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院深處,梧桐樹蓊蓊郁郁,枝葉交錯,遮蔽了天日,使得這里常年籠罩在一片幽暗之中。
沈子寧來到院子里一路暢通無阻,因為來延禧院的路上根本無人值守,院子門口更是不見任何一個奴仆。
石徑兩旁,雜草叢生,無人打理,顯得格外荒涼。一座精致的院落,卻因歲月的侵蝕而顯得斑駁,朱紅的漆面剝落,露出斑斑點點的木色。
院中池塘水已干涸,荷葉枯黃,幾只孤零零的魚兒在泥濘中掙扎。
一陣微風吹過,帶起幾片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更添了幾分凄涼。
沈子寧看到這里的環境一陣心涼,被困在這一方天地里,當真比他們流放到塞北好很多嗎?
“誰在哪兒?!”
偏殿里傳來警惕的聲音。
沈采盈站在偏殿門口,正好看見院子里有一個“男人”的背影。
身后杜鵑見狀連忙上前警惕起來:“誰?!”
沈子寧聞聲看去與沈采盈目光對視。
她身形瘦弱,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面容上帶著幾分愁緒。她的衣著并不華麗,甚至可以說是樸素無華,沒有繁復的刺繡,也沒有昂貴的珠寶,只有簡單的布料,貼合著她的身形。
沈子寧蹙眉,這哪里是一個王妃的穿著打扮。
這兩年不知采盈在王府里到底受了怎樣的苦!
杜鵑擦了擦眼睛,訝異道:“小姐,此人長得好像大姑娘。”
沈采盈含淚緩緩上前,難以置信地看著沈子寧。
她就是她的長姊……
二人走近,沈采盈清淚落下,嘴唇翕動艱難喚道:“長姊?”
“嗯,我回來了。”沈子寧強忍住心酸。
下一刻沈采盈倏地跪倒在沈子寧面前泣不成聲:“長姊,我錯了,我錯了……”
沈子寧嚇得怔住身子,隨即連忙將她扶起來,很是困惑:“采盈你別急,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
沈子寧心下擔心,莫不是當年及笄宴的事情被蕭疏影知曉了?
沈采盈含淚看著沈子寧:“長姊,是我搶了你的王妃之位,是我自作自受,是我在相府危難之際明哲保身,是我害死了大哥與娘親……”
沈子寧怔怔道:“什么?”
杜鵑看著自家小姐這樣子亦是心疼不已,提醒道:“大姑娘,小姐,進去殿中說吧,萬一被人看見了如何是好。”
“嗯。”沈子寧點頭,扶著沈采盈一同進了偏殿。
雖然延禧院猶如冷宮一般的存在,但萬一好巧不巧有下人路過看到王妃與一個“小廝”拉拉扯扯,恐怕到時候采盈更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來到偏殿,沈采盈努力恢復情緒,哭得雙目紅腫梨花帶雨。
“長姊,其實當初靖王想要娶的人,是你……”
沈子寧身子僵住。
這怎么可能?
她與蕭疏影根本沒有相認,長大后也再沒有任何往來,何故他想娶的人是自己?
“曾經還在相府之時,你常在田野間而不在府中,有一次王爺來府中,我恰巧在下棋,便與他下了一局。期間我聽他提及過往,說他一直在尋找年少時曾遇到的姑娘……”
沈采盈回憶著當時的情景。
盛夏的午后,陽光透過稀疏的云層,灑在了相府的庭院里。
庭院中,一座精致的涼亭掩映在翠綠的竹林之中,微風輕拂,帶來陣陣涼意。
那日她身著一襲淡雅的羅裙,正坐在涼亭的石桌前,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棋子,眉宇間透露出一絲沉思。
她面前的石桌上,黑白分明的棋盤上棋子錯落有致。
她指尖輕輕觸碰著棋子,每一次落子都從容不迫。
而蕭疏影坐在她的對面,饒有興趣地看著棋盤。
棋盤上,黑白兩軍對峙,蕭疏影的棋風犀利,而沈采盈則顯得更加沉穩。
兩人你來我往,棋局漸入佳境,蕭疏影也一邊道出了與沈子寧從前的過往。
蕭疏影不知兒時的小妹是沈子寧,但沈采盈曾經是聽沈子寧說過這些事情的,所以她立刻意識到蕭疏影念念不忘之人是誰。
她執棋猶豫了許久。
她自問已經失去清白,又是妾室所出,此生恐怕再無任何指望。
所以蕭疏影說出這個故事的時候,她似乎覺得這是上天在給她希望。
她記得當初沈子寧每次翻墻回來都會給她說外面的事情,所以沈子寧如何與蕭疏影相識,他們之間發生過什么事情,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于是,她認了下來,她說她就是當初的小妹。
“我以為你早已經忘了,所以遲遲不敢與你相認……”
蕭疏影信了她的話,自此來相府的頻率更高了。
最后二人水到渠成便談婚論嫁。
沈子寧聽完沈采盈的敘述之后才明白了當初不明白的事情。
怪不得當初采盈看到自己與蕭疏影一同出現的時候會那般緊張,因為她擔心自己會將真相告訴蕭疏影。
“長姊,你恨我怨我都是應該的。”沈采盈含淚,“是我搶走了你的大好姻緣,他愛的人,始終不是我,嫁來王府三個月后,有一天晚上我不慎說漏了嘴,他便知曉了我一定不是他的小妹,所以……”
所以從此以后她便失寵了,蕭疏影再也沒有來過延禧院。
沈子寧暗暗想著,心中只是感慨蕭疏影居然還一直記得自己。
“對不起,長姊……”
沈子寧輕吸一口氣,鄭重道:“我對王爺只有故人之誼,哪怕你不嫁給她,我也不會與他再有任何關系。”
沈采盈含淚看著她,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她曾經想過無數種在沈子寧面前認錯的場景,她想過沈子寧會罵她,甚至會給她一巴掌,可是卻沒有想過她是如此平淡,風輕云淡地說出這樣的話,仿佛蕭疏影這個人真的與她沒有半點關系。
“采盈,終究是他負了你。我都聽說了,他迎娶了一個青樓女子。男人,三心二意,用情不專,是他的錯,并非你的錯。”
沈子寧不相信一個男人僅僅因為一段回憶便會堅定的選擇一個女子,當初蕭疏影娶沈采盈,必然也是看中了采盈的樣貌與才情的。
只不過是入府以后膩了,再加之采盈說謊的事情作為導火索,才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