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一個尖嘴猴腮的同伴幫腔道:“侯三哥仁義!方緣,識時務者為俊杰。你這雜靈根,守著這風水寶地……哦不,是守著這破爛地方,還有什么指望?換點靈石,去山下凡人城鎮買幾畝薄田,娶房媳婦,安安生生過完這輩子,也算對得起你方家列祖列宗了,哈哈!”
另一人也笑道:“就是!難不成你還指望憑那雜靈根,重現你方家始祖一劍開天門的威風?別做夢了!”
嘲諷如同淬毒的冰錐,一根根扎來。換做昨日之前的方緣,或許只能將屈辱與憤怒死死壓在心底,用沉默武裝自己。但此刻,胸腔內那第二顆心臟的搏動,沉穩而有力,將一股灼熱的力量傳遞到四肢百骸,也似乎燒沸了血液里某些沉寂已久的東西。
方緣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掠過侯三那張寫滿算計與輕蔑的臉。
“不賣。”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澀,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淡。
侯三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三角眼里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惱羞成怒的陰鷙取代。“你說什么?”
“我說,”方緣一字一頓,目光如古井無波,“方家祖祠,不賣。幾位,請回。”
“好膽!”尖嘴猴腮的散修一步跨前,指著方緣的鼻子罵道,“給臉不要臉!侯三哥好心給你指條活路,你當自己還是千年前的方家少爺?一個末等雜靈根的廢物,也敢……”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方緣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呼喊。就在那散修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的瞬間,方緣一直垂在身側的右手,倏然抬起,五指并攏如刀,沒有動用半分靈力——事實上他那微末的靈力也根本不足以外放——就這么簡簡單單,迅疾如電地斜劈而下!
動作干凈,利落,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古樸的韻律。
“啪!”
一聲清脆的擊打聲,混合著輕微的骨裂聲響。那散修“嗷”的一聲慘叫,捂著手腕踉蹌倒退,臉色慘白,指著方緣的手指不自然地耷拉著,顯然已經折斷。
一切都發生在兔起鶻落之間。侯三和另一名同伴甚至沒看清方緣是如何出手的。
庭院里死寂了一瞬。
侯三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著捂著手腕哀嚎的同伴,又猛地盯向方緣。眼前的少年依舊站在那里,身形單薄,面色蒼白,仿佛剛才那凌厲一擊只是幻覺。但他身上,似乎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那平靜的眼神下,像是藏著一口即將噴發的火山,又像是一柄收入破舊皮鞘、卻偶然泄出一線寒芒的古劍。
“你……你竟敢動手?!”侯三又驚又怒,下意識地運轉起體內那點可憐的靈力,一層淡黃色的、稀薄不穩的土行靈光籠罩在拳頭上。煉氣二層的氣勢毫無保留地散發出來,雖然微弱,卻足以震懾尋常凡人乃至低階武者。
另一名同伴也反應過來,臉上閃過狠色,同樣催動靈力,與侯三呈犄角之勢,隱隱圍向方緣。
方緣依然站在原地,沒有后退,也沒有搶先出手。他只是微微調整了呼吸,體內,那第二顆心臟的搏動聲在耳中放大,溫熱的力量流轉向四肢。右手掌心勞宮穴,那縷劍芒微光似乎感應到了外界的敵意與靈壓,自發地加速旋轉,微微發燙。
他沒有靈力外放對抗的資本。方才擊斷對方手腕,靠的是被第二心臟改造后強橫了些許的肉身力量,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源自血脈記憶的戰斗反應。此刻面對兩個催動靈力的煉氣期修士,硬拼絕非明智之舉。
但他更不能退。身后是祠堂,是祖牌,是方家最后一點尊嚴所在。
就在侯三低吼一聲,土黃色靈光包裹的拳頭即將砸落,另一人從側方偷襲而來的剎那——
“住手!”
一聲清冷的低喝,如同冰珠墜玉盤,突兀地自祠堂破損的墻頭響起。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更帶著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壓,雖只泄露一絲,卻讓侯三二人催動的靈光猛地一滯,拳頭僵在半空,體內運轉的靈力竟有紊亂失控的跡象!
三人駭然抬頭。
只見殘破的墻頭,不知何時立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看起來約莫二十許歲,身著月白色素紋道袍,衣袂在澗底微風中輕輕拂動,纖塵不染。她面容極美,卻冷若冰霜,眉宇間帶著一股久居人上的疏離與淡漠。眼眸清澈,卻深不見底,目光掃過院中幾人,尤其在方緣身上略一停頓,無喜無悲,如同在看路邊頑石。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道袍袖口,以銀線繡著一片精致的、栩栩如生的云紋,云紋之中,隱隱有一座小塔的虛影。這標記,青嵐山附近稍有見識的修士都認得——仙盟巡察司,最低一級的“巡風使”標志!
侯三臉上的兇戾瞬間凍結,化為驚恐與諂媚,與同伴慌忙撤去靈力,躬身行禮,聲音都變了調:“見……見過巡風使大人!小人不知大人在此,沖撞之處,萬望恕罪!”
那女子卻未看他們一眼,目光落在方緣身上,停留了兩息,朱唇輕啟,聲音依舊清冷:“你便是青嵐方氏,方緣?”
方緣心中凜然。仙盟巡察使……竟然提前到了?而且如此悄無聲息?他收斂心神,壓下體內因方才沖突和這女子出現而翻騰的氣血與心臟異動,依禮微微躬身:“晚輩方緣,見過巡風使。”
女子輕輕頷首,算是回應。她的目光掠過方緣蒼白瘦削的臉龐,掃過他簡單甚至破舊的衣著,最后落在那歪斜的祠堂門楣和庭中枯樹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明日辰時,青嵐仙坊,凌云閣。仙盟巡察使團抵達,核查青嵐山各家名錄、產業、弟子資質。青嵐方氏,位列待查名冊之首。莫要延誤。”
言簡意賅,沒有絲毫多余的情緒,仿佛只是在傳達一道再普通不過的通知。說完,她身影微微一晃,月白道袍如水波蕩漾,下一刻,便已從墻頭消失,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淡淡冷香,以及侯三等人背上涔涔的冷汗,證明方才并非幻覺。
侯三狠狠瞪了方緣一眼,眼神中充滿了驚疑不定與未消的怨毒,卻再不敢有絲毫放肆,低聲道:“我們走!”攙扶著那手腕折斷的同伴,灰溜溜地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潛龍澗。
庭院里重新恢復了寂靜,比之前更沉,更壓抑。
方緣緩緩直起身,望著那女子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縷劍芒微光不知何時已徹底隱去,但方才那一瞬間,面對巡風使那深不可測的一瞥時,它似乎……微微悸動了一下?
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極為遙遠、極為微弱的……共鳴?
他甩甩頭,將這荒謬的念頭壓下。
明日辰時,凌云閣。
核查名錄、產業、弟子資質……待查名冊之首。
真正的鍘刀,已然懸于眉睫。
他轉身,走回祠堂正堂。長明燈的火焰依舊微弱。龕中層層靈牌沉默。
方緣在蒲團上跪下,這一次,沒有閉目禱告,而是抬起頭,目光穿透昏黃的燈光與積年的灰塵,直視最上方那塊字跡模糊的始祖靈牌。
“明日……”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蕩破敗的祠堂里,激起輕微的回響。
體內,那顆多出來的心臟,沉有力地搏動著。
咚……咚……咚……
像是戰鼓的前奏,敲響在絕路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