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磚鋪就的宮道蜿蜒如墨龍,朱英嬈繡著金線云紋的裙裾拂過漢白玉欄桿,發間珍珠步搖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叮咚作響。
她眉眼彎彎,櫻唇微啟,將白日里的見聞化作連珠妙語,滔滔不絕地向身旁的陳鋒訴說著。
雖說今日所去之處,大多是往日里陳鋒帶著她逛過的繁華市集、熱鬧食肆,但朱英嬈依舊興致勃勃,仿若初次游覽般,將每個細節都繪聲繪色地描述出來。
在她看來,只要將這些所見所聞分享給陳鋒,就好似陳鋒也一同經歷了這精彩紛呈的一天。
陳鋒雙手抱臂,嘴角噙著溫和的笑意,靜靜地聆聽著。
少女清脆悅耳的聲音,宛如春日清晨林間婉轉啼鳴的黃鸝,清脆、靈動、空悠、每一個音符都仿佛帶著陽光的溫度,輕輕叩擊著他的心弦,讓人聽后心情不自覺地愉悅起來,渾身的疲憊也隨之消散。
兩人就這樣一路走著、說著,不知不覺間已臨近武英殿。
朱英嬈突然停下腳步,纖手輕輕拉住陳鋒的衣袖,眼神中閃爍著神秘的光芒。
陳鋒微微一愣,扭頭看向她,挑眉問道:“怎么了?”
朱英嬈抿了抿嬌艷欲滴的紅唇,眼中滿是期待,輕聲問道:“最后母后帶我與大姐去了靈谷寺祈福,你猜我許了什么愿望?”
陳鋒聞言,目光在少女靈動的眼眸上停留片刻,微微思索后,試探著說道:“公主不會希望我快點康復,這樣就可以帶你到處玩了吧?”
朱英嬈先是輕輕點頭,隨后又快速搖頭,鬢邊的流蘇隨之晃動,“也算吧……我確實希望你快點康復,但這可不是最主要的!”
說著,她雙手握住陳鋒的手臂,不停地輕輕搖晃,撒嬌道:“再猜,再猜猜嘛……”
陳鋒無奈的苦笑,佯裝絞盡腦汁的模樣,片刻后,似是隨意地說道:“難道公主希望我們快點成親?”其實,他不過是隨口一說,畢竟平日里朱英嬈沒少把這話掛在嘴邊。
然而,誰也沒想到,朱英嬈的臉頰瞬間染上了一抹如晚霞般艷麗的紅暈,整個人羞澀得如同春日里初綻的桃花。
她嬌軀輕扭,微微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蠅,“嗯”了一聲。
緊接著,又似是鼓足了勇氣,補充道:“我還希望給你生個漂亮的小寶寶!”
陳鋒一時驚愕地瞪大了眼睛,呆愣在原地。
不過很快,他便忍俊不禁,伸手輕輕揉了揉朱英嬈的發髻,調侃道:“公主,你這拜佛都拜錯人了好吧?你這是求姻緣,求子,得去拜月老,拜送子觀音才對啊……你拜佛祖,佛祖他老人家真知道了不得郁悶死!”
剛剛還滿臉羞澀的朱英嬈,聽聞此言,瞬間僵在原地,眼神呆滯地看著陳鋒,臉上的紅暈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窘迫與尷尬。
陳鋒見狀,一本正經地點點頭,說道:“公主要不再去拜拜月老和送子觀音?”
“啊!”朱英嬈尖叫一聲,雙手捂臉,轉身朝著遠處跑去,邊跑邊喊道:“太丟人了,拜佛都拜錯……不對,拜佛沒拜錯,是許愿許錯了……”
陳鋒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忍不住放聲大笑,還對著她的背影揮揮手,大聲喊道:“下次我陪公主去拜,定然不會讓公主再拜錯的!”
“你別說了……氣死本公主了!”朱英嬈遠遠的聲音帶著幾分嬌嗔傳來。
她原本滿心期待,想給陳鋒一個小驚喜,以為陳鋒聽到自己的愿望一定會開心又得意.
可萬萬沒想到,竟然鬧了這么個烏龍,許錯了愿。
此刻,她心里滿是懊惱,暗自祈禱佛祖不要怪罪。
陳鋒站在原地,笑聲久久未停。
周圍路過的官員們紛紛投來疑惑的目光,竊竊私語起來。
這陳侯幾日不見,這是怎么了?
莫不是之前被撞壞了腦子,還沒恢復?
片刻后,陳鋒好不容易止住笑聲,打發走了一群滿臉擔憂看著自己的官員,整了整衣袍,邁步踏入武英殿。
殿內,燭火搖曳,映得四周的壁畫忽明忽暗。
朱元璋正低著頭,全神貫注地批閱著奏章,聽到腳步聲,頭也不抬,隨口問道:“來了!”
那語氣,似是早已經料到是陳鋒前來。
陳鋒應了一聲,緩步走到一側的椅子前坐下,靜靜地等候著。
殿內一片寂靜,唯有朱元璋手中毛筆劃過奏章的沙沙聲,在空氣中回蕩。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朱元璋終于放下手中的奏章,緩緩抬起頭來。
他伸手揉了揉酸脹的眼睛,輕輕嘆息道:“不行了,人老了,眼睛壞了,距離遠些就看不清字,批閱奏折都得俯身湊近了看才看得清……麻煩!”
陳鋒聞言,面色微微一動,起身走到朱元璋身前,問道:“陛下現在看得清我的面容嗎?清晰嗎?”
朱元璋又揉了揉眼睛,先是露出一絲疑惑的神色,但很快似是想到什么,認真地盯著陳鋒的臉端詳了一會兒,隨后點點頭,說道:“還算清晰!”
陳鋒聽后,往后退了十來步,約莫四五米的距離,再次問道:“現在呢?”
朱元璋下意識地瞇起眼睛,努力朝著陳鋒的方向看去,只覺得眼前的人影有些模糊。
他眉頭緊皺,搖了搖頭,說道:“不是很清晰,看起來非常辛苦,需使勁瞇眼才能看清一點!”
陳鋒見狀,微微皺起眉頭,說道:“陛下近視了!”
“啥?”朱元璋一臉疑惑,眼中滿是不解。
陳鋒在心中思索著該如何解釋,可他很快發現,這近視眼的原理太過復雜,以朱元璋現有的知識,怕是難以理解。
于是,他直接說道:“這是一種用眼過度導致的眼睛疾病,簡單來說就是陛下的眼珠往外突了,導致光線聚焦在視網膜的前方,那么看到的光線就是散開的,形成的圖像模糊不清!”
朱元璋直直地看著陳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表示聽懂了,也不表示沒聽懂,就這么一直盯著陳鋒。
陳鋒無奈地扶了扶額頭,深知自己解釋得還不夠明白,連忙又說道:“陛下不用管原理,只要知道您這種現象就是視力下降了,近看無礙,但遠看看不清,還容易疲憊,當看到看不清的東西會下意識地瞇眼調整瞳孔大小,調焦距來看清事物。”
朱元璋總算是聽懂了自己視力下降這件事,其他的也不再深究,直接問道:“有辦法補救嗎?”
“放在后世可以做手術恢復,但現在不可能治好了!”陳鋒搖頭。
朱元璋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他可不想變成瞎子,心中頓時緊張起來,正要開口詢問。
陳鋒眼尖,看到他臉色不對勁,連忙輕咳一聲,率先開口道:“陛下別慌,近視了而已,只要別太嚴重,眼睛不會瞎了的,只是影響日常看事物不清晰而已!”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并且,這種情況也并非無法解決!”
朱元璋聞言,心中的大石稍稍放下,但還是忍不住追問道:“真不會瞎?如何解決?”
陳鋒認真地回應道:“只要別太嚴重就沒問題,若太嚴重了確實會瞎的。”
見朱元璋又緊張起來,他連忙擺手安慰道:“陛下這個只是屬于輕度近視,距離瞎眼還有十萬八千里,不用太擔心……只需要配一副眼鏡戴著就可以解決看不清遠處事物的問題,并且還可以有效阻止繼續近視下去!”
朱元璋又松了口氣,隨即好奇地問道:“眼鏡?”
“叆叇鏡陛下知道吧?”陳鋒想起大明現有的老花鏡,開口問道。
朱元璋自然是見過的,宋濂那老夫子就有一副叆叇鏡子,每次看書都得拿著放在書前才能看清。
想到這里,他若有所思地說道:“你的意思是弄一副叆叇鏡戴著就可以解決?”
陳鋒搖頭解釋道:“陛下見過的那些叆叇鏡大部分都是老花鏡,只能用來放大事物……卻是對近視眼沒用處的。除非再過一些年,等陛下老眼昏花了,近視眼轉老花眼倒是可以用!”
朱元璋臉色一僵,一臉無語地看著陳鋒。
陳鋒哈哈一笑,稍作思索后,繼續說道:“近視眼還得用凹透鏡,中間薄邊緣厚的鏡片能使進入眼睛的光線在達到眼睛之前先適當發散,這樣子光線在經過眼鏡的‘屈光系統’后,光線就能精確地聚焦在視網膜上,如此便能解決看不清遠處事物的視力問題。”
他頓了頓,強調道:“而這也是最簡單,最安全的做法……至于做手術那基本不可能了……別說在大明做不了,即便后世做近視眼手術也有風險,技術也沒達到非常成熟無后遺癥的地步。”
朱元璋表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心中卻是暗自腹誹,這些字每一個他都聽得懂,但全部連起來是什么意思他聽得滿頭霧水!
不過,他也明白,不懂不重要,懂得用懂的人去做就好,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
于是,朱元璋大手一揮,神色鄭重地看著陳鋒:“你說得很有道理,那此事就交給你了,你盡快給咱弄一副什么‘近視眼’叆叇鏡過來,咱受不了這種看不清東西的日子了。”
陳鋒心說你還真不客氣,但也沒拒絕!
其實,他既然說出來,本就有打算將凹透鏡制作出來。
如今,因為他提供的燒制玻璃技術,大明燒制玻璃的技術已經相當成熟,通透純凈無比的玻璃也能夠燒制出來。
重要的材料都已齊備,剩下的就只是打磨工序了,應該……不難吧?
至于度數,也得反復實驗,正好拿老朱來當這個小白鼠也不錯!
如此想著,陳鋒忽然開口問道:“陛下,你說這大明天下讀書人近視的多不多?”
朱元璋一愣,疑惑地問道:“你問這個干嘛?”
陳鋒摸著下巴,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說道:“要是多的話,等我將近視鏡……或者老花鏡弄出來,到時候可以狠狠賺一筆!”
朱元璋哭笑不得,心想這家伙還真是鉆進錢眼里了。
可轉念一想,陳鋒賺錢好像從來沒花在自己身上,都是為朝廷謀取利益。
想到此處,朱元璋也不禁微微心動。
可很快,他又搖了搖頭,說道:“多應該挺多的,咱知道的幾個老夫子就眼睛不行了,想來是你說的老花眼……可天下讀書士子大部分都是貧寒子弟,想來也沒什么油水可撈!”
陳鋒聽后,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一臉遺憾地說道:“那可惜了……”
朱元璋卻話語一轉,臉上露出一副奸詐的模樣,說道:“不過士紳家族出身的讀書人也不少,那些人可不缺錢……要是好好運作一下,也能賺不少!”
陳鋒聞言,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神瞬間明亮起來,整個人也來了精神。
他與朱元璋對視一眼,兩人心照不宣,齊齊露出意味深長的怪笑。
這笑聲在殿內回蕩,聽得殿外的內侍們頭皮發麻,心中暗自揣測,陛下與陳侯又在商量對付誰,為何會發出如此令人不寒而栗的笑聲!
殿內,兩人笑了一陣,朱元璋輕咳一聲,正色道:“此事從長計議,在這之前你小子還是先給咱弄一副過來試試,萬一不行,你也白高興了!”
陳鋒也收起笑容,認真地點點頭,說道:“有道理……這種東西原理雖然很簡單,但實操起來怕是有些難啊!”
朱元璋本來只是隨意一說,他對陳鋒的能力還是很有自信的,連燧發槍那種神奇的武器都能發明出來,更何況一副小小的近視眼鏡……可聽到陳鋒這話,他心中頓時“咯噔”一下,說道:“你小子……”
“哈哈!”陳鋒大笑一聲,擺擺手,說道:“問題不大,那陛下就做我第一個小白鼠吧!”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與陳鋒相識時間久了,自然而然地能聽懂一些后世莫名其妙的“名詞”。
比如“雙標、傻逼、艸”什么的……而“小白鼠”自然也知道是什么,是用來做實驗的實驗體。
陳鋒聳聳肩,說道:“陛下不愿意的話我可以找其他人配合,但這第一副近視鏡可就無法給陛下量身打造了!”
他頓了頓,解釋道:“畢竟,每個人的近視程度不一樣,凹透鏡的度數也不一樣,都需要量身打造!”
朱元璋聞言,無奈地抬手,說道:“行,你小子悠著點,你是第一個敢將咱當做小白鼠的家伙!”
陳鋒哈哈一笑,說道:“那陛下就說愿不愿意吧,不愿意我就找別人!”
朱元璋輕哼一聲,說道:“速度快一點!”
陳鋒點頭應下,當即起身就要離開。
可剛走沒幾步,他突然一拍腦門,停下腳步,轉身一臉無奈地看著朱元璋,說道:“差點忘了正事!”
朱元璋也一愣,似乎這才想起什么,問道:“對啊,你今日來見咱是有什么要說的嗎?”
陳鋒嘴角微微抽搐,心想這話題扯得也太遠了,差點誤了正事。
他連忙回歸正題,說道:“我來是想告知陛下一聲,細鹽和味精已經可以大規模提取,不日便可逐漸替代市場上的粗鹽……明年北伐的軍費想來是穩了!”
“噌!”朱元璋聞言,瞬間站起身來,眼中滿是驚喜與難以置信,再三確定道:“當真?”
陳鋒堅定地點頭,說道:“其實早就成功了,我那日前往松江府就是為了提取細鹽與味精,這不剛成功出來就差點被撞死……導致后續的計劃擱置到現在。”
朱元璋聞言,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冷冷地說道:“都是李琪這個該死的渾蛋,耽誤了朝廷大事,死有余辜……”
原本,朱元璋對李琪已經沒了怨氣,畢竟人死恩怨了,可現在聽聞因為他耽擱了這么重大的國事,心中的怒火再次被點燃,痛恨不已。
他恨不得現在就派人去鳳陽,將李琪的尸體挖出來鞭尸,以泄心頭之恨。
這渾蛋,當真是誤國誤民啊!
但心中僅存的理智告訴他,不能這么做……
他再次輕哼一聲,很快又高興起來,搓著手說道:“辛苦了賢胥,這次你又立下大功,說吧,想要什么賞賜,咱定然全部答應!”
陳鋒思索了片刻,一時之間竟沒想到自己想要什么,于是擺擺手,說道:“這個暫且不急,等事情落定陛下再獎賞我也不遲,如今之計還得陛下讓戶部配合,將袁浦鹽場提取出來的細鹽分發各地鹽商售賣,讓細鹽逐漸取代原本的粗鹽,逐漸驅逐市場上的私鹽……好鹽驅除劣鹽本就是市場規則,陛下也不要不忍心下手!”
朱元璋輕輕點頭,隨即笑了一聲,說道:“你小子小看咱,故意點咱呢!”
他朱元璋是什么人,豈會輕易心軟?
陳鋒輕輕嘆息一聲,說道:“其實這話是說給我自己聽的,一旦細鹽上市取代粗鹽,會有許多靠販賣私鹽的商人破產……那些大戶私鹽販子還無所謂,怕就怕一些個體戶,體量小,承擔風險的能力本就非常小,細鹽一沖擊,直接丟失所有客戶,活不下去的人肯定有!”
陳鋒的靈魂來自后世,自幼在五星紅旗下成長,骨子里對人間疾苦總是有著一份難以割舍的悲憫之心。
朱元璋聞言,卻是笑了起來,他走到陳鋒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你小子是個良善之輩,但你不能這么想,你得想因你多少百姓能吃得上精細的細鹽,你會拯救多少百姓。
至于那些私鹽販子,不值得同情,他們奸詐無比,坑害百姓,損傷朝廷利益不是一天兩天了……
再說,以他們的奸詐投機程度,沒那么容易餓死的……
實在不行,可以回家種地去,反正等開春后,紅薯便可大肆推廣天下,紅薯產量高啊,終歸餓不死的!”
他頓了頓,又說道:“當然,若他們不愿意,那就沒辦法,咱們不是神仙,無法做到關照每一個百姓……即便神仙也怕是做不到。”
陳鋒聞言,認同地點點頭,說道:“陛下說得有道理,倒是我魔怔了!”
“哈哈,還好,咱倒是喜歡你這樣子,證明你小子不是個心黑的!”
朱元璋大笑起來,繼而又道,“最近煩心事太多了,今天終于有個好消息了……哈哈哈!”
陳鋒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沒有回話,轉身離開了武英殿。
……
幾日后,一場悄無聲息的變革在大明的食鹽市場上拉開帷幕。
精品細鹽如同夜空中悄然升起的璀璨新星,在朝廷控制的鹽市中閃亮登場。
一夜之間,鹽鋪里販賣的食鹽全部換成了晶瑩剔透、顆粒細膩的細鹽,然而價格卻與以往的粗鹽分文未變。
這一消息如同春風拂過大地,迅速傳遍大街小巷,頓時引發了一陣轟動。
百姓們紛紛涌入鹽鋪,爭相購買這物美價廉的細鹽,一時之間,鹽鋪前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而相比起細鹽帶來的巨大轟動,味精的推廣則顯得低調許多。
它宛如一位神秘的佳人,只在大明上層的權貴士紳之間緩緩流傳。
但凡有幸品嘗過味精的人,無不贊不絕口。
無論是鮮香四溢的羹湯,還是美味可口的菜肴,只需加入少許味精,瞬間便變得更加鮮美無比,令人回味無窮,仿佛打開了一扇全新的美食大門。
這場由細鹽和味精引發的變革,正如同平靜湖面上泛起的漣漪,逐漸擴散,悄然改變著大明百姓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