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亥時,是為人定,是人們停止活動,安歇睡眠的時辰。
但總管府張燈結彩、火光通明,韋孝寬率諸將在總管府款待齊國使臣,絲竹奏響、歌舞升平,雙方觥籌交錯、賓主盡歡,一派熱鬧祥和的景象。
酒過數巡,眾人酒酣耳熱,韋孝寬滿面紅光,正使楊愔卻已醉倒,連連擺手:“愔不勝酒力,不想將軍如此偉量,不愧是周國之名將!”
王晞也笑道:“若再年輕個三十歲,說是周國之公瑾,也不為過??!”
白天還很囂張的王晞,此刻對韋將軍和周國尊重有加,眾將與有榮焉,看著他的態度也好了不少。
韋孝寬不會因這幾句奉承話而迷糊了,他笑著回應:“沙場血戰,只為保衛國家,若能使兩國修好,不復兵戈,二位使者的功勞可比我要大。”
這些場面話都是虛假的,誰都知道周齊將來必有一戰,但不妨礙它們炒熱現場的氣氛,在歡聲笑語中,氛圍被推至高潮。
韋孝寬瞇著眼,想著也到了試探齊使此行真正目的的時候,白日曾讓密探在兩旁竊聽,但齊使謹慎,都是低聲說話,除了討論嵇康、殷浩外,對于真正的秘密卻沒有透露。
想來也是正常,一個王猛的后代,一個齊國的失勢宰相,基本的政治素養還是有的,事實上就連韋孝寬知道正使是這兩人的時候都頗為詫異,不覺發出和諸葛亮一樣的感嘆:莫非是齊國的人才太多了嗎?居然讓這兩人出使。
出使也是國家的重要任務,使者代表國家的體面,但對此前的楊愔來說,還是太掉段了。
不過楊愔早年出使過南梁,業務純熟經驗豐富,對韋孝寬的盤問一一回應,既不貶損周國,又暗暗抬高齊國的地位,就連周將都不得不感慨,不愧是齊國的重臣。
“孝寬有一惑,勞煩楊公?!?/p>
楊愔回應著:“叫我遵彥便好。”
韋孝寬搖搖頭:“楊公明明官拜尚書令,又是天保托孤之重,怎么驟離國務,來我周國出使呢?”
這話題讓楊愔有些尷尬,實際上他被貶斥的事情,韋孝寬早就清楚了,韋孝寬選擇的便是在語言上給予一些壓力,讓體面人楊愔透露一些真心話。
“這有何怪!”王晞怪叫一聲,看著諸將,笑道:“我觀將軍乃天縱人杰,即便入朝位列宰輔,掌一國軍政也是輕而易舉,為何卻又在這危險的玉壁,做一個小小的鎮將呀?”
周將們臉一黑,把剛剛對他的好感收了回去。
王晞還說個沒完了,命人取來琴,對著將領們說:“諸位皆有大將之才,官不得封柱國,爵不得晉公侯,實在是可惜,可惜呀!晞也沒什么準備厚禮,就以此曲相贈諸位,希望將軍們早日高聲!”
接著他便開始彈唱:“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居然當眾演奏起了《短歌行》。
這首詩歌近來因為三國演義的流行,被各國所熟知,高殷又命人進行了編曲,一股雄渾厚重的詞意緩緩抒發開來。
由于氣氛恰好,韋孝寬也不便阻止,只得任由王晞按照性子來,這幅做派他見得多了,狂士們一旦狂放起來,那連他這種武將都有些繃不住。
他甚至懷疑這位副使在屋內暗暗吸食了五石散,所以在屋內沒說什么隱秘,此刻卻是散發了。
王晞的確像是稀釋了五石散的樣子,他脫下外衣,身著白色內襯,演奏完了一曲,還問樂師們記下旋律否,樂師們在韋孝寬的目光下,表示記下了,王晞則叫他們按著此前的旋律演奏一遍。
這次他干脆從座位上跳起來,在席間忘情地舞蹈,同時唱出短歌行的第二首:
“周西伯昌,懷此圣德!三分天下,而有其二!修奉貢獻,臣節不墜!……”
“……得使專征,為仲尼所稱。達及德行,猶奉事殷,論敘其美!”
不識文雅的周將們聽得迷迷糊糊,韋孝寬、裴肅等飽讀詩書的人一聽,面色不由得扭曲起來。
這詩前半段說的乃是周朝建立之初,姬昌受封為西伯,有著品德,而殷商的土地被他擁有了兩份,但仍對商朝忠心耿耿,始終臣服殷朝帝王,美名流傳于后世。
宇文氏自比周國,借周禮的框架進行改革,比后世的武則天、郭威和吳三桂在形式上都更貼近那一千五百年前的周朝。
細細解讀,就能從這首詩中品出令人難繃的意味。
姬昌原先是殷商的臣子,這首詩贊頌的,也是姬昌作為殷朝忠臣的西伯一面,而非文王一面,結合時勢,這便是赤裸裸的政治威脅,暗示著關中政權不過是關東齊國的臣屬,這樣才能保留美好的名聲。
接下來的歌詞,則更加尖銳,已經出現了齊的名號:
“齊桓之功,為霸之道!九合諸侯,一匡天下!……”
“晉文亦霸,躬奉天王。受賜圭瓚,秬鬯彤弓。威服諸侯,師之所尊!”
“八方聞之,名亞齊桓。河陽之會,詐稱周王,是其名,紛、葩~!”
一曲唱罷,眾將還陶醉在王晞的豪邁中,裴肅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大怒:“好一首狂歌!”
這無怪他憤怒。后半段的歌詞,強調的是齊桓公擁周建立功業,存亡繼絕,為春秋五霸之首,聚合諸侯捍衛中原,立下了匡正天下的千秋功業,換句話說,周國所有的土地,被齊國所把持。
王晞絲毫不慌,反大笑道:“晞為狂士,乃做狂歌,有何不可?長史稱好,莫非稱而贊之,欲與我應和嗎!”
裴肅冷然:“我敬你是來使外賓,故三番忍讓,但君放蕩也要有個度,莫失了國體!”
“哎呀,這只是我主寫作三國,根據魏武帝之歌,隨意編就的一首樂曲,在我國內風靡各地,我興之所感,欣然哄唱,有哪里又得罪了裴長史?”
王晞作怪道:“莫非君為周臣,卻以為此周非彼周耶?不不不,這可不好……作為周國人,裴君要自信吶!”
裴肅臉都黑了。
從三國演義的寫作方式就能看出,齊主高殷的寫作方式不拘泥于人物角色,往往用一個角色的前半生來影射一個人物,后半生又是另一個人物,典型的就是劉備和曹操,劉備顛沛流離的前半生和曹操多智奸雄、創業河北的特點就是在描寫高歡,而后關中諸侯和劉備創立的蜀漢為曹魏消滅,又是關東齊國對關中、川蜀周國的惡毒隱喻,偏偏這些還真是史實,讓周人難繃的同時也難以反駁。
這首歌也是一樣的,前半段強調姬昌的商臣身份,后半段雖然是齊桓公擁周,但強調的是齊桓公這個霸主的身份,周天下的背景被淡化了,甚至這首歌最后還有一段“詐稱周王”之語,諷刺現在某個國家先稱周天王,后稱周帝的現實情況,對周國文士來說,無論如何都不能無視。
可要駁斥什么?說你們內涵我家天子么?詞中每一個字,都是曹操短歌行的原詞,絲毫未曾經過改編,甚至在周國這邊的詩歌集里也能翻找出來,難道還能怪到曹操的頭上么?
曹操:“莫非古人與我暗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