(zhuǎn)難眠，心中已然有了不好的預(yù)感——這一次，李琪怕是兇多吉少，在劫難逃了！
至于那傳說中能免死的“丹書鐵券”，李善長心中十分清楚，這東西雖為皇帝御賜，但它究竟有沒有用，全憑皇帝一句話。
皇帝說它有用，它便是保命的神器；皇帝說它沒用，那它不過就是一塊毫無價值的破銅爛鐵罷了！
可即便心中已然絕望，李善長仍舊心有不甘。
今日，他堅(jiān)持前來參加朝會，雖說已經(jīng)致仕，但他畢竟還是朝中的韓國公，依照慣例，仍有資格參與這大朝會。
他原本打算，等朝會結(jié)束后，再找機(jī)會向朱元璋求情。
然而，看朱元璋此刻的態(tài)度，似乎根本不想給他這個機(jī)會，一心想要在朝會上就將此案了結(jié)。
這一發(fā)現(xiàn)，再次讓李善長陷入了無盡的絕望之中。
果不其然，隨著朱元璋那如鷹隼般的目光掃視全場，原本還在議論紛紛的百官瞬間安靜下來。
緊接著，刑部尚書詹徽邁步出列，高聲道：“陛下，臣有本啟奏！”
李善長神色一緊，急忙扭頭看向詹徽，眼神微凝。
而詹徽卻面色平靜，絲毫沒有受到李善長目光的影響。
他與李善長并無恩情往來，相反，忠義侯陳鋒還曾對他有過恩情……
“準(zhǔn)奏！”朱元璋微微抬手，沉聲道。
詹徽整了整官服，朗聲道：“陛下，忠義侯陳鋒為籌備朝廷明年北伐的軍費(fèi)，親赴松江府，日夜操勞，夙興夜寐，不知熬過了多少個不眠之夜，才將諸事妥善處理完畢。如此一位兢兢業(yè)業(yè)、勤勤懇懇的朝廷忠臣，卻在疲憊至極之時，遭到歹人襲殺。
若不是陛下洪福齊天，大明國運(yùn)昌盛，忠義侯陳鋒恐怕早已命喪黃泉……”
說到此處，詹徽語氣陡然激昂起來，“陛下，這樣的忠臣、能臣、國之棟梁遭此毒手，若放任兇手逍遙法外，豈不是寒了朝中所有正直忠義之士的心！
再者，我大明律法森嚴(yán)，天理昭昭，又豈能將律法視作無物？
此案必須有個明確的定論，也該給忠義侯一個公道！
因此，臣懇請陛下，務(wù)必對不法之徒予以嚴(yán)苛處罰，還忠義侯一個清白，也給天下所有士子官員一個交代。
若不嚴(yán)懲此罪，往后朝中臣子豈不是人人自危，不敢盡心盡力地為朝廷辦事？
因?yàn)楹ε略庥鐾瑯拥拇虤ⅲ膹U了政務(wù)。
所以，此案不僅要辦，更要從重辦理，唯有如此，方能服眾！”
“臣附議！”戶部尚書呂昶先是看了一眼站在人群中的老友李善長，心中暗自嘆息一聲，隨后邁步出列，高舉笏板，大聲附和道。
此刻的他心中滿是無奈，只能在心中默默對李善長說一聲“對不起了老友……李琪今日必死無疑！”
畢竟，陳鋒對于戶部而言實(shí)在是太過重要了。
這幾年來，在陳鋒的推動下，朝廷財(cái)政進(jìn)行了一系列改革，戶部的工作也因此變得輕松順?biāo)煸S多。
如今，若不站在陳鋒這一邊，往后戶部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李善長滿臉駭然地盯著呂昶，難以置信地連退兩步。
詹徽的態(tài)度他早有預(yù)料，可呂昶……他們相識多年，情誼深厚。
想當(dāng)年，呂昶還在元朝為官，后來被明軍俘獲，因性子倔強(qiáng)，差點(diǎn)被斬殺。
是李善長向朱元璋極力舉薦，朱元璋這才發(fā)現(xiàn)呂昶在財(cái)政管理方面的卓越才能，對其委以重任……
說起來，他對呂昶有知遇之恩、救命之恩，可如今，呂昶卻在關(guān)鍵時刻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而連呂昶都如此，那么其他人呢……
不出李善長所料，隨著呂昶的附和，其余六部尚書紛紛出列，齊聲高呼：“臣附議！”
緊接著，朝堂上的其他百官也紛紛響應(yīng)：“附議！”
就連武將陣營中的徐達(dá)與李文忠，二人對視一眼后，也同時拱手，高聲附和。
一時間，朝堂之上“附議”之聲此起彼伏，仿佛形成了一股不可阻擋的浪潮，預(yù)示著李琪必死的結(jié)局。
這一幕，讓李善長只覺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人仿佛失去了對外界的感知，心中滿是絕望與悲涼。
此刻，他才真正深刻地體會到，什么叫做“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宰相一朝吏”。
他失勢才多久啊，曾經(jīng)那些受他恩惠的門生故吏，竟然毫不猶豫地背叛了他，選擇了站在陳鋒那一邊。
這讓李善長不禁感慨，這世間的人情冷暖，實(shí)在是難以捉摸！
站在朱元璋身旁的太子朱標(biāo)，自始至終都在靜靜地觀察著朝堂上發(fā)生的這一切。
看到李善長那面如死灰、絕望無助的神情，他心中也不禁暗暗嘆息。
如今這局面，已然是大勢所趨，無論誰來，都無法改變李琪的命運(yùn)了。
更何況，李琪犯下如此大罪，確實(shí)是死有余辜……
至于百官為何會一邊倒地支持陳鋒，朱標(biāo)心中十分清楚其中緣由。
其一，李善長如今已經(jīng)致仕，在朝中的影響力大不如前，雖說身份依舊尊貴，但與陳鋒相比，還是遜色不少。
俗話說得好，“縣官不如現(xiàn)管”，如今陳鋒在百官之中頗具威望，不站隊(duì)陳鋒的人，才是真正的傻子。
其二，確實(shí)是李琪行事太過張狂，公然買兇刺殺朝廷重臣，這種行為早已觸碰了百官們的底線。
今日他敢刺殺陳鋒，明日若是看其他官員不順眼，豈不是也會痛下殺手？
百官們可不敢保證自己能像陳鋒那樣幸運(yùn)，在遭遇刺殺后還能安然無恙。
其三，陳鋒對朝中百官皆有恩情。當(dāng)年的空印案，若不是陳鋒冒死進(jìn)諫，勸說朱元璋，恐怕會有無數(shù)官員慘遭屠戮。
其中，戶部尚書和吏部尚書都曾被牽連入獄，若沒有陳鋒，他們早已性命不保。
此外，陳鋒還提議為百官增加俸祿，并且最終也確實(shí)落實(shí)，大大改善了百官的生活條件。因此，百官們一直對陳鋒心存感激。
其四，陳鋒為人謙和，待人溫和，而且辦事效率極高。
他任人唯賢，秉持著“能者上，弱者下”的用人原則，讓朝中所有有志之士都看到了晉升的希望。
在與陳鋒共事的這幾年里，朝廷的行政效率大幅提升，整個官場呈現(xiàn)出一片朝氣蓬勃的景象。
百官們沉浸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無需過多地勾心斗角，只需專注于政務(wù)，心中對這種官場生活充滿了熱情。
畢竟，此時正值大明開國之初，官員們?nèi)氤癁楣伲蠖喽紤汛е鵀閲鵀槊竦睦硐耄胍獙?shí)現(xiàn)自己的抱負(fù)。
而陳鋒所營造的官場環(huán)境，無疑是最適合他們施展才華的地方……正是這些因素交織在一起，才使得百官們齊刷刷地站在了陳鋒這一邊。
至于李善長，如今已然大勢已去，落得個“人走茶涼”的下場，倒也在情理之中。
但看著李善長那越發(fā)蒼老、憔悴的模樣，朱標(biāo)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擔(dān)憂。
畢竟，他與李善長曾有過師徒情誼。
然而，在這朝堂之上，局勢已然明朗，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就像陳鋒所說，李琪今日的下場，完全是他自己作死，怨不得別人。
而李善長，也確實(shí)有教子無方的責(zé)任。
一切的因果報應(yīng)，皆是命運(yùn)的安排啊！
朱元璋看著百官如此識趣，心中頗為滿意，當(dāng)即神色一肅，開口道：“李琪之罪，天理難容，罪不可赦。
但念在其父李善長多年來為朝廷勞苦功高，兢兢業(yè)業(yè)……”
說到此處，朱元璋故意停頓了一下。下方的百官們大氣都不敢出，李善長更是眸光瞬間一亮，死死地盯著朱元璋，眼中滿是期盼。
然而，朱元璋面色不改，語氣冰冷地一錘定音：“賜毒酒，留全尸！”
這短短幾個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李善長的心上。
剛剛?cè)计鹨唤z希望的他，只覺眼前一黑，整個人癱倒在地上，眼神呆滯，仿佛失去了靈魂。
圣諭既下，便如同鐵律，李琪的命運(yùn)就此注定，再無回旋的余地。
“陛下圣明！”與李善長的悲痛絕望不同，百官們紛紛高聲贊頌朱元璋的英明決斷。
朱元璋最后看了一眼癱坐在地的李善長，沉聲道：“韓國公可有不滿，怨懟？”
李善長恍若未聞，依舊神情呆滯地坐在地上，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之中。
朱元璋眼神中閃過一絲寒光，冷冷地說道：“李琪之事，完全是咎由自取。你若有怨懟，大可盡管來找朕要個公道。
但朕不得不提醒你，李琪之罪，朕已經(jīng)從輕處罰。
否則，單憑他犯下的這等罪行，可不是他一人被斬就能了事的……畢竟，他犯下的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個中緣由，想來韓國公比朕還要清楚！”
此言一出，百官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李善長。
李善長也在此時勉強(qiáng)回過神來，眼神復(fù)雜地看著朱元璋。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沖動，恨不得當(dāng)場掀翻桌子，讓朱元璋要?dú)⒈銡ⅲ瑢⑺叶細(xì)⒘怂懔恕欢私K究是怕死的，李善長也不例外。
他嘴唇微微顫抖，最終還是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聲音有氣無力地說道：“臣……臣不敢有怨懟，也不會有……李琪之罪，一切皆是咎由自取，也是臣教導(dǎo)無方，才犯下如此大錯。
陛下對李家已是格外開恩，臣應(yīng)當(dāng)感激陛下不誅族之恩。”這
幾句話，仿佛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聽到李善長的這番話，朱元璋眼中的殺意漸漸消散，輕輕“嗯”了一聲，便宣布退朝，起身準(zhǔn)備離開。
就在這時，李善長突然急聲說道：“陛下，臣罪孽深重，實(shí)在擔(dān)不起韓國公之名。臣懇請陛下削去臣的爵位，準(zhǔn)許臣告老還鄉(xiāng)，種地自養(yǎng)！”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皆驚，紛紛不可思議地看著李善長。
誰也沒想到，他竟然會主動請求削去爵位，回鄉(xiāng)務(wù)農(nóng)。這一舉動，實(shí)在是令人難以理解！
朱元璋腳步一頓，轉(zhuǎn)過身來，深深地看了李善長一眼，嘴角微微動了動，那神情仿佛在說：何必如此呢？
李善長自然看懂了朱元璋的意思，他緩緩匍匐在地，再次懇切地說道：“臣請求陛下恩準(zhǔn)！”
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在空氣中響起，朱元璋心中一狠，揮了揮手，沉聲道：“準(zhǔn)了！”
說罷，他的背影竟也染上了幾分蕭瑟，緩緩離去。
至此，多年的兄弟情誼，徹底畫上了句號。
在李善長請求回鄉(xiāng)種地的那一刻，他們之間的情分便已煙消云散，從此，二人再無瓜葛，誰也不欠誰的！
這是李善長在做最后的決斷，他對朱元璋已然徹底失望。
在國家利益面前，曾經(jīng)的那一點(diǎn)情誼，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朱元璋的冷酷無情，翻臉不認(rèn)人，讓他心灰意冷。
既然如此，從此與朱元璋老死不相往來，倒也清凈！
“謝陛下隆恩，臣李善長拜謝陛下大恩！”得到朱元璋的應(yīng)允后，李善長高聲謝恩。
此刻的他，心中已然下定決心，要與過去徹底決裂。
磕完頭后，李善長緩緩起身，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殿外走去。
百官們皆默默地注視著他離去的背影，不知為何，那背影竟讓人隱隱生出一種“風(fēng)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之感，仿佛李善長才是這場朝堂爭斗中的受害者。
仔細(xì)想想，似乎也確實(shí)如此，李善長自始至終都沒有做出任何不法之事，卻因?yàn)閮鹤雍退^的“兄弟”，受盡了折磨！
真是應(yīng)了那句話：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duì)友！
李善長這一次，算是被自己的兒子和弟弟害慘了！
當(dāng)李善長走到午門前時，他突然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來，大笑著向百官拱手行禮，高聲說道：“諸位，后會有期……不，后會無期！”
說罷，他轉(zhuǎn)身離去，一邊走，一邊高聲吟唱道：
“宦海浮沉事已休，紛爭落敗志難酬。
朝堂舊夢隨風(fēng)散，故友音書逐水流。
辭紫闕，入孤舟，昏燈寒夜伴吾愁。
此生未竟平戎愿，獨(dú)向天涯嘆白頭。”
歌聲回蕩在午門內(nèi)外，隨著李善長的身影漸漸消失，百官們聽著這充滿凄涼與無奈的詞句，心中也不禁涌起一陣戚戚然之感。
朝堂之上的斗爭，向來都是如此殘酷，失敗者，從來都沒有退路可言！
人群之中，自朱元璋回到朝堂后便一直低調(diào)行事的誠意伯劉伯溫，此時也看向李善長離去的方向，眼神中不免悵然。
淮西與浙東兩大勢力多年來的明爭暗斗，如今終于落下帷幕。
然而，終結(jié)這場爭斗的，既不是淮西勢力，也不是浙東勢力，而是突然崛起的第三方——忠義侯陳鋒。
回想起這些年來兩大勢力之間的交鋒，劉伯溫不禁感慨萬千，唏噓不已……
…
三日后，刑部大牢內(nèi)。
李琪身著一套干凈整潔的新衣，頭發(fā)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胡須也刮得干干凈凈。
他安靜地坐在牢中，面前擺放著一桌豐盛的美食。
他不緊不慢地享用著這最后的一餐，隨后，緩緩端起一杯毒酒，沒有絲毫猶豫，仰頭一飲而盡。
此刻的他，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反而顯得十分瀟灑從容。
在生命的最后時刻，李琪選擇了坦然面對，展現(xiàn)出了一個男人應(yīng)有的勇氣與擔(dān)當(dāng)。
毒酒入喉，卻并未立即發(fā)作。
李琪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看向牢房外的李府管家，語氣平靜地說道：“回去告訴我父親，是我李琪不孝，要先走一步了，無法再為他老人家養(yǎng)老送終……讓父親不必為我太過傷感，也千萬不要想著為我報仇。
我今日的下場，皆是咎由自取，是我愚蠢糊涂，才落得如此田地，與他人無關(guān)。
告訴他，不要再與陳鋒為敵，陳鋒此人，父親遠(yuǎn)遠(yuǎn)不是他的對手……”
說到此處，李琪突然感覺五臟六腑如同被烈火灼燒一般，疼痛難忍，話語也變得斷斷續(xù)續(xù)起來，但他依舊強(qiáng)撐著，面色不改地繼續(xù)說道：“告訴三位弟弟……要好好……孝敬父親，別……別學(xué)我這個不成器的大哥……”
話未說完，李琪嘴角已然溢出鮮血，眼神漸漸渙散，瞳孔放大。
隨后，身體直直地倒下，再也沒有了氣息。
李琪，這位年僅22歲的韓國公長子，就這樣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牢房外的李府管家，早已哭成了淚人。
他連忙呼喊獄卒打開牢房鐵門，沖進(jìn)牢房后，緊緊地抱著李琪那還有余溫的尸體，悲痛欲絕地痛哭起來……
…
與此同時，在慈寧宮內(nèi)，臨安公主朱英凝也得知了這一切消息。
一時間，她只覺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人失魂落魄，神情恍惚，呆呆地站在原地，久久無法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