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
幾百聲弓弦同時發出的巨響,聲音大的快要把耳朵震聾了。
空氣仿佛被這股力量硬生生擠爆了。
沒有任何征兆。
沖在最前面的五個黑衣殺手,動作突然僵住了。
他們的表情還維持著那種殺意,手里的刀還舉在半空。
但他們的脖子上,卻憑空多出了一截東西。
那是弩箭。
短小,精悍,通體烏黑,箭簇泛著冷光。
噗。
五朵血花同時在他們的咽喉處炸開。
整齊劃一。
那五個殺手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眼珠子往上一翻,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砰!
尸體砸在泥水里,濺起一片水花。
段天德瞳孔劇烈收縮,那是本能的恐懼。
作為江湖人,他的反應很快。
幾乎是在聽到弓弦響動的那一剎那,他硬生生收住了前沖的勢頭。
腳后跟在石板上狠狠一跺,整個人借力向后瘋狂暴退。
叮叮叮叮!
一連串密集的撞擊聲響起。
他手里的兩把分水刺舞的飛快,護住了胸口和面門。
幾點火星在雨夜里炸開。
那是弩箭撞擊在兵器上的聲音。
段天德只覺得虎口發麻,兩條手臂劇痛,骨頭都要裂了。
他退了十幾步,直到后背抵住了一棵柳樹,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低頭一看,手里的分水刺被砸出幾個缺口,他剛才站的地方也插滿了弩箭。
密密麻麻,箭尾還在劇烈震顫,發出嗡嗡的聲音。
冷汗一下混著雨水流了下來。
這根本不是江湖仇殺的手段。
這種弩箭,這種力道,這種精準度和覆蓋面。
是軍弩!
而且是大乾律法明令禁止,只有皇家禁衛軍才能配備的連發機關弩!
“什么人?!”
段天德的聲音在發抖,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寒意,比這漫天的冰雨還要冷。
沒人回答他。
只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咔嚓、咔嚓、咔嚓。
那是鐵甲葉片相互摩擦的聲音,也是戰靴踩碎積水的聲音。
沉重,壓抑,帶著令人心驚的肅殺之氣。
從小巷兩側的高墻上,從河岸那片漆黑的陰影里,甚至是從那艘擱淺的破船后面。
無數道黑影涌了出來。
他們無處不在,無法阻擋。
上百名身穿墨色重甲的士兵,臉上戴著青銅面具,只露出一雙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每個人手里,都端著一把造型夸張的連發機關弩。
黑洞洞的弩口,閃爍著幽藍的光澤,死死鎖定了場中剩下的每一個活口。
那是死神的凝視。
原本還在叫囂著要剁碎許家兄妹的那些黑衣殺手,此刻全都嚇傻了。
手里的鋼刀都在發抖。
他們是亡命徒,是殺手,但也只是混跡在陰溝里的老鼠。
什么時候見過這種正規軍才有的陣仗?
包圍圈緩緩散開了一條通道。
那些身穿重甲、渾身散發著煞氣的士兵,整齊向兩側退開,像是在迎接他們的主人。
一個身影,從黑暗的最深處走了出來。
沒有前呼后擁的排場,也沒有耀武揚威的儀仗。
那人只披著一件不起眼的寬大灰色蓑衣,頭上戴著斗笠,帽檐壓的很低。
手里既沒有拿平日里從不離身的暖爐,也沒有轉那兩個核桃。
他的手里,倒提著一把刀。
一把尚未出鞘,卻依然透露出血腥氣的唐刀。
刀鞘很舊,上面裹著鮫魚皮,已經被雨水淋的透濕。
他就這么一步一步的走過來。
步伐很慢,很穩。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沒有絲毫的慌亂,也沒有平日的虛浮。
他帶著要把這天捅個窟窿的暴怒。
許清歡呆呆的看著那個身影。
雨水順著她的睫毛往下滴,模糊了視線。
但那個輪廓,哪怕化成灰她也認得。
那個平日里總是笑瞇瞇,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胖的連路都走不快的糟老頭子。
那個總是把和氣生財掛在嘴邊,為了幾兩銀子能跟小販砍價半個時辰的江寧首富。
此刻,他卻渾身都是殺氣。
陌生的人害怕。
卻又熟悉的讓人想哭。
許有德走到了場中。
他沒有去看那些被嚇破了膽的殺手,也沒有去看那個縮在樹底下瑟瑟發抖的段天德。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刀光劍影,落在了那個泥坑里。
那里躺著他的兒子。
他渾身是血,大腿上還插著半截分水刺。
那張臉上少了一半的皮肉,卻還死死護著身后的妹妹。
那里站著他的女兒。
那個從小被他捧在手心里,連根頭發絲都不舍得讓她掉的女兒。
此刻卻滿身泥污,手里抓著半截斷箭,眼神里全是絕望后的瘋狂。
許有德的腳步頓了一下。
只有那么一瞬間。
他那張藏在斗笠陰影下的臉,那原本堅硬的肌肉,輕輕抽搐了一下。
心疼的厲害。
真他娘的疼啊。
“爹……”
許清歡手里的斷箭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這一聲爹,叫的支離破碎,帶著哭腔,卻又透著一股終于找到靠山的委屈。
許有德沒說話。
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要把肺都吸炸了的那種深呼吸。
然后,他轉過身。
那雙平日里總是瞇成一條縫,透著精明算計的小眼睛,此刻睜開了。
他看向了段天德。
只一眼。
段天德就感覺自已的靈魂都被凍住了。
“許……許家主!”
段天德強撐著一口氣,從喉嚨里擠出聲音。
他知道自已完了。
但他還想賭一把。
賭這個商人的軟肋,賭這個世道的規矩。
“江湖規矩,拿人錢財,與人消災!”
段天德死死抓著手里的分水刺,色厲內荏的吼道:
“今兒個這事兒,是我栽了!我認!”
“但我也只是個辦事的刀!”
“許家主,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我的雇主是江寧王家!是王如海那個老東西!”
“我段天德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留得青山在的道理!”
“只要許家主今兒個放我一條生路,我愿意去官府指證王家!甚至……甚至我能幫您反咬一口!”
段天德越說越急,語速很快。
他在展示自已的價值。
“您要是殺了我,那就是跟漕幫徹底撕破臉!那就是跟整個江湖為敵!”
“而且王家那邊要是知道我死了,肯定會以為計劃敗露,到時候就是魚死網破!”
“許家主,您是做大生意的,這筆賬,您應該算得清……”
“算賬?”
許有德終于開口了。
他緩緩抬起手,摘下了頭上的斗笠。
隨手一扔。
斗笠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了泥水里。
雨水瞬間澆濕了他那有些花白的頭發,順著那張常年帶著笑紋,此刻卻結了冰的胖臉往下流。
“我許有德混跡官場如此之久,做了一輩子生意,算了一輩子賬。”
“從來都是只有我占別人的便宜,沒人能占我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