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收縮了。
就像一個人,在全神貫注地,饒有興致地,看著一場精彩的戲劇時,臺上的一個配角,卻突然,轉過頭,穿透了舞臺的燈光,穿透了人群,筆直地,看向了自己。
那種被發(fā)現(xiàn),被打斷,被冒犯的感覺,讓那只巨大到無法形容的眼睛,第一次,產生了除了“漠然”之外的情緒。
一絲,冰冷的,惱怒。
林燼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這份情緒。
他甚至能感覺到,在那只眼睛的背后,一個或者數(shù)個,更加龐大的,無法揣測的意志,投來了審視的目光。
原來如此。
原來我們一直,都是被觀賞的玩物。
林燼心中那股因為同伴消失而燃起的滔天怒火,在這一刻,反而詭異地,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徹骨的,冰冷。
他就像一個,終于找到了自己仇人具體住址的,復仇者。
不再需要無能的狂怒,不再需要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只需要,一步一步地,走過去,然后,敲響那扇門。
“林哥……你……你看到啥了?你咋不動了?”
李默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恐懼和不安,從旁邊傳來。
他看不見林燼所看到的景象,他只看到林燼在“進食”完畢后,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抬著頭,對著一片虛無的黑暗,一動不動。
那副樣子,比之前發(fā)狂的怪物狀態(tài),更讓他心里發(fā)毛。
因為此刻的林燼,身上散發(fā)出的,是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絕對的“死寂”。
阿朵沒有說話,但她已經握緊了短刃,身體緊繃,默默地,擋在了李默的身前。
她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正在發(fā)生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的變化。
仿佛整個世界,都因為林燼的注視,而變得“不高興”了。
林燼緩緩地,收回了目光。
他沒有轉頭,只是用那依舊是多重疊加的,但已經清晰許多的聲音,平靜地說道:“我們不在什么‘歸墟之眼’。”
“我們,在一個籠子里。”
“一個……巨大無比的,環(huán)形監(jiān)獄。”
李默和阿朵,都愣住了。
“監(jiān)獄?”李默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啥監(jiān)獄?林哥,你是不是……吃那玩意兒吃壞腦子了?”
他實在無法把這個詞,和他們一路走來的,這個充滿了怪物和死亡的,詭異世界聯(lián)系在一起。
“他沒說錯。”阿朵的聲音,卻透著一股了然,“篩選……蠱……原來是這么回事。”
她比李默,更快地,理解了林燼話中的含義。
從踏入這里開始,他們所經歷的一切,魂海,巡海衛(wèi),怨恨之釘……所有的一切,都不是自然的考驗,而是一道道,被精心設計好的,程序。
用來篩選“囚犯”的程序。
“那座監(jiān)獄,由無數(shù)規(guī)則的鎖鏈構成。”林燼的聲音,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在監(jiān)獄的最中心,有一座最高的監(jiān)視塔。塔上,有一只眼睛。”
“它一直在看著我們。”
“就像……在看一場戲。”
李默聽得頭皮發(fā)麻,他忍不住伸出手,在自己胳膊比劃了一下:“眼睛?多……多大的眼睛?”
“很大。”林燼想了想,用了一個最簡單的描述,“我們,都在它的眼睛里。”
“我操……”李默這下是徹底懂了,一股涼氣從尾巴骨直沖后腦勺。
他猛地抬頭,看向四周那無盡的黑暗,仿佛那片黑暗的背后,就藏著那只巨大的,冰冷的眼睛,正在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街上。
不,比那更可怕。
是連腦子里的想法,都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那……那它抓走你,就是因為它被你發(fā)現(xiàn)了?”阿朵立刻抓住了問題的關鍵。
“不。”林燼搖了搖頭,“我看到了它,它也發(fā)現(xiàn),我看到了它。”
“所以,它惱怒了。”
隨著林燼最后一個字落下。
整個死寂的世界,突然,響起了一陣低沉的,嗡鳴聲。
那聲音,不來自任何一個方向,而是來自整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寸空間。
仿佛這個巨大的“監(jiān)獄”,這個沉睡了萬古的龐然大物,發(fā)出了它不悅的,警告。
緊接著,在他們周圍的黑暗中,一根根原本看不見的,巨大無比的鎖鏈虛影,開始緩緩地,閃爍著,浮現(xiàn)出來。
那些鎖鏈,有的銹跡斑斑,散發(fā)著“腐朽”的規(guī)則氣息。有的燃燒著幽綠的火焰,那是“毒”的規(guī)則。有的則是由純粹的雷電構成,不斷發(fā)出“噼啪”的爆響。
它們,就是構成這座監(jiān)獄的,“墻壁”和“欄桿”。
此刻,這些“欄桿”,正在向囚犯,展示它們的存在。
“媽呀……”李默看著那一條條,比山脈還要粗壯的規(guī)則鎖鏈,在黑暗中若隱若現(xiàn),腿肚子都在打顫,“這……這他媽的,誰能跑得出去啊……”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力極限。
這根本不是人力能夠對抗的東西。
“它在警告我們。”阿朵的臉色,也變得無比凝重,“讓我們,安分一點,當做什么都沒看見。”
“可惜,晚了。”林燼緩緩抬起頭,那雙恐怖的眼睛,再次,看向了監(jiān)視塔的方向,“它不該,讓我看到它的。”
“更不該,在我面前,帶走我的人。”
他的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李默和阿朵都感到心悸的,平靜。
那是一種,已經做出了某個決定,就不會再有任何更改的,絕對的平靜。
就在這時。
一種新的聲音,打斷了那世界性的嗡鳴。
那是一種,整齊劃一的,充滿了金屬質感的,腳步聲。
“咚。”
“咚。”
“咚。”
聲音由遠及近,不急不緩,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踩在了三人的心臟上,讓他們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那不是他們之前遇到的,任何一種怪物的腳步聲。
那聲音里,沒有混亂,沒有瘋狂,只有一種,絕對的,冰冷的,“秩序”。
“那……那是什么東西?”李默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死死地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前方的黑暗中,緩緩地,走出了兩個身影。
那不是怪物。
或者說,那不是他們認知中的怪物。
那是兩個,身高超過三丈,通體由一種,類似于青銅的,古老金屬構成的,人形造物。
它們穿著制式的,厚重無比的全身鎧甲,鎧甲上,銘刻著無數(shù)復雜的,閃爍著微光的符文。
它們的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塊光滑的,如同鏡面般的金屬板。
在它們的左手上,提著一面,同樣由青銅構成的,巨大的方盾。
而在右手上,則握著一根,頂端是環(huán)形,環(huán)內跳動著一團“寂滅”規(guī)則光球的,巨大權杖。
它們就像,從神話中走出的,青銅衛(wèi)士。
是這座監(jiān)獄的……
“獄卒。”
阿朵的嘴里,吐出了兩個字。
那兩個青銅獄卒,在距離三人百丈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它們沒有立刻發(fā)起攻擊,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
但那股,如同山崩海嘯般的,龐大的壓力,已經撲面而來。
那是一種,純粹的,概念上的,“鎮(zhèn)壓”。
仿佛它們的存在,就是為了鎮(zhèn)壓一切反抗,抹除一切異常。
在它們的面前,任何的掙扎,都是徒勞。
任何的意志,都將被碾碎。
李默感覺自己,連呼吸都做不到了。
他想舉起自己的棺材板大刀,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臂,重得像是灌滿了鉛。
這是,生命層級上的,絕對壓制。
就在這時,其中一個青銅獄卒,緩緩地,抬起了它手中的權杖。
它那光滑如鏡的臉上,亮起了一道紅光。
一個,不帶任何感情的,純粹由金屬摩擦合成的,冰冷聲音,響徹了整個空間。
【發(fā)現(xiàn)異常囚犯,編號:無。】
【威脅等級:高。】
【行為:窺探‘監(jiān)視者’,破壞‘平衡’。】
【裁決:執(zhí)行‘格式化’。】
話音落下的瞬間,兩個青銅獄卒,同時,舉起了手中的權杖。
那權杖頂端的環(huán)內,兩團灰色的“寂滅”光球,光芒暴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