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琬琰一直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兩個商議,一言不發(fā)。
直到張景煥把方案寫完,她才開口。
“我來補(bǔ)充一點。”
李勝和張景煥同時看向她。
“孫天州走之前,會帶走一批人。”林琬琰說,“他的心腹、親信、鐵桿嫡系,這些人跟著他跑了,咱們不用管。但還有一些人,他想帶走卻帶不走。”
“比如?”
“比如那些欠他人情、但又不想跟著他一起完蛋的人。”林琬琰的嘴角微微翹起,“這些人最好對付。只要咱們給他們一個臺階下,他們會比誰都積極。”
“你有名單?”李勝問。
“有。”林琬琰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張景煥,“這是我的人這幾天整理出來的。上面標(biāo)了三類人——可用的、要查的、必須抓的。”
張景煥接過紙,掃了一眼,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
“林姑娘的情報網(wǎng),比屬下想象的還要厲害。”
“過獎。”林琬琰淡淡地說,“這是我能為他做的事。”
她說的是“他”,不是“李先生”。
張景煥低下頭,假裝沒聽見。
“景煥,方案寫完了就去休息。”他說,“明天……不,今天咱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張景煥收起紙張,拱手告退。
書房里又只剩下兩個人。
林琬琰走到李勝身邊,和他一起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
“雷豹應(yīng)該已經(jīng)走了二十里了。”她輕聲說。
“嗯。”李勝應(yīng)了一聲。
“你不擔(dān)心?”
“擔(dān)心什么?”
“一百騎,去接管一座郡城。”林琬琰側(cè)過頭看著他,“萬一出了岔子……”
“不會。”李勝打斷她,“孫天州已經(jīng)認(rèn)輸了。他走的時候,會把所有能帶走的都帶走,帶不走的就留給咱們。他不會給咱們留下任何麻煩。”
“因為他還想活著離開。”
林琬琰想了想,點頭:“也是。”
遠(yuǎn)處傳來一陣雞鳴聲,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靜。
新的一天開始了。
李勝站在窗邊,看著東邊天際隱隱透出的一線灰白,腦子里轉(zhuǎn)著秦伯這個人。
林琬琰的情報網(wǎng)、黃風(fēng)軍的兩千三百人、臥龍山的據(jù)點,這些東西歸根到底都捏在秦伯手里。
孫天州走了,郡城馬上就是自己的,可秦伯那邊要是還騎墻觀望,總歸是個麻煩。
“琬琰。”他轉(zhuǎn)過身。
林琬琰坐在書案后頭,手里還捏著那支蘸了墨的狼毫筆,似乎早就在等他開口。
“嗯?”
“秦伯那邊,得通個氣了。”李勝走到書案前,一只手撐在桌角上,“孫天州跑了的消息,最晚明天就會傳遍整個南揚(yáng)郡。與其讓他從別的渠道聽說,不如咱們先說。”
林琬琰放下筆,抬頭看著他。
“你想讓我寫信給他?”
“對。”李勝點頭,“不過這封信的意思,得拿捏好。”
“什么意思?”
李勝沉默了一會兒,組織著語言。
“我跟秦伯之前的關(guān)系,說白了是互相借力。現(xiàn)在孫天州跑了,他變成了一塊招牌。”
李勝說得很直接,“前朝遺老、復(fù)國大義,這些東西咱們用得著。但只是用他這塊招牌,不是讓他指手畫腳。”
林琬琰的眼神動了動。
她當(dāng)然明白李勝在說什么。
秦伯養(yǎng)了她二十年,教她讀書、教她權(quán)謀、保護(hù)她躲過一次次追殺。
但這些年來,秦伯眼里只有“復(fù)國”兩個字,為了這兩個字,他可以犧牲任何人——包括那些無辜的百姓,甚至必要的時候也包括她。
而李勝不一樣。
李勝眼里有人。
“所以這封信,”林琬琰緩緩開口,“不是請示,是通告。”
“對。”李勝點頭,“告訴他孫天州走了,告訴他咱們馬上要進(jìn)城,告訴他新政權(quán)會給他留一個位子。但這個位子是咱們給的,不是他自己掙的。”
“他會不高興。”林琬琰道。
“我知道。”李勝說,“但他沒得選。”
林琬琰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面前鋪開的宣紙,燈火把她的側(cè)臉照得明明暗暗。
“你說得對。”她輕聲說,“他沒得選。”
她重新拿起筆。
墨汁在硯臺里泛著油光,筆尖蘸了蘸,懸在紙上停了片刻。
然后落下。
她寫得很快,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李勝站在旁邊看著,沒有插嘴。
信是林琬琰寫的,措辭是她拿的,他只需要把握方向。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信寫完了。
林琬琰吹了吹墨跡,把信遞給李勝。
李勝接過來,低頭看了一遍。
信不長,就那么幾句話。
第一句通報了孫天州已于今日凌晨離城,南揚(yáng)郡守之位空懸。
第二句告知了李勝將于三日內(nèi)率軍入城,接管郡府政務(wù)。
第三句寫的是,南揚(yáng)之新,非一人之功,亦非舊夢所能容。秦伯,請于午時前下山,共鑒新政。
沒有客套,沒有請求,甚至沒有解釋。
就是通告。
李勝把信放下,看著林琬琰。
“你確定?”他問。
“確定。”林琬琰的聲音很平靜,“秦伯教了我二十年,我該學(xué)會的,都學(xué)會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塊小小的印章,在信末用力按了下去。
紅色的梅花印,烙在雪白的宣紙上。
李勝看了一眼那枚私印,沒說什么。
這封信,落款是林琬琰的名字,用的是林琬琰的印,但字里行間的意思,他們兩個都心知肚明。
這是他們共同的決定。
“春梅。”林琬琰朝著門外喚了一聲。
門開了一條縫,春梅無聲無息地閃了進(jìn)來。
“殿下。”
“讓人把這封信送到臥龍山。”林琬琰把信遞給她,“走秘道,用最快的速度。”
春梅接過信,目光在李勝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的注視里,有審視,有確認(rèn),最后變成了某種接納。
“是。”
她的身影像影子一樣退了出去,門無聲合上。
書房里又只剩下兩個人。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灰白色的曙光開始侵入夜色的領(lǐng)地。
林琬琰站起身,走到李勝身邊,和他一起看著窗外。
“秦伯會怎么想?”李勝問。
“他會不高興。”林琬琰說,“但他會來。”
“為什么?”
“因為他別無選擇。”林琬琰的聲音很輕,“臥龍山四面都是郡兵的眼線,他早就被困住了。唯一一條能走的路,就是通往棘陽的那條。”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老了。”林琬琰的目光有些復(fù)雜,“他為了復(fù)國奔波了半輩子,到頭來發(fā)現(xiàn)那面旗幟已經(jīng)沒人認(rèn)了。他需要一個新的寄托,一個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有用的地方。”
“咱們給他這個地方?”
“咱們給他一個選擇。”林琬琰轉(zhuǎn)過頭,看著李勝的眼睛,“留下來當(dāng)招牌,或者死在山上。他會選前者。”
李勝看著林琬琰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以前的天真和迷茫,只有堅定和冷靜。
這個女人變了。
從第一次見面時那個嬌嗔著說“你把我的魚扔河里了”的少女,變成了現(xiàn)在這個能冷靜分析人心、果斷做出決策的……女人。
“天快亮了。”他說。
“嗯。”林琬琰應(yīng)了一聲。
她沒有移開目光,就那么看著他,眼睛里映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光。
“雷豹應(yīng)該已經(jīng)到了。”她說。
“嗯。”
“孫天州應(yīng)該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
“嗯。”
“秦伯應(yīng)該已經(jīng)睡不著了。”
李勝笑了一下。
“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會算計人了?”
“跟你學(xué)的。”林琬琰也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點俏皮,一點溫柔,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伸出手,替他整了整衣領(lǐng)。
“衣服皺了。”她說。
“連夜沒睡,能不皺嗎。”
“那你去歇一會兒?”
“不了。”李勝搖頭,“等雷豹的消息。”
“那我陪你等。”
她沒等他回答,徑直走到書案后頭坐下,拿起那支狼毫筆,開始在另一張紙上寫寫畫畫。
李勝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
他走回窗邊,繼續(xù)看著外面的天色。
東邊的曙光越來越亮了,灰白色變成了淡金色,天邊的云被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而這一天,將是南揚(yáng)郡改天換日的一天。
良久,李勝收回目光,轉(zhuǎn)過身。
林琬琰還坐在書案后頭,手里的筆在紙上劃著什么。
可仔細(xì)看去,那紙上盡是些無意義的線條,像是心不在焉地隨便畫的。
她在發(fā)呆。
李勝走過去,在書案對面坐下。
“在想什么?”
林琬琰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放下筆,苦笑了一聲。
“想秦伯。”她說,“不知道他收到信之后,會是什么表情。”
“你擔(dān)心他?”
“擔(dān)心?”林琬琰想了想,搖頭,“不算。只是……”
她沒說下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漸亮的天色上。
李勝沒催她,只是等著。
“你知道我是怎么被秦伯養(yǎng)大的嗎?”林琬琰忽然開口了。
“我剛出生沒多久,大齊就亡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yuǎn)的故事,“那時候京城大亂,宮里死了很多人。秦伯帶著我和幾十個侍衛(wèi)從密道逃出來,一路南下,躲躲藏藏,死了大半的人,最后落腳在南揚(yáng)郡。”
她頓了頓。
“那時候我太小,什么都不記得。我只知道,從我記事起,秦伯就告訴我一件事——你是大齊的公主,你要復(fù)國。”
“每天都說?”
“每天都說。”林琬琰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苦,“從我五歲能聽懂話開始,就開始說。讀書的時候說,練字的時候說,吃飯的時候也說。他不是那種嘮叨的人,但只要提起這件事,他就會變得很認(rèn)真,很嚴(yán)肅。”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我那時候不懂什么是復(fù)國,只知道秦伯說這是我的命。后來長大一點,才慢慢明白。”
她的聲音頓住了。
“明白什么?”李勝問。
“明白我不是他養(yǎng)大的孩子,是他養(yǎng)大的……工具。”
這兩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的時候,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重得像一塊石頭。
書房里安靜了一會兒。
“秦伯對你不好?”李勝問。
“他對我很好。”林琬琰搖頭,“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讀書習(xí)字,請的都是最好的先生。他自己教我權(quán)謀,教我識人,教我怎么在亂世里活下去。”
“可是……”
“可是他從來不問我想不想復(fù)國。”林琬琰的目光有些空洞,“他從來不問我想不想當(dāng)公主。他覺得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覺得我生下來就該背著這個擔(dān)子,覺得我沒有別的選擇。”
她抬起頭,看著李勝。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嗎?”
“什么?”
“最可怕的是,我差點信了。”她說,“我差點覺得自己真的應(yīng)該這樣活著,為了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國家,為了一面我從沒認(rèn)過的旗幟,把自己的一輩子都搭進(jìn)去。”
李勝沒說話,只是聽著。
“直到遇見你。”林琬琰的目光柔和下來,“你讓我看到了另一種活法。”
“什么活法?”
“不是為了虛無縹緲的大義,是為了讓人吃飽飯。”她說,“不是高高在上地指點江山,是蹲在地上一點一點地把事情做好。”
她笑了一下。
“你知道嗎,第一次看到你給那些流民分土豆泥的時候,我覺得你像個傻子。”
“……”
“堂堂一方之主,怎么能干這種事呢?多掉價啊。”
“后來呢?”
“后來我才明白,這不是掉價。”林琬琰的眼睛亮了起來,“這是真正的——人。”
她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李勝面前。
“秦伯不懂這個。”她說,“他只懂權(quán)謀,只懂算計,只懂怎么把人當(dāng)棋子。他養(yǎng)了我二十年,從來沒問過我開不開心,只問過我夠不夠強(qiáng)。”
“所以你恨他?”
“不恨。”林琬琰搖頭,“他救過我的命,養(yǎng)過我長大。我恨不起來。”
她頓了頓。
“但我不想再做他的棋子了。”
李勝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很多東西——有釋放,有決絕,有一絲絲的脆弱,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依戀。
“還有一件事。”林琬琰忽然說。
“什么?”
她伸手到腦后,從發(fā)髻里抽出一支細(xì)細(xì)的銀簪。簪子擰開,里頭藏著一卷薄如蟬翼的絹帛。
“這是什么?”
“影衛(wèi)的名單。”林琬琰把絹帛遞給他,“還有一些……大齊留下來的東西的藏處。”
李勝接過絹帛,展開來看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地點,還有一些看不懂的符號。
“影衛(wèi)?”
“秦伯手下的死士。”林琬琰解釋道,“總共一百二十七人,分散在南揚(yáng)郡各地。他們只聽秦伯的命令,連我都指揮不動。”
“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林琬琰猶豫了一下,“秦伯撤了臥龍山的旗,這些人應(yīng)該會聽從新的安排。但具體怎么接收,還得看秦伯怎么說。”
李勝把絹帛收起來,看著林琬琰。
“這東西你藏了多久?”
“很久了。”林琬琰低下頭,“秦伯不知道我抄了一份。”
“為什么給我?”
“因為我選了你。”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從今往后,我不是大齊的公主,不是秦伯的棋子。我是你的人。”
她抬起頭,看著李勝的眼睛。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金色的晨光從窗欞里漏進(jìn)來,落在她的臉上。
那張臉清麗絕倫,此刻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溫柔。
“還有一件事。”她又說。
“還有?”
“嗯。”林琬琰從袖中又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這是龍脈圖的殘片。”
“龍脈圖?”
“前朝皇室的藏寶圖。”她把紙遞給他,“據(jù)說里頭藏著上百萬兩黃金,還有大量的鐵錠和兵器。不過這只是其中一片,還有兩片在秦伯手里。”
李勝接過那張紙,展開看了一眼。
是一張殘缺的地圖,畫著山川河流,標(biāo)注著一些看不懂的記號。
“你怎么有這個?”
“秦伯給我的。”林琬琰說,“他說這是我的嫁妝。”
“嫁妝?”
“對。”林琬琰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他原本打算等我嫁給某個能幫咱們復(fù)國的人之后,再把這東西交給他。”
李勝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所以你現(xiàn)在是提前把嫁妝給我了?”
林琬琰的臉更紅了,但她沒有躲閃,反而直視著他的目光。
“算是吧。”
書房里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清脆悅耳,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靜。
“收起來吧。”李勝把兩樣?xùn)|西都收進(jìn)袖中,“這些東西以后再說。眼下最要緊的是——”
話沒說完,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報——!”
是王五的聲音。
“進(jìn)來。”
門開了,王五滿臉興奮地沖進(jìn)來,手里揮著一張紙條。
“主公!雷豹的消息!北門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