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之內,空氣仿佛凝固。
那從排水口傳來的“嗒嗒”聲,由緩至急,最后變成了令人牙酸的“咔咔”刮擦聲。沉重的鑄鐵柵欄,開始劇烈地振動起來,灰塵簌簌而下。
“我……我收回剛才的話,”李默咽了口唾沫,將短刀橫在胸前,緊張地盯著那個柵欄,“我還是想跟外面那幫孫子打一架。”
阿朵沒有說話,但她已經悄悄將幾張符箓夾在了指間,神情凝重。
林燼強撐著墻壁站了起來,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五臟六腑的劇痛。他很清楚,以自己現在的狀態,別說戰斗,就連站著都十分勉強。
“砰!”
一聲巨響,鑄鐵柵欄被一股巨力從下面頂飛,重重地砸在遠處的墻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緊接著,一只手,一只灰白色的、指甲又長又黑的手,從洞口邊緣探了出來,死死地抓住了地面。
隨后,一個“人”,或者說曾經是人的東西,緩緩地從那漆黑的洞口里爬了出來。
它的身體瘦骨嶙峋,幾乎看不到一絲脂肪,灰敗的皮膚緊緊地包裹著骨頭,皮膚之下,一根根黑色的血管像扭曲的蚯蚓一樣,隨著它的動作緩緩搏動。它的臉上沒有眼睛,只有兩個凹陷下去的、已經愈合的疤痕眼窩。它赤身裸體,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下水道的惡臭和腐爛的血腥味。
它不是靠視覺,而是像野獸一樣,聳動著鼻子,貪婪地嗅著空氣中活人的氣息。
“這……這是什么怪物?”李默感覺自己的頭皮都炸開了。
“是‘渠奴’……”一直沉默的影刺,虛弱地吐出兩個字,“處理……下水道垃圾的……失敗品……”
話音未落,那“渠奴”已經鎖定了離它最近的李默,四肢著地,如同一只畸形的蜘蛛,閃電般地撲了過去!
它的速度快得驚人,完全不像它那副孱弱的軀體所能爆發出來的。
“滾開!”李默大吼一聲,揮刀便砍。
短刀砍在渠奴的胳膊上,竟發出“鐺”的一聲脆響,仿佛砍在了石頭上,只留下了一道白印。而渠奴的利爪,已經抓向了他的面門。
“定!”阿朵眼疾手快,一張黃色的符箓精準地貼在了渠奴的后背。
符箓光芒一閃,渠奴的動作猛地一滯。但僅僅是一瞬間,它便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尖嘯,背后的符箓“噗”地一聲自燃成灰。它掙脫了束縛,更加瘋狂地撲向李默。
這種怪物,不畏疼痛,不懼尋常術法,腦子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源自“燼海”的吞噬本能。
看著眼前這一幕,林燼沒有像往常一樣,第一時間想著如何用蠻力去摧毀它。他太虛弱了,根本沒有力氣再發動“吞骨者”。
他看著那渠奴身上搏動的黑色血管,看著它那被本能驅使的瘋狂模樣,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心中升起。
在剛才的意識之海中,他與自己的“燼劫咒血”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他第一次,不是作為詛咒的承載者,而是作為一個平等的存在,去“感受”它。
既然這渠奴也是被“燼海”的意志所驅動,那么……我這同根同源的咒血,是否也能對它產生影響?
林燼不再猶豫。他沒有沖上去,而是緩緩伸出了自己那只已經石化到肩膀的左臂。
他閉上眼,將自己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那一絲剛剛建立起來的、與咒血的聯系上。他沒有試圖去命令,更沒有試圖去對抗,而是通過咒血,向外傳遞了一個無比清晰、無比簡單的“念頭”。
不是語言,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純粹的意志共鳴。
——“靜。”
就這一個字。
正要將利爪刺入李默脖子的渠奴,那瘋狂的動作,驟然僵住了。
它停在了半空中,利爪距離李默的皮膚只有不到一寸。它那沒有眼球的頭顱,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緩緩轉向了林燼的方向。它那空洞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種近似于“迷茫”的情緒。
它感受到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指令。
一種,是來自地底深處,來自“燼海”的,宏大、狂暴、不容置疑的吞噬命令。
而另一種,則是來自眼前這個少年,微弱、平靜,卻又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同源的威嚴。
就像一個正在執行程序的傀儡,突然接收到了另一個更高權限的指令。它陷入了邏輯上的混亂,一時間竟動彈不得。
“有用!”林燼心中一喜。
但他知道,自己的意志還太微弱,根本無法與真正的“燼海”抗衡。這短暫的控制,已經是極限。
這幾秒鐘的停頓,已經足夠了。
“李默!它的后頸!脊椎連接頭骨的地方!”林燼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
這個弱點,并非他看出來的,而是在他與渠奴建立聯系的那一瞬間,從對方那混亂的思維中“讀取”到的信息!那里,是“燼海”意志烙印最深的地方,是它的控制中樞!
李默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的恐懼。他顧不上多想,用盡吃奶的力氣,將手中的短刀狠狠地捅進了渠nape,那只僵直的渠奴的后頸!
“噗嗤!”
刀刃入肉,沒有遇到任何骨骼的阻礙,精準地刺入了那個節點。
渠奴全身猛地一顫,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窩里,仿佛有什么東西破碎了。它發出一聲短促而凄厲的尖叫,隨即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地,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便徹底不動了。只有那些黑色的血管,還在緩緩地蠕動,最終歸于沉寂。
靜室,再次恢復了死寂。
李默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打濕了,剛剛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離死亡只有一線之隔。
阿朵也扶著墻,心有余悸地看著地上那具丑陋的尸體。
危險,暫時解除了。
但所有人的心,卻沉得更深了。
他們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在這座巨大的黑色建筑群之下,在那不見天日的骯臟渠道之中,還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渠奴”,甚至……比渠奴更可怕的東西。
他們,正身處地獄的咽喉。
林燼緩緩收回自己的左臂,低頭看著那只冰冷、堅硬、如同怪物般的手臂。曾幾何時,他恨不得將它砍掉。但現在,他第一次,從這詛咒的化身中,看到了一絲微弱的光。
那不是希望之光,而是一把鑰匙,一把或許能讓他撬開這片地獄真相的,淬毒的鑰匙。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疲憊不堪的同伴,最后落向那個深不見底的排水口。
前路依舊黑暗,但與之前不同的是,他不再只是一個被動的復仇者。
他開始學著,去做一個執棋人。而他的棋子,就是這足以毀滅他自己的,燼劫咒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