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承亦深深地看著夏如荼,像是要把她的腦袋瞧出個洞,看看里面到底在想什么。
但夏如荼絲毫沒有畏懼地回望過去。
四目相對。
殷承亦竟從她的目光中,讀出了深不見底的悲傷。
不是吧,她想……
眼睛稍稍睜大,殷承亦瞪著她,像是警告她不要做傻事。
可夏如荼,倔強地不再與他對視,垂下了眼。
胸中的那一口氣,快把殷承亦憋炸了:
找了那么多天,好不容易找到人了,這人還想去死!
行,夏如荼,你不仁,別怪我不義了。
“夏如荼之前是我秘書,你知道吧?”他問李明峰。
“廢話。流程我批了的。”
李明峰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其實,她不僅僅是我秘書。”
“還是你情人。所以?”李明峰明顯不耐煩了。
“不,她是我的便衣保鏢。”
殷承亦低頭,踢了一腳沙灘,而后抬眼:
“所以,她身手比我好。”
“你……”
夏如荼驚呆了,咬牙切齒地嘣出一個字。
這是什么騷操作!
還互揭老底嗎!
李明峰滿臉的不信。
“不然,”殷承亦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以為我怎么能在那場騷亂里全身而退。”
“你請了那么多人做戲,專門挑我出公司的時候。”
“還讓人圍住了林睿。”
“也是因為你知道,林睿是我的秘書兼保鏢吧。”
“可惜,兇手被夏如荼擋住了。從而給了我機會,”
殷承亦的笑容更大了些:“在不久之后,打得你落荒而逃。”
“閉嘴!”
被踩到痛腳的李明峰暴呵一聲,把槍口對準了殷承亦。
他的另一只胳膊仍是卡在夏如荼脖子上。
“我承認,我沒玩過你和殷黎川。”
“愿賭服輸。”
“不過風水輪流轉,這次誰輸誰贏,還未可知。”
“所以,”殷承亦哼了一聲,“挾持我不是更好么?”
“我在殷氏的重要程度,你是知道的。”
“殷承亦,你別太自負了。”
李明峰把槍口又收回到了夏如荼腦袋上。
殷承亦嚇得不由自主往前邁了一步,又示弱般舉起了雙手:“別沖動,我們好好談。”
“談什么!”
“你的船什么時候到!”
在耳邊的暴呵,讓夏如荼不由自主縮了下脖子。
殷承亦見狀心臟一抽,便下決心要加快進度。
下一劑猛藥。
“其實你的事,我知道。”
“知道什么!”李明峰的眼中露出兇光。
握槍的手緊張地調整了一下姿勢。
殷承亦抿了下嘴,說出了一個名字:
“李晴晴。”
世界好像隨著這三個字的說出,乍然安靜。
暮色漫上海灘,咸澀的海風卷著細碎的沙礫,撲在李明峰臉上。
殷承亦說出“李晴晴”時,李明峰后槽牙猛地咬緊,臉頰肌肉不受控地繃緊,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的弧。
那是他深埋心底的名字。
是他做所有事的意義,也是自己不敢碰觸的回憶。
殷承亦望著他驟然僵硬的側臉,嘆氣聲混在海風里:
“我承認,這件事,是我爸對不起你。”
這話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開李明峰結痂的傷口。
他握著槍的手開始發抖,喉間滾出一聲近乎破碎的低吟,清晰地落入夏如荼耳中。
夏如荼感覺壓在自己頸上的胳膊又緊了兩分。
“我聽我媽說了,你替他頂罪,因此沒能見上女兒最后一面。”
殷承亦的聲音剛落地,李明峰感覺有什么東西在胸腔里“轟”地炸開。
潮水般的回憶瘋狂倒灌,女兒小小的身影瞬間清晰——
思緒倒回多年前。
醫院診室里,醫生那句“尿毒癥”砸下來時,李明峰只覺天都塌了。
他呆坐在走廊長椅上,盯著診斷單上熟悉又陌生的文字,手腳冰涼,滿心都是“怎么會這樣”的混沌。
晴晴媽因為羊水栓塞離世,晴晴就是他的世界。
他一個大男人,看著女兒一點一點從什么都不會的嬰孩,長成會笑會跑、會黏人撒嬌的小姑娘。
晴晴才五歲啊!
那么活潑愛笑,會追著他問“爸爸,云朵為什么會飄呀”的小丫頭,怎么就要被重病拖垮?
從那以后,他開始了公司和醫院之間、兩點一線的奔波。
他幾乎沒再回過家。
透析室里,女兒攥著他的手,手背因為長期打針布滿淤青,卻還仰著蒼白的小臉笑:
“爸爸,我不疼呀!”
“你看太陽曬進來,暖烘烘的,像爸爸的手。”
她把他粗糙的手掌貼在自己臉頰。
明明疼得額角沁汗,睫毛都在發抖,她卻努力彎著眉眼,笨拙地安慰著紅了眼睛的爸爸。
一切的轉折,出現在那個雨夜。
那天夜里,喝了酒的殷修明耍酒瘋,執意開車到郊外的別墅。
還是他司機的李明峰不放心,坐到了副駕。
一條漆黑的小路,一個閃出的人影,撕破夜幕的尖銳剎車聲。
醉醺醺的殷修明瞬間酒醒,帶著哭腔抓住李明峰的手,哀求道:
“明峰啊,我要是進去,就全完了!”
“現在正是公司換屆的關鍵時期,我要是出了這種事,就再也跟那個位置無緣了!”
“我爸他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等我做了董事長,你就是我的元老!”
就像溺水的人,伸著手在空中胡亂地抓著,殷修明語無倫次地說了一通,可李明峰依然不為所動。
終于,他靈光一閃,射出的箭終于精準地打在了血紅的靶心。
“我聽說,你女兒生病了,不用擔心,我給她找最好的醫生和護工!”
“錢方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我全包了。”
“我會給你找最好的律師脫罪,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出來了。”
“就能和女兒團聚。”
“你當行善積德,給你女兒一個機會,也救救我和全家!”
李明峰想到繳費單上觸目驚心的數字,想到已經刷爆的信用卡,又想到病床上骨瘦如柴的女兒。
指甲掐進掌心,他最終咬著牙應下。
他以為,這是給女兒續命的“希望”。
卻沒想到,這是把自己推進深淵的導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