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的驚呼聲卡在喉嚨里，眼中倒映出的，是黑水玄蛇那山壁般龐大的身軀，和覆蓋在上面，每一片都大如磨盤的黑色鱗甲。冰冷、絕望，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他下意識地想調整姿勢，但背上影刺的重量讓他根本無法自控，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像一顆投石機拋出的石子，砸向那頭恐怖的巨獸。
已經沖出數米遠的林燼和阿朵，幾乎在同一時間察覺到了身后的變故。
阿朵臉色劇變，想也不想便要返身救援。
但林燼比她更快。
他不是回頭，而是在前沖的瞬間，做出了一個讓阿朵都無法理解的決定。
他停下了。
就在那條通往生路的支流通道入口，他停下了腳步。然后，他緩緩轉過身，面向那頭因為李默的墜落而再次將注意力轉回來的黑水玄蛇。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點遲疑。
林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將自己全部的精神，狠狠地灌注進了體內的燼劫咒血和那股新生的“穢氣”之中。
他不再壓制，不再疏導，而是選擇了最極端，也最瘋狂的方式——引爆。
“嗡！”
一股無形的，卻又仿佛實質般的黑色光環，以林燼的身體為中心，轟然炸開！
如果說，之前的林燼像是一盞在黑暗中搖曳的黑色燈塔，那么此刻的他，就是一顆被引爆的，由純粹的“污穢”和“詛咒”構成的太陽！
那股被“燼海”所厭惡、所排斥的“穢氣”，在他的催動下，濃烈了十倍，百倍！對于地底這些被“燼海”意志所奴役的怪物而言，這股氣息的吸引力，已經超越了血食，超越了危險，超越了一切！
那是一種源自本能的，必須被立刻、馬上、不計一切代價清除的終極“污染物”！
正準備將注意力從噪音轉向那個掉下來的“小點心”的黑水玄蛇，龐大的身軀猛然僵住。它那只巨大的獨眼，瞬間從李默身上移開，死死地，貪婪地，又充滿了無盡憎惡地，鎖定在了林燼身上。
與林燼這個巨大的“污染源”相比，李默的存在，渺小得就像一粒灰塵。
程序的最高指令，被激活了。
“吼——！”
黑水玄蛇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那聲音里充滿了被挑釁的憤怒和執行天職的狂熱。它徹底放棄了李默，放棄了思考，龐大的身軀攪動著暗河，掀起滔天巨浪，如同一列失控的黑色火車，朝著林燼，這個它眼中唯一的“異端”，狂暴地沖撞而來！
那張開的巨口，足以吞下一座房屋。
“走！快走！”
林燼對著目瞪口呆的阿朵和剛剛摔在蛇背上，又被巨浪掀飛，僥幸被沖到岸邊，此刻正手腳并用往上爬的李默，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咆哮。
他沒有后退，反而迎著那股腥臭的狂風，主動沖向了黑水玄蛇！
他不能讓這頭巨獸堵住唯一的生路。
他要把它引開！
阿朵的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她看懂了林燼的意圖。她一咬牙，轉身沖到幾乎嚇傻的李默身邊，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用盡全力將他拖進了那條黑暗的支流通道。
“林哥！”李默被拖著跑，回頭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
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林燼那道瘦削的，被慘綠色菌光映照的身影，與黑水玄蛇那山巒般的頭顱，交錯而過。
林燼沒有與巨蛇硬撼。
在兩者即將相撞的瞬間，他腳尖在濕滑的巖壁上猛地一點，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折向，擦著巨蛇鋒利的牙齒邊緣，閃了過去。
他像一個最頂級的斗牛士，用自己作餌，完成了一次最驚險的閃避。
黑水玄蛇一擊落空，巨大的頭顱狠狠撞在了后方的石壁上，發出一聲天崩地裂般的巨響，碎石簌簌而下。
它更加憤怒了。龐大的身軀調轉過來，巨大的獨眼死死鎖定著那道在復雜的地形中飛速穿梭的身影，緊追不舍。
一場瘋狂的追逐戰，在迷宮般的地下河道中上演。
林燼將自己的速度和從記憶中獲得的“地圖”優勢，發揮到了極致。他時而躍上頭頂粗大的排污管道，時而滑下長滿滑膩苔蘚的斜坡，時而鉆入只能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石縫。
黑水玄蛇龐大的體型，此刻反而成了它最大的累贅。它不斷地撞毀巖壁，掀翻管道，卻始終無法碰到那只像蒼蠅一樣靈活的“污染物”。
林燼在前面亡命飛奔，腦海中卻在瘋狂地計算著路線。他不能被追上，但也不能甩掉它太遠。他要把它牢牢地吸引在自己身后，帶離那條通往巢穴的正確路線。
他利用一條記憶中極其隱蔽的，幾乎被淤泥堵死的維修通道，完成了一次驚險的繞行。當他渾身泥濘地從通道另一頭鉆出來時，正好看到阿朵和李默正躲在一個巨大的石筍后面，驚魂未定地向外張望。
“這邊！”林燼低吼一聲。
兩人看到林燼，臉上同時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轟隆！”
遠處，傳來了黑水玄蛇因為跟丟了目標而發出的憤怒咆哮，以及它瘋狂撞擊巖壁的聲音。它被林燼引進了另一條岔路，暫時被困住了。
三人匯合，不敢有絲毫停留，立刻朝著支流的更深處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咆哮聲徹底變得微弱，他們才終于找到一處相對干爽的巖洞，一頭栽了進去，癱倒在地，劇烈地喘息著。
巖洞里一片漆黑，只有阿朵取出的一顆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夜明珠，照亮了三人狼狽不堪的臉。
“你……你這個瘋子……”李默喘勻了氣，看著林燼，半天憋出這么一句話。他伸出拳頭，在林燼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錘了一下，“我剛才……還以為要下去跟它聊聊人生了。”
他沒有說謝謝，但那后怕的眼神和錘過來的拳頭，已經說明了一切。
阿朵沒有說話，她只是拿出傷藥，默默地處理著李默剛才摔倒時被巖石劃開的一道長長的口子。她的動作依舊穩定，但握著藥瓶的手指，卻在微微發顫。她的目光，時不時地瞟向林燼，那眼神中混雜著震驚、后怕，以及一種對這個少年近乎敬畏的復雜情緒。
林燼靠著墻壁，感受著左臂上傳來的陣陣灼痛。石化的部分，似乎又向上蔓延了一絲。那血色的咒文，在引爆“穢氣”之后，變得異常活躍，像是在歡呼，又像是在嘲笑。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在駕馭這股足以毀滅自己的力量。
他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承受詛咒的棺材鋪少年了。他正在變成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東西。
他閉上眼，重新梳理腦海中的地圖。他們已經偏離了原定的路線，進入了一片陌生的水域。
但就在這時，一幅殘破的，被他忽略了的記憶畫面，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那是一個負責維護血月樓深層過濾系統的工匠的記憶。他記得，在這片區域的盡頭，有一道巨大的，用特殊玄鐵打造的“凈化柵格”。那里是“滌魂所”外圍的最后一道屏障，用來過濾掉一些低級的怨魂和雜質。
那里不是正門，但……它連接著滌魂所。
是一條沒有人知道的后門。
然而，在那工匠的記憶深處，與那道“凈化柵格”相伴的，卻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并非來自物理層面的，極度的嚴寒。仿佛有某種東西，正守在那里，能將靈魂都徹底凍結。
前路，再次被迷霧籠罩。
但林燼的眼中，卻沒有絲毫退縮。他緩緩睜開眼，看著身旁疲憊不堪卻依舊信任著他的同伴，沙啞地開口。
“休息一下，我們……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