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年三月十二，辰初
蕭敬山騎在馬上四處張望，狹窄的關(guān)道被覆蓋著青蔥樹木的高峰包圍，陣陣猿嘯伴隨著清脆的鳥啼聲回蕩在空曠的山谷之間，晨露凝聚在蕭敬山的馬鞍上打濕了衣衫，他的臉上卻沒有一絲不耐。
身后兩騎是慶城尉派來的護衛(wèi)，人高馬大，面容硬朗，各佩一柄環(huán)首大刀。
三人從慶城出發(fā)，足足走了四天，緣是拜謁了途經(jīng)的各城城主，越向關(guān)外走去，目睹的情形就越蕭瑟。
當(dāng)蕭敬山心懷忐忑地踏進沙陽時，卻發(fā)現(xiàn)沙陽一切如故，甚至城中的百姓完全不知周邊諸城的青年皆被征發(fā)。據(jù)城主大人所言，沙陽地處咽喉要地，又是四皇子的治所，或因顧及四皇子，所以就未動城中諸事。
得知南府南卿平安無事，蕭敬山才放心地去辦四皇子的事情。蕭敬山開始盤算著見到曹承后該做何言，四皇子確實需要拉攏曹承，但絕不是由自己這個商人去做，蕭敬山要做的是前往陳國的都城面見陳王，遞出四皇子的密信。
而選中蕭敬山的原因也很簡單，就是因為他從陳國倒賣皮草，認(rèn)識許多陳國的商人。那些人不止倒騰皮草，而且常年販賣奴隸，兇狠異常，除了蕭敬山這種游走于兩個國家之間的商人，他們誰都不信。
蕭敬山打算通過他們滲透進陳國的朝堂，等到合適的時機再向陳王獻書，而這次出關(guān)面見曹承只是用四皇子的金令討來一副在軍中通行無阻的文書。
事成之后蕭敬山夢寐以求的致仕之路便可由南府替自己走了。沒人比蕭敬山更明白陳國人的野蠻和兇狠，這確實是一場豪賭，但為了蕭家脫離商販的身份而躋身朱門，這一切的冒險都是值得的。
幾人緩緩行進，路上不時有身著輕甲的士卒飛馬疾馳，或是載著營妓的馬車晃晃悠悠地跟在他們后面，吱吱呀呀的響聲倒是給無趣的路途增添了幾分輕松的意味。
“大人，大人。”
銀鈴般的女聲從身后傳來，但蕭敬山心中正有思索，故而沒有聽見。
那女聲不厭其煩地呼喚著，隨著蕭敬山愈走愈遠，身后的兩名侍衛(wèi)叫住了蕭敬山。
蕭敬山疑惑地回頭，侍衛(wèi)歪歪腦袋示意他看向身后的馬車。方才女聲的主人忙小跑過來對著蕭敬山行禮。
“小女見過大人。”
蕭敬山似乎對這稱呼很是受用，心滿意足地點點頭，開口問道
“小姐有何貴干？”
那女子年輕貌美，方才跑動幾步盡顯身姿綽約，蕭敬山看了看她那白璧無瑕的臉龐，柔和自然的長相，一雙水汪汪的杏眼靈動至極，這種長相的女子在南方居多。
“妾隨大軍北上，只因不耐舟車，便落在了軍隊后頭。方才不慎陷入深坑，妾力不能勝，煩請大人出手相助”
“小姐，某并非不想相助，只是有要事在身不便耽擱。”
蕭敬山的借口找得很不走心，那女子聞言并無不悅，反而粲然一笑
“大人的護衛(wèi)身強體健，想來氣力也是蓋世，區(qū)區(qū)小車不過抬手而已，哪里能耽誤多久呢？”
蕭敬山尷尬地摸摸鼻子，看了看旁邊的侍衛(wèi)，那兩名侍衛(wèi)則是很給面子的翻身下馬，女子以為是蕭敬山應(yīng)允，欣喜的說道
“謝大人。”
“去謝這兩位兄弟吧。”
南方女子又是一笑，向侍衛(wèi)躬身之后便帶著他們推車去了。不得不說被喚做大人的感覺真是美妙，蕭敬山的嘴角不自覺的上揚，似乎已經(jīng)看到了南府日后的英姿。
這兩名侍衛(wèi)也是力大無窮，只片刻之間，那輛歪斜的車子便已被推出深坑。兩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叉著腰站到一旁，指揮著車夫緩緩挪動方向。
不多時車騎便重新回到了關(guān)道上，馬夫揮動鞭子，馬兒發(fā)出嘶鳴，似乎是在提醒車內(nèi)的女子要重新起程了。
蕭敬山看到那兩個侍衛(wèi)對著車內(nèi)傻笑，想來這兩人并非顧及自己的面子，而是被那南方女子吸引。馬車慢悠悠的開過蕭敬山身旁，車內(nèi)的女子扶著窗子輕搖手中的折扇，蕭敬山也沖她拱拱手算是告別這裊裊婷婷的南方佳人。
等到兩名侍衛(wèi)上馬，一行人又往關(guān)外趕去
“剛才那個女子長得真是漂亮啊。”
“誰說不是，我還道是個營妓，但看她衣著談吐俱是不凡，恐怕是那個大家的閨秀。”
“大家閨秀怎會跑到關(guān)外去？”
“那就不知道了……”
蕭敬山默默地聽著他們的談話，心中也覺得奇怪，現(xiàn)如今凡是頭腦正常的人都對金州避之不及，且不說軍營中的女人唯有營妓，單說這前方的曲風(fēng)關(guān)也不會讓她隨意出入，想來這女子的身份定然不凡。
但若是如此，她乘坐的車馬又顯得有些寒酸了，比蕭敬山運送貨物的車好不了多少，駕車的車夫雖然年輕卻也沒有什么特別出眾的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大家。
蕭敬山搖搖頭，想不明白的事兒就不要想了吧，免得徒增煩惱，現(xiàn)如今怎樣遞出四皇子的密信才是重中之重。
馬蹄又踏出數(shù)百步，路旁山峰上的樹木逐漸變得稀疏，大片土地裸露出來，從關(guān)道上看去好像禿子那光滑的頭頂。視野盡頭赫然聳立著一座高大的關(guān)樓，樓上站著一排手持勁弩的士卒。
那輛破舊的車被拒馬截停在關(guān)前，方才那年輕車夫似乎是在和守將爭執(zhí)，兩人唇槍舌劍互不相讓，等到蕭敬山走近關(guān)樓，馬車旁已經(jīng)圍著不少全副武裝的士卒，閃著寒光的長槍頂住車夫的胸膛，車夫見這陣勢卻并不害怕，擺著手無奈地說道
“那你和我家小姐說吧”
說罷開始扯著嗓子大喊
“小姐，這群傻狗問咱們要文書呢。”
那領(lǐng)頭的崗哨大喝一聲，怒目圓睜，挺起槍身一把抽在車夫腿上，車夫登時跪倒在地，哀嚎不止
“你媽的，該死的畜生，上爺們這兒撒野來了。把他給我綁了，小爺親自伺候。”
“大人手下留情。”
那南方女子從車內(nèi)走出，手里拿著一塊兒令牌樣的東西，在朝陽下閃著金色的光芒。車夫忙爬過去抱住她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著。
看到他這狼狽的樣子，周圍的軍士紛紛捧腹大笑。
“小姐，我的腿……”
女子俯下身來扶起車夫，嘆息道
“我說過多少次了，見到大人們要好好說話，若再是這樣放肆，下次我可不帶你了。”
車夫不甘的扶著車身退到了一邊去，恨恨地盯著方才動手的男人。
南方女子走上前去遞出令牌，守將笑夠了本，揉揉眼角，接過令牌，嘴角卻依舊勾著微小的弧度。
當(dāng)他低頭看過令牌后，大驚失色，趕忙扔掉長槍跪在女子面前，其余幾人見情勢有變，紛紛跟著頭領(lǐng)跪下。
“不知小姐駕臨，多有怠慢，望乞恕罪！”
“小女又沒什么官職在身，諸位不必行此大禮。”
守將仍誠惶誠恐，不敢起身，女子也不再管他，搖著手中的折扇開口說道。
“小女此番過關(guān)北上，大人可否放行呀？”
“曹將軍正在關(guān)外部署諸軍，小姐若要北上，請務(wù)必準(zhǔn)許小人差遣軍士護送。”
那女子環(huán)抱手臂好似在思索，隨后低頭看著他，好奇地問道
“大人要殺人滅口嗎？”
“小人不敢。”
那女子甩開扇子，大開大合的動作讓她手臂上的些許肌膚暴露在蕭敬山眼前——一些小塊兒的瘢痕和淤青，蕭敬山盯著女子，想要再看出些端倪。
“大人怎么不敢？方才出手可是狠辣異常呢，您看把我家卓兒打的，若是父親知道了……”
此言一出，蕭敬山便已猜到了女子的身份，他曾聽說驃騎將軍曹承育有一女，不喜脂粉，唯愛刀槍。
那守將臉上已是汗流如注，緊張地看著女子的腳尖
“小人該死，沖撞了小姐，我這就差人去弄些藥來。”
女子卻并沒有要發(fā)怒的樣子，反而上手扶起渾身顫抖的守將，為他撲扇著風(fēng)，那守將不敢消受，雙腿一屈又要跪下，卻被女子牢牢鉗住
“大人不必慌張，其實吧，這事兒說來也小，我家卓兒皮糙肉厚的，不差這一頓打。大人把我放過關(guān)去，小女自然閉嘴，而且還可以為大人美言幾句。”
“小姐既要過關(guān)，還請帶上我這些兄弟，他們武藝高強，定可保小姐無虞。”
那女子眉頭一皺，但隨即又舒展開來，笑盈盈地說道
“小女也略通武事，大人何必?fù)?dān)心？”
“可是……”
那女子見守將為難不已，又換了套話
“大人若是非要派人跟著，那小女便退回關(guān)內(nèi)，從這山頭上翻過去。”
“萬萬不可呀，這白蟒山樹木茂密，大蟲橫行，若是傷了小姐，小人萬死不能辭咎啊。”
“那大人更要好好考慮咯，是放小女過去，還是等家父來收尸？”
女子拍拍守將的肩膀，手中的折扇撲騰得更快了，好似在催促著他。
守將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少女逐漸有些不耐煩起來，指著身后的蕭敬山說道
“小女可以隨這位大人一同出關(guān)。”
少女笑瞇瞇的轉(zhuǎn)頭，對著錯愕的蕭敬山揮了揮手，開口詢問道。
“大人可愿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