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家沒有參與是真的，但要說閻家一點都不知情，我反正是不太信。”
卞宏偉權衡再三出聲回應。
“怎么講？”
我歪脖傾聽。
“龍哥，首先我可以肯定。”
卞宏偉聲音沙啞的很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針對你、伏擊你、包括之前前兩次的截殺，就是在派出所門口那回和在市場監管局的那次，整個閻家確實沒上手，半個人都沒派，刀手全是銀河集團的人，是孫財下的命令，我就在當場，孫財刻意繞開了閻家的地盤，避開了閻家的人，就是不想在明面上把閻家拖下水。”
“但要說閻家的人完全不知情...”
卞宏偉頓了頓，苦笑著搖了搖頭：“那純屬是糊弄鬼呢。”
我吐出口煙圈輕笑：“繼續往下說，嘮明白點。”
“清徐縣總共巴掌大小，閻家扎根幾十年，根深蒂固一點不夸張！別說孫財搞那么大陣仗的調人、布點、搞伏擊，就算是夜里誰家偷偷摸摸拉了一車貨，閻家的都能摸的一清二楚！他們家的眼線遍布各個路口、各個行業，客運站、貨運站、飯館、賓館，哪哪都是他們的人。”
“孫財那么大張旗鼓，閻家如果一點風聲沒收到，那他們早就被人吞的骨頭渣都不剩了。”
我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等著他把最關鍵的東西吐出來。
“最早幫孫財給閻家牽線的人確實是我，是我把孫財介紹給閻老四認識的！因為當時我還傻呼呼的以為孫財就是個外地來的大老板，有錢有路子，能帶著我們一起發財！我想著閻家在本地的勢力本來就大，孫財在社會上路子廣，倆人認識一下，以后生意上互相搭個幫手，怎么看都是好事。”
卞宏偉被我看得心里發毛，縮了縮脖子，繼續往下說。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老四其實并沒有多抗拒，臉上客客氣氣的，說話也留著分寸，一頓酒喝下來，跟真兄弟似的！我當時還挺高興，覺得自已做了個順水人情！可我萬萬沒想到，沒過兩天，老四就單獨把我叫了出去，沒拐彎抹角，直接跟我說了一句，以后盡可能和孫財保持點距離，越少來往越好。”
卞宏偉抽吸幾下鼻子開口。
我眉頭輕輕一挑：“他查出來銀河集團的底細了？”
“肯定是的！”
卞宏偉毫不猶豫地點頭：“在清徐縣，論起查人摸底的本事閻家首屈一指，別說派出所、縣局可能市局都有他們的關系，孫財剛到清徐沒兩天，人家就把他的背景、來歷、包括背后的銀河集團摸的七七八八了！老四那話里的意思很明白，銀河集團不簡單，沾上去容易，想脫身就難了。”
“也就是說閻家并不懼怕銀河集團？是這意思嗎？”
我緊跟著問了一句。
卞宏偉聞言，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種復雜難明的神色：“也不能說不怕，只能說是不想產生矛盾，更不想真刀真槍的撕破臉。龍哥，你也清楚閻家是干什么買賣的，造槍的啊！這可是掉腦袋的買賣，可閻家能在清徐縣安安穩穩做那么多年，能沒點啥說道么？”
“造出來的槍總不能一直堆在家里吧？總得有銷路，得有人往外運，得有人接手！而事實上，銀河集團，就是他們最大的買家。”
這句話一出口，車廂里瞬間安靜了幾分，只剩下外面高速路上車輪碾地的轟鳴。
我夾在指間的煙卷不自覺緊了緊。
原來如此。
所有看似不合理的地方，在這一刻全都通了。
“說白了，背后主事的閻老蔫不是不怕，反而怕得要命！”
卞宏偉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貼著座椅縫說出來的：“他怕什么？怕銀河集團哪天翻臉不認人，直接把閻家的造槍產業一口吞并！到時候閻家幾代人攢下的家底，絕對被啃的干干凈凈，怕萬一鬧掰了，銀河集團把事情捅出去，閻家滿門都得挨槍子。”
“銀河集團就那么聽話？放任閻家吊著？”
我冷笑一聲，語氣里帶著幾分不信。
“怎么可能？”
卞宏偉也跟著冷笑了一聲：“龍哥，在你們到清徐縣之前，其實銀河集團已經對閻家明里暗里已經發動過好幾次襲擊和伏擊了！孫財那個人，心狠手辣，胃口又大，怎么可能甘心一直被閻家拿捏？甚至他來清徐縣的目的就是吞并閻家，如果你們沒出現，兩家肯定還會繼續開干，你來了！不僅僅是替閻家分擔了火力，相反讓孫財的眼睛一下子落在你身上，準確的說是銀河集團的目的直接從閻家轉移到了你的龍騰公司頭上！”
“我來之前，閻家和銀河集團一直在開打？”
我摸了摸鼻尖苦笑。
不知不覺老子變成了吸引火力的冤大頭，全怪狗日的杜昂和錢坤。
“那可不！好幾次閻家往外送貨的路上，孫財派的人直接把貨運車劫了，貨燒了個干凈，兩個看貨的人也被打殘了，擺明了是給閻老蔫敲警鐘！還有一次是半夜，直接往閻家一個藏貨的院子里扔燃燒瓶，搞得整個村子都人心惶惶！可閻家畢竟在清徐縣經營多年，又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地形熟、人手多、消息靈，孫財幾次動手，都沒占到什么實質的便宜。”
我腦子里瞬間閃過有天晚上閻老四要帶我參加他們那個圈子里所謂“核心宴”的畫面。
從太原下來的大案隊隊長修曉磊，當著滿屋子人的面，絲毫不給閻老四面子。
甩臉子、撂狠話，把閻老四擠兌的下不來臺。
可轉頭，他就聯系了孫財，又聯系了當地幾個搞新聞的家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完全像是早就排練過一樣。
“誒，那不對呀！”
我盯著卞宏偉，直接拋出了心里最大的疑問：“我記得那天晚上，閻老四搞市大案隊的修曉磊使的就是孫財的人！按理說，兩家不是不睦嗎？一直都在明爭暗斗嗎？怎么到了關鍵時候，反倒聯手了？”
“不睦是真的，互相看不順眼、互相提防、甚至互相下絆子，都是真的！但龍哥你別忘了，這個世界哪有什么永遠的敵人，更沒有永久的朋友，只有不變的利益！他們倆家，互相鉗制是真，互相利用，也是真。”
卞宏偉喘了兩口粗氣，眼神閃爍了一下，才慢慢開口：“再有就是...”
“是什么？”
我催促道。
“有沒有可能是閻老四看你一直追查無果，故意拋出的煙霧彈，想把你拖下水，他提出孫財的名字就是等著你去追問。”
“臥槽！還真有可能！”
我后知后覺的倒抽一口涼氣。
果然，能屹立長存的勢力、社團沒一個是白給的。
“閻家的槍貨需要賣出去，更需要安全的運出去，靠誰？靠的是客運站，靠的是我的貨運車隊！可我的車隊，早就被銀河集團滲透得七七八八，沒有孫財點頭，很多路線根本走不通。”
“而銀河集團呢？他們想要源源不斷地拿到貨，想要在清徐縣站穩腳跟，想要把買賣越搞越大，也得指望閻家，沒有閻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孫財在清徐縣一天都別想安生。”
“他們兩家的關系有點像...怎么說呢？”
卞宏偉皺著眉，琢磨了半天，才找到一個合適的詞：“像極了兩頭都餓壞了的狼，互相盯著彼此的肉，可誰也不敢先下口，只能湊在一起，暫時搭伙過日子！而我大概率就是扮演那塊肉的角色，起到個潤滑的效果。”
兩家表面上客客氣氣，暗地里各懷鬼胎。
閻家怕被吞，銀河集團怕被耍，你防著我，我防著你，可遇到我這個外人的時候，又會不自覺地站在一邊。
我聽到這兒，心里大概明了。
打我們從踏進清徐縣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悄然變成他們兩邊試探的棋子。
孫財利用我，去碰閻家的底線。
閻家冷眼旁觀，看著我和孫財斗，坐收漁利。
“你還漏了一件事沒說。”
我又點上一支煙出聲：“孫財留著我，不論是派出所那次，還是市場監管局我在老魏辦公室那次，他都沒下死手殺我，到底是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