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燼做出“吞噬”決定的那一刻,他整個人的氣息,轟然一變。
“林哥?!”李默被這股突然爆發的氣勢,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他看到林燼的雙眼,瞬間被一種純粹的,深不見底的黑暗所籠罩。那不是失去神采的空洞,而是一種,仿佛要將世間一切光芒都吸進去的,恐怖的漩渦。
“他瘋了!”阿朵失聲驚呼。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林燼正在主動地,將被他強行壓制的那股“怨恨”之力,重新釋放出來,并且,試圖將其拉入自己的體內,與自己的靈魂,進行最原始,最野蠻的融合!
這根本不是吞噬,這是在自殺!
“啊——!!!”
一聲凄厲的,不似人類所能發出的慘叫,從林燼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他的身體,如同一個被過度充氣的氣球,開始以一種詭異的方式,膨脹,扭曲。
他那完好的右半邊身體,皮膚之下,仿佛有無數條黑色的,扭曲的毒蛇在瘋狂游走,撐起一道道駭人的筋絡。而他那半邊石化的身軀,更是發出了“咔嚓咔嚓”的,不堪重負的碎裂聲,一道道更加深邃的裂痕,從他的左肩,一直蔓延到他的臉頰。
那顆灰色的石化眼球,也仿佛承受不住這股力量,從眼眶中,滲出了絲絲縷縷的,黑色的怨恨之氣。
“我操……林哥這是要……要炸了?。浚 崩钅瑖樀媚樕珣K白,手腳并用地向后爬去,嘴里語無倫次地喊道,“阿朵!快!快想想辦法!給他放放氣?還是……還是打他一頓讓他冷靜一下?”
阿朵死死地盯著林燼,緊緊地握著手中的短刃,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她的內心,在進行著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她,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用盡全力,打斷林燼的這個過程?;蛟S,一記重擊,能將他從那種瘋狂的狀態中,震出來。
但直覺卻在瘋狂地警告她,不能動!
現在林燼的體內,就像一個已經點燃了引線的火藥桶,任何一絲外力的介入,都可能不是“打斷”,而是直接“引爆”!
到時候,不光林燼會尸骨無存,他們兩個,也絕對會被這股恐怖的怨恨之力,撕成碎片。
她只能賭!賭林燼,能像之前無數次一樣,再一次,創造奇跡!
此刻,林燼的識海之中,正上演著一場真正的,神仙打架。
他的意識,化作了一葉渺小的孤舟,漂浮在由純粹怨恨構成的,無邊無際的,黑色海洋之上。天空中,是翻滾的,帶著背叛與痛苦的記憶烏云;海洋里,是無數伸出水面,想要將他拖入深淵的,由怨念形成的慘白手臂。
【放棄吧!凡人!】
【你感受到了嗎?這萬古的孤獨!這被至親背叛的痛苦!這永世不得超生的怨毒!】
【你的那點執念,在這片海面前,不過是一顆可笑的沙礫!】
那個怨恨之源的聲音,如同滾滾天雷,在林燼的識海中炸響,不斷地沖擊著他的心神。
林燼的小舟,在狂風駭浪中,劇烈地搖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徹底吞沒。
他的意識,正在被快速地侵蝕,同化。
他開始感覺到,那股被背叛的憤怒,正在變成自己的憤怒。
他開始感覺到,那股想要毀滅一切的怨毒,正在變成自己的欲望。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變成了一個只知道殺戮與毀滅的,行尸走肉般的怪物。他看到自己回到了家鄉,卻用一雙沾滿了鮮血和怨恨的手,親手摧毀了那個他發誓要用生命去守護的小鎮。
不……
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的意識,在逐漸沉淪。那葉孤舟,開始漏水,開始下沉。
就在他即將被那無盡的黑暗,徹底吞噬的最后一刻。
一縷微弱的,卻無比溫暖的光,從他識海的最深處,悄然亮起。
那光芒之中,一個扎著羊角辮,穿著樸素布裙的小女孩,正坐在門檻上,晃悠著雙腿,滿眼期待地,望著村口的方向。
“哥,你什么時候回來呀?”
“曦曦好想你……”
那一聲清脆的,帶著無限依戀的呼喚,像一道劃破了萬古黑夜的閃電,瞬間,照亮了林燼那即將沉淪的,整個識海!
林曦!
是了,他不能沉淪。
他不能變成怪物。
如果他變成了只知道怨恨和毀滅的怪物,誰去救曦曦?
如果他連自己都失去了,他還拿什么,去對抗那該死的詛咒,去逆轉那既定的命運?
“我的執念,是沙礫?”
林燼那即將潰散的意識,在這一刻,重新凝聚。他站在那葉即將沉沒的孤舟上,仰天長嘯。
“那我就用這顆沙礫,去填滿你這整片,名為怨恨的,虛假的大海!”
他不再被動地承受,而是主動地,張開了自己的“懷抱”!
“來吧!你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背叛!所有的怨毒!我全部都接下了!”
“你想用你的記憶污染我?那我就用我的記憶,來渡化你!”
林燼的識海中,開始浮現出另一幅幅畫面。
那是他為了給妹妹買一串糖葫蘆,在雪地里給人劈了一整天柴,凍僵了雙手時的,滿足的笑容。
那是他背著生病的妹妹,在山路上走了三天三夜,去鎮上求醫時,那份雖疲憊卻不曾動搖的,堅定的眼神。
那是在他身中詛咒,被所有人視為不祥,只有妹妹依舊緊緊握著他那只逐漸石化的手,哭著說“哥,我不怕”時,他心中涌起的,那份足以對抗全世界的,溫柔的力量。
這些記憶,與那片充滿了背叛與怨毒的黑色海洋相比,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微不足道。
就像在墨水中,滴入了一滴清水。
但是,當這滴“清水”,源自一個凡人,最純粹,最熾熱,最無可動搖的,對另一個人的愛時。
它所產生的力量,卻足以,撼動規則!
那片翻涌的,狂暴的怨恨之海,在接觸到這些記憶畫面的瞬間,竟奇跡般地,平息了一絲。
【這……這是……什么……】
那個怨恨之源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迷茫。
它在林燼的記憶里,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怨恨。只有付出,守護,以及……那份它從未體會過,也無法理解的,名為“愛”的情感。
林燼的意識孤舟,不再下沉。
他以自身對妹妹的愛為舟,以那份逆天改命的執念為帆,開始在這片怨恨的魂海之中,逆流而上!
他不再是單純地吞噬力量。
他是在“渡”!
以身為舟,渡這萬古的怨恨之劫!
外界,阿朵和李默,驚駭地看到,林燼那原本即將爆炸的身體,竟然緩緩地,停止了膨脹。
那些在他皮膚下游走的黑色筋絡,不再狂暴地沖撞,而是開始以一種特定的,玄奧的規律,緩緩流淌。它們流過他完好的右半身,然后,匯入了他那半邊破碎的石化身軀。
“寂滅”的灰色,“悲傷”的幽暗,以及“怨恨”的純黑。
三種截然不同的,足以讓任何神明都為之色變的負面規則之力,在林燼這具凡人的,瀕臨破碎的身體里,在他的意志之舟的引導下,竟開始,尋找一種新的,更加復雜,也更加恐怖的……平衡。
洼地之中,所有的風聲,所有的嘶吼,都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時間,仿佛靜止了。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又或許只是一瞬間。
林燼,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李默和阿朵,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看到的,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左邊,是那顆灰色的,死寂的石化眼球,仿佛代表著萬物的終結。
而右邊,那原本漆黑的瞳孔,此刻,竟分裂成了內外兩層。外層,是如同深淵般的,純粹的黑暗,里面仿佛有億萬的怨魂在沉浮。而內層的瞳仁,卻清澈得,宛如初生的嬰兒,倒映著這個殘破而灰暗的世界。
一邊是神魔,一邊是凡人。
一邊是怨恨,一邊是溫柔。
兩種極致的矛盾,就這么詭異地,融合在了同一個人的,一雙眼睛里。
他成功了。他將那萬古的怨恨,變成了自己的力量。
代價,也永遠地,刻在了他的靈魂和身體之上。
“林燼……”阿朵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深的畏懼與擔憂,“你……還是你嗎?”
林燼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頭,看向了歸墟之眼更深處,那片無盡的黑暗。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間的阻隔,看到了那條通往核心的道路,也看到了,在那道路之上,潛伏著的,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存在。
良久,他才輕輕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
“過路費……交完了?!?/p>
“現在,該去收點……利息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