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手劈開生死路,一刀割斷是非根!”朱元璋為一戶人家題寫的春聯,字句直白粗獷,著實令人忍俊不禁。
自酒樓出來不久,先前朱元璋送錢的孩童匆匆跑來,言明父母欲當面致謝。
朱元璋未生疑竇,當即隨孩童前往其家。
抵達后,方知孩童父親是位煽豬匠。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頭,朱元璋一時感慨萬千,當即揮毫潑墨,為這戶人家寫下一副對聯。
這戶人家雖難以領會對聯深意,卻見那字跡筆走龍蛇、遒勁有力,氣勢非凡,心中滿是歡喜,趕忙將對聯貼于門框之上,口中更是不住地向朱元璋道謝。
在他們眼中,朱元璋無疑是大善人,不僅慷慨解囊,贈予孩子錢財,還親自題寫春聯,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說什么也要留朱元璋在家中用餐。
作為隨行的陳鋒與朱標,自然也一同留下蹭用了這頓飯食。
雖說正值新春佳節,可這戶人家的餐桌上卻不見豐盛菜肴。
僅有幾個白面饃饃、幾盤豬下水,再配上些許青菜。
然而,這已然是他們一年之中最為豐盛的一餐了。
幾個孩子見狀,眼中滿是欣喜,畢竟平日里難得見著葷腥。
朱元璋、朱標與陳鋒三人,皆吃過苦,深知生活艱辛,自然不會嫌棄這桌飯菜。
他們明白,這戶人家并不富裕,眼前這些“豐盛”的菜肴,也是看在他們來加上過年的份上才拿出來的。
煽豬匠夫婦起初頗為拘謹,瞧著朱元璋三人衣著華貴、氣質不凡,生怕他們嫌棄自家飯菜簡陋。
可當看到三人吃得津津有味,大快朵頤的模樣,夫妻倆這才如釋重負,臉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得不說,不愧是煽豬匠出身,這豬下水烹飪得極為出色,毫無腥膻異味,搭配蔥姜蒜爆炒,滋味十足,十分下飯。
朱元璋胃口大開,一口氣吃了四五個白面饃饃,若不是蒸鍋里所剩無幾,他還能繼續吃下去。
朱標平日里飲食節制,今日也難得胃口大開,吃了兩個白面饃饃。
陳鋒食量比朱標大些,但還是不及朱元璋,吃了三個白面饃饃。
用餐完畢,煽豬匠面露赧色,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說道:“真是怠慢三位大人了,今日家中沒來得及買菜,改日三位大人一定要再來,我定當買些好酒好菜,好好招待一番。實在是太感謝三位大人了!”
朱元璋剔著牙,笑容滿面地擺了擺手,說道:“不必如此講究,這飯菜吃得挺好,你做的豬下水味道很不錯,咱很喜歡。至于明日再來就不必了,省得讓你們破費!”
說罷,他伸手將小男孩拉到跟前,慈愛地揉了揉他的腦袋,咧嘴笑道:“這孩子看著呆頭呆腦的,挺招人喜歡!”
小男孩有些羞澀,卻也沒有躲開,任由朱元璋撫摸著自己的腦袋。
過了一會兒,朱元璋大笑一聲,起身告辭:“打擾你們許久了,就此別過!”
朱標與陳鋒也紛紛起身,拱手行禮。
煽豬匠夫婦帶著幾個孩子,一路將他們送到門口,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盡頭,才返回屋內收拾碗筷。
就在這時,被朱元璋揉腦袋的小男孩突然驚呼起來:“爹,娘,你們快看這是什么?”
夫妻倆嚇了一跳,順著聲音望去,只見兒子虎子手中握著兩沓厚厚的寶鈔,粗略估算,至少得有一二十貫,也就是一二十兩銀子。
煽豬匠快步走到兒子身邊,一把搶過寶鈔,反復查看,隨后急切地問道:“這定然是三位大人不想白吃咱家的飯,走之前偷偷留下的……虎子,你是在哪里發現的?”
虎子指了指陳鋒與朱標之前所坐的位置,說道:“就在這兩個板凳下面,一個板凳下面有一沓。”
煽豬匠神情復雜,略作思索后,拿著兩沓寶鈔轉身沖出門去,朝著陳鋒三人離去的方向追去。
虎子一臉茫然,轉頭看向母親,問道:“娘,爹這是去干嘛?”
面容普通的婦人伸手挽起耳邊的秀發,溫和地笑著解釋道:“這錢咱不能要,拿了別人的東西,心里總會覺得虧欠,不是什么好事。虎子,你要記住,咱們家雖說不富裕,但絕不能隨意拿別人的錢財。今日你已經拿了一貫錢,你爹請幾位大人吃頓飯,也算是還了這份恩情。而這么多寶鈔,說什么也不能再要了!”
虎子年紀尚小,似懂非懂,只是撓了撓頭,應了一聲“哦”。
他心中有些不舍,這么多錢,足夠給爹娘和弟弟妹妹做一身漂亮的新衣服了,實在是可惜。
不過沒過多久,他便不再覺得可惜了,因為父親回來了,手中依舊握著那兩沓寶鈔,顯然是沒能追上陳鋒三人,錢也沒能還回去。
虎子的母親見狀,微微嘆了口氣,說道:“這恩情欠得太多了……也不知這三位大人是朝中何人,往后若有機會,一定要好好報答他們。”
煽豬匠悶悶地應了一聲,不過看到三個孩子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他也笑了起來,說道:“走,爹帶你們去扯新衣裳!”
三個孩子頓時歡呼雀躍起來,虎子嘴角也揚起了開心的笑容,想著往后和小伙伴們出去玩,就再也不會被人笑話了。
另一邊,朱元璋、朱標、陳鋒三人并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于他們而言,一二十貫寶鈔不過是九牛一毛,留下這些錢,一來是看這家人善良淳樸、知恩圖報,想讓他們過個富足的年;二來從這戶人家的生活狀況,也能窺見京城百姓生活的艱難,更遑論其他地方的百姓了,想必更加困苦不堪。
因此,三人匆匆返回武英殿,開始商議年后的政務。
雖說正值新春佳節,可他們三人皆是心系國事之人,平日里事務繁多,即便是過年也不得清閑。
今日也只是趁著大年初一朝會結束后,出宮轉轉,權當放松身心。
可惜途中又遭遇煩心事,無奈之下,只能提前結束這短暫的游玩。
三人足足商議了三四個時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朱元璋看了看窗外,說道:“今日就到這兒吧,賢婿,大過年的還拉著你忙活,真是過意不去!”
陳鋒有些詫異地看了朱元璋一眼,調侃道:“沒想到陛下居然也會說這般客氣話!”
朱元璋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早已習慣了陳鋒的調侃,懶得與他計較,伸了個懶腰便先行離開了。
要說累,朱標其實比朱元璋和陳鋒更疲憊。
他既沒有朱元璋那般歷經歲月磨礪出的充沛精力,也不似陳鋒擁有強健的體魄,早已疲憊不堪。
拍了拍陳鋒的肩膀后,便返回東宮休息去了。
陳鋒也沒多做停留,收拾好東西后,便起身準備出宮。
然而,行至半路,卻被朱英嬈攔住了去路。
她二話不說拉著陳鋒就往御花園跑去。
抵達御花園后,陳鋒驚訝地發現,這里正舉辦一場小型聚會。
幾位年長的親王與公主齊聚于此,圍坐在一起燒烤飲酒,歡聲笑語不斷,氣氛熱鬧非凡。
眾人見朱英嬈拉著陳鋒前來,紛紛熱情地上前打招呼、攀談。
燕王朱棣端著一杯酒,走到陳鋒面前,笑著說道:“大忙人,想約你出來可真不容易!”朱
棡也樂呵呵地捶了捶陳鋒的肩膀,問道:“你不是和父皇、大哥出宮去了嗎?怎么中途又回來了?”
其他皇子公主也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在朱家,陳鋒可謂聲名遠揚,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一來是因為朱元璋和朱標對他極為看重,朝中諸多政務,朱元璋都會詢問陳鋒的意見;
二來陳鋒來歷神秘,行事作風獨特,引得眾人都想與他結識。
陳鋒剛要開口解釋,朱英嬈便上前給了朱棣和朱棡一人一拳,嗔怪道:“就知道你們整日無所事事,不該問的別問。現在不談正事,趕緊吃肉喝酒,母后待會兒說不定要來呢!”
陳鋒看著體貼的小嬌妻,心中滿是欣慰。
方才他還在發愁如何回答,朱英嬈這番話正好解了他的圍。
朱棣和朱棡心中微動,也不再追問,哈哈一笑便轉移了話題。
他們拉著陳鋒坐到皇子們中間,上來就不停地給陳鋒灌酒。
陳鋒向來豪爽,喝酒更是來者不拒。
說實話,就這群皇子的酒量,在他面前簡直不值一提。
再加上此前商議國事許久,嗓子早已干渴難耐,陳鋒索性放開了喝,這般爽快的模樣,贏得了一眾親王的好感,紛紛稱贊他為人豪爽、性格敞亮。
喝著喝著,剛被封王的湘王朱柏舉著一杯果汁,湊到陳鋒面前,與他碰了碰杯子,嘿嘿笑道:“陳教習,下周我們還繼續上課嗎?”
陳鋒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問道:“我上周布置的作業,你完成了嗎?”
朱柏臉色瞬間變得僵硬,尷尬地別過頭去,不再看陳鋒。
大過年的被提起寫作業這檔子事,實在是掃了興致。
陳鋒哈哈大笑起來,隨后便與朱棣、朱棡、朱樉等人暢談起來。
與此同時,朱英嬈不停地給陳鋒碗里夾烤肉,眼神中滿是關切,示意他多吃點肉,別只顧著喝酒。
陳鋒微微點頭,一口肉一口酒,圍著火爐談天說地,倒也別有一番情趣。
過了一會兒,太子朱標也被拉來參加聚會。
朱標早已疲憊不堪,一到便一屁股坐下,拿起果汁就猛灌起來。
他酒量一般,對酒水并不在行。
又過了許久,月亮緩緩升起,馬皇后才與朱元璋一同悠然現身。
隨行的還有一群宮廷樂師,霎時間,御花園中絲竹之聲悠揚婉轉,悅耳動聽。
眾人一邊吃喝,一邊談笑,氣氛愈發熱烈。
為了讓一眾年輕人能夠盡情玩樂,朱元璋和馬皇后稍作停留后便離開了,留下這群年輕人在此肆意狂歡。
等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朱英嬈看著依舊面色如常的陳鋒,眼中滿是心疼,說道:“大過年的,還被父皇拉去商議政務,累壞了吧!”
陳鋒擺了擺手,說道:“還好,這點事對我來說不算什么,倒是太子殿下……”
說著,他看向已經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朱標。
朱標不過喝了兩杯酒,也就相當于后世兩瓶啤酒的量,就已經醉倒了,想來也是累極了。
朱英嬈聞言,眼神中閃過一絲幽怨,說道:“可我不好啊,你明明說好了今日要陪我逛街的……”
陳鋒哭笑不得,心想無論在哪個時代,女人似乎都對逛街情有獨鐘。
為了安撫小公主,陳鋒便將今日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給她聽。
當聽到他們中午在煽豬匠家吃飯時,朱英嬈好奇心十足;
可當聽到這戶人家生活拮據,三個孩子過年都沒有新衣服穿時,她不禁有些難過;
不過,在聽到陳鋒說臨走前留下了一些錢財給這家人后,朱英嬈又喜笑顏開,抱著陳鋒的手臂就要親親。
“咳咳!”一旁一直默默注視著兩人的朱英凝適時輕咳一聲。
朱英嬈動作一僵,回頭用幽怨的眼神看了大姐一眼。
朱英凝深深地看了陳鋒和朱英嬈一眼,輕輕嘆了口氣,起身離開了。
這時,燕王朱棣醉醺醺地湊了過來,拍著陳鋒的肩膀,含糊不清地說道:“好兄弟,來,再干一杯!”
陳鋒無奈地搖了搖頭,示意不遠處的護衛將這位酒品欠佳的燕王朱棣帶走。
隨后,其他護衛也陸續前來接走喝醉的皇子公主們。
東宮來人時,卻讓陳鋒頗感意外,來的竟是太子側妃呂氏。
呂氏先是關切地詢問了太子朱標的情況,隨后看向陳鋒,微微欠身行禮,說道:“久聞陳侯大名,今日終得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辛苦陳侯為殿下分憂!”
陳鋒打量了呂氏一番,見她生得容貌嬌媚、身姿婀娜,也難怪朱標會喜歡她,在常氏死后還將她扶正。
此時的呂氏還沒有生下朱允炆,在東宮的地位也不算太高。
不過,在這個時空,她的地位恐怕也難以再有大的提升了。
畢竟,陳鋒早已將她的底細告知朱標,在朱標面前,她的一切手段都如同小兒科,毫無秘密可言。
呂氏僅僅與陳鋒對視一眼,便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她驚恐地發現,在陳鋒面前,自己仿佛被剝光了衣服,所有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而陳鋒只是隨意敷衍了幾句,并無多交談的興致,揮手示意護衛將朱標帶走,隨后便跟著朱英嬈離開了。
呂氏站在原地,望著陳鋒離去的背影,眼神中閃爍著復雜的光芒,誰也猜不透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陳鋒趕在宮門落鎖前出了宮,擦了擦臉上的胭脂印。
剛剛在他準備離開時,朱英嬈突然“爆發”了,抱著他又親又啃,弄得陳鋒臉上滿是唇印,當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不過,陳鋒心情不錯,吹著口哨,慢悠悠地往回走。
……
在大明過年,其實頗具趣味,年味兒十足,尤其是對老百姓而言。
可對陳鋒,他的生活可就沒那么愜意了,整日忙得不可開交,說拉磨的驢都比他悠閑也不為過。
好不容易忙完手頭的事務,陳鋒便忙里偷閑,帶著朱英嬈前往上元縣旅游去了。
朱元璋得知此事后,并未多說什么。
他自己也深知這段時間陳鋒工作強度太大,連他都有些吃不消了。
思索片刻后,朱元璋命人備好馬車,也朝著上元縣出發了。
……
與此同時,奉命調查永嘉侯朱亮祖的密探已抵達廣州,隨即對朱亮祖展開了全面而深入的調查。
調查結果令密探都大為震驚,朱亮祖竟然膽大包天,在府中穿著龍袍,坐在龍椅上,這般僭越之舉,簡直是瘋狂至極!
等密探的情報送到朱元璋手中時,已是幾日之后。
朱元璋看完所有密折,臉上竟沒有絲毫怒意,反而神情平靜地揮了揮手。
暗衛心領神會,領命而去。
……
半月之后,永嘉侯朱亮祖因欺壓百姓、謀殺縣令、僭越犯上、意圖謀反等罪名,被抄家滅族,本人更是被處以凌遲之刑。
這一消息傳出,在大明朝廷上下掀起軒然大波,眾多勛貴聽聞后,皆是心驚膽戰,后背發涼。
就連遠在北平的徐達得知此事,也不禁嘖嘖稱奇,感嘆道:“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家伙!”
一旁的李文忠看了他一眼,突然問道:“倘若有朝一日,仗打完了,你覺得陛下會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嗎?”
徐達聞言,臉色驟變,驚恐地指著李文忠,說道:“閉嘴吧你,不會說話就別亂說!”
心中卻也不禁泛起陣陣波瀾,陷入了沉思。
李文忠見狀,笑了笑,便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