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大陸,海岸。
兩座石塑一般的人影靜靜矗立。
男子負手而立,臨海遠眺,金色的披肩長發(fā)任由海風(fēng)吹拂,目光如淵,讓人猜不透他內(nèi)心的想法;身后女子的目光則充滿了混沌與茫然,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跟在男子身后,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兩人正是戴曜與小舞。
“你以后怎么打算?”
戴曜回過頭,瞥了眼身后渾渾噩噩的小舞,突然出聲道。
小舞緩緩抬起頭,像是活過來一般,瞳孔緩緩聚焦,干枯的唇瓣顫抖了幾下,聲音嘶啞顫抖:
“我······?”
小舞的喉嚨卡住了。
她還有什么打算?
唐三已死,如果在來乾坤問情谷之前,她不知曉萬年之后發(fā)生的事情,沒有看清唐三的真面目,她一定會隨唐三而死。
可如今她做不到。
至于星斗大森林,她也回不去了。
自從被戴曜復(fù)活之后,她變成了真正的人類。大明二明成了戴曜的魂環(huán)魂骨,且不說回到生命之湖,她已經(jīng)沒有了守住的力量,更重要的是,星斗大森林真正的主人已經(jīng)出現(xiàn),占據(jù)了生命之湖。
已經(jīng)放棄魂獸身份,成為真正人類的她,又怎會被那些將她視作棋子的兇獸們所容呢?
親人死個干凈;愛情也破碎不堪;僅存的友情,也在唐三死后變得覆水難收,再也回不到從前。
天下之大,無以為家。
這幾天情緒跌宕起伏,已然變得麻木,她不知道該如何活下去,唯一讓她牽掛的,便是寄存在戴曜魂骨中的大明二明。
只是,她對戴曜的情感比唐三更加復(fù)雜。
戴曜粗暴的插入了她的生活,肆意的掃蕩了一番,將他平靜的生活摧毀的一干二凈。特別是在冰火兩儀眼,那荒唐的一夜,讓她恨透了戴曜,可是隨著乾坤問情谷的考驗結(jié)束,她不知道是不是還要恨他。
見到迷茫的小舞,戴曜也有些頭疼,不知道該如何安排她。
如果沒有冰火兩儀眼的那一夜,他才懶得管小舞的死活。可是,既然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小舞也算是他的女人。
只不過,是他另一個人格的女人。
“既然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徹底變成了人類,在日月大陸沒有人認識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不妨就留在日月大陸。”
戴曜淡淡的道。
小舞眼神空洞,一直沉默著。
戴曜收回目光,看向大海,道:
“那就回斗羅大陸吧。不過,你得離開冰火兩儀眼。生命之湖是你的老家,我可以和帝天打個招呼,讓你呆在星斗大森林中,你覺得如何?”
青蓮宗因為戰(zhàn)事搬離了天斗城。
天斗覆滅之后,七寶琉璃宗必然會重新搬回到天斗城,青蓮宗也是如此。冰火兩儀眼這樣的聚寶之地,肯定會花大力氣開發(fā)。曾經(jīng)因為戰(zhàn)亂而摘走的仙草,也要重新移植回去。
因此,讓小舞繼續(xù)留在冰火兩儀眼就有些不合時宜了。
濤聲依舊,小舞還是不說話。
戴曜無奈的搖搖頭,轉(zhuǎn)過頭去,看向一望無垠的大海。
濤聲陣陣,半晌之后,小舞抬起頭,瞳孔茫然,緩緩道:
“我本該恨透了你,但現(xiàn)在不知為什么,我一點也恨不起來了。”
“唐三死了,大明二明也死了,史萊克學(xué)院的朋友們,也天各一方,這一切,都拜你所賜。但事已至此,是非對錯我已分辨不清,我只求你能照顧好大明二明的靈魂。”
“另外,整個天下,我已經(jīng)沒有家了,我只能求你允我一個棲身之所。”
戴曜回過頭,看著失了魂一般的小舞,他失神良久。
旋即,伸手一抓,兩團光芒便出現(xiàn)在手中,一團青色,一團灰黃色,仿佛有智慧一般,看到小舞之后,洋溢著喜悅的情緒。
“這是泰坦巨猿和天青牛蟒的意識,我已成神,這兩個家伙的意識對我已經(jīng)沒什么用處了,就還給你好了。泰坦巨猿,天青牛蟒,我已復(fù)活了小舞,當初你們獻祭給我時諾言,我已經(jīng)完成了。”
“再給你們一些修為,我便不欠你們什么。”
“至于你小舞,就呆在海神島吧。海神島沒人認識你,也沒人能傷到你,好好照顧這兩個家伙,從今往后,好自為之吧!”
感受著兩團光芒中傳來的情緒,小舞驚愕之余,臉上涌出狂喜,仿佛在沙漠中饑渴許久的旅人,終于見到綠洲一般,從戴曜手中搶走了那兩團光芒。
她完全不在乎戴曜的安排,重新見到大明二明就已經(jīng)足夠了。
見狀,戴曜搖了搖頭,心念一動,便帶著小舞消失在大海之中。
······
“海神大人!”
海神島上,注意到突然出現(xiàn)在自己身邊的男子,海魔女先是一驚,戒備的神情剛剛出現(xiàn)在臉上,便被狂喜與崇敬取代,恭敬的道。
戴曜揮了揮手,示意海魔女不必這般生分:
“不用這些虛禮了,今日過來,是有一件事要交給你。”
“什么事?”
海魔女疑惑道。
她不知道海神大人為什么不直接交代波賽西大人,而是找她。
戴曜伸手一揮,露出小舞的身形來,道:
“這是小舞,你在島上找個僻靜地方給她,她要在你這里呆很長一段時間。不過,她的經(jīng)歷比較坎坷,恐怕不太喜歡別人打擾她,你只需要派人每天帶給她足夠的食物即可。”
海魔女好奇的打量著戴曜身后的小舞,俏臉上露出了些許驚艷之色。
雖然小舞不如戴曜身邊的朱竹清等人絕色,但也絕對算國色天香了。
不知道她和海神大人是什么關(guān)系,心里暗暗譴責(zé)了海神大人的花心,但看到小舞那呆呆的樣子,小心握著手掌中的兩個光團,如同傻子握緊自己心愛的玩具一般,海魔女心中又情不自禁的生出些許同情與憐憫。
“海神大人您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她。”
海魔女正色道。
戴曜點點頭,隨即看向海神島中那座崇高的神殿,目光閃爍,道:
“大供奉最近還是沒有回海神殿嗎?”
“回稟海神大人,自從您離開海神島之后,波賽西大人就再也沒有回去過。屬下斗膽問一句,神考中究竟發(fā)生了什么,為什么波賽西大人直到現(xiàn)在也不肯回到海神殿?”
海魔女咬咬牙,問出心中的疑問。
戴曜眼神明滅不定,他不可能告訴海魔女,他在神考中侵犯了波賽西吧!雖然事出有因,但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已經(jīng)不可彌補。
輕嘆口氣,道:
“事關(guān)波賽西,我不好告訴你具體原因,但時機到了,你們自會知曉。”
戴曜本想再說些什么,但下一刻,他豁然轉(zhuǎn)頭看向斗羅大陸的方向,眼神變得無比凌厲:
“三個神?羅剎,天使,還有······修羅神?怎么可能?是誰繼承了修羅神位?”
海魔女還沒有明白發(fā)生了什么,戴曜便直接消失在原地。
······
斗羅大陸,武魂城。
本來因為戰(zhàn)勝天斗帝國,即將一統(tǒng)星羅帝國而狂喜的武魂城,此刻陷入了極端的驚恐之中。無數(shù)魂師齊齊抬頭望天,臉上布滿了駭然與恐懼。
原本湛藍色的天空被一分為三,一種是紫黑色,一種是燦金色,最后一種是幾乎占據(jù)了大半個天空的血紅色。
碰撞聲如同擂鼓,時不時傳來碰撞的余波,就讓還留在武魂城的封號斗羅,心生絕望。
“教皇大人已經(jīng)成神了?!”
“六翼天使武魂?大供奉也成神了?可是,看身形不像是大供奉啊!”
教皇殿中,幾位封號斗羅激烈的討論著。
“那不是大供奉!那是上任教皇之女,千仞雪!”
人未至,聲先聞。
眾人循聲看去,殿門打開,供奉殿的幾位供奉齊齊出現(xiàn),臉上殘存著幾分傷感之色,鄭重的道。
千仞雪成神,千道流已經(jīng)獻祭而去。
供奉殿的幾人本想著借千仞雪成神之機,打入教皇殿,擒住比比東,以掌控整個武魂帝國。但令人沒想到的是,武魂城上空突然出現(xiàn)一道紅色身影,見到已經(jīng)成神的千仞雪,便直接殺了過來。
在那個人面前,千仞雪毫無還手之力。
就在此時,一道紫黑色的光芒從教皇殿沖出,迎上了那血紅色的身影,與千仞雪并肩作戰(zhàn),方才勉強拖住了那人。
幾位供奉這才知道,比比東早已成神。
他們來不及細想比比東為何放任千仞雪成神,眼前的景象已然顛覆了他們的想象。
兩尊神祇聯(lián)手,竟然還處于下風(fēng),那個血紅色的身影,究竟是什么存在?!
“少主殿下已經(jīng)繼承神位,比比東也成了神,對面的那個家伙究竟是什么東西?!”
光翎斗羅顫抖的道,眼睛里被不可遏制的驚恐填滿。
“少主繼承的是天使神,如果沒看錯的話,比比東繼承的是羅剎神位。天使羅剎,都是一級神位,以一敵二,并且還要做到完全壓制,對面那人的位格還要在一級神祇之上!”
金鱷斗羅面色一跳,沉聲道。
話音落下,眾人的心仿佛被人揪住一般,難以呼吸。
圣殿誕生了兩尊神祇,大陸一統(tǒng)在望,若是教皇與少主不敵,武魂帝國日益見長的聲勢將戛然而止,并且全大陸的反對勢力都會冒出頭來,局勢瞬間崩壞!
倒在黎明之前,眾人都不甘心!
而且,若教皇與少主擋不住那人,他們這些依附在武魂帝國這棵大樹上的封號斗羅,也只有死路一條!
······
天空中陡然亮了起來,金色的光芒如同火焰一般燃燒,其中一抹紫黑色的細線一閃而過,緊接著,血色的光芒便如同海嘯一般,將二者齊齊壓了下去。
鏘!
一聲雷鳴般的巨響,整個大地仿佛都顫了一顫,余波席卷四方。
位于碰撞中心正下方的武魂城,轉(zhuǎn)瞬間建筑就傾倒了無數(shù)座,幸好有足夠的強者守護,勉強維持了武魂城的整體形狀。然而武魂城外便凄慘多了,如同被犁了一般,遍布溝壑,地面翻卷。
天穹上,碰撞后三道身影迅速拉開。
“我的天使審判竟然也奈何不了她!”
千仞雪重重的喘著粗氣,天使神裝遍布金色的血跡,握著天使神劍的右手還在劇烈的顫抖著,鮮血不斷滴落,可想而知,剛才碰撞的力道該有多么恐怖。
當那血色人影安然無恙,淡然自若的模樣映入眼簾,她眼眸中的震驚更濃了幾分。
“不僅如此,她在擋住你攻擊的同時,也防下了我的偷襲。不客氣的說,就算我們聯(lián)手,也根本不可能是她的對手。”
紫芒閃過,衣袂翻飛間,比比東的身影緩緩出現(xiàn),羅剎神裝處處碎裂,身上滿是劍傷,與千仞雪相比,她身上的傷勢要重的多。
她才是正面擋住那血色身影的人。
可是,她的面色卻意外的平靜,根本沒有面對強敵,身臨絕境的緊張感。
千仞雪咬咬牙,眼神閃爍。
比比東注意到千仞雪的變化之后,嘴角向上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但緊接著就消失不見,道:
“此事因何而起,你我都明白,她想要殺的只有我一人。我和她同源而生,都是以殺戮鑄就神位,然而彼此間卻水火不容,因為,她是我羅剎神的天敵——修羅神!”
“此事與你無關(guān)!”
“我對你只生未養(yǎng),談不上什么恩情,自小將你丟到天斗帝國,你不恨我便不錯了。今天你陪我戰(zhàn)斗這么久,你早已不欠我什么。這場戰(zhàn)斗是我和她的宿命,你···走吧······”
話音落下,千仞雪愣住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涌上心頭。
從小她便被眼前的女人厭棄。
她看到過同齡孩子的母親是如何寵愛自己孩子的,也希望這個女人能和那些母親一樣,疼愛自己的孩子。因此,她努力的修行,完成功課,做外人眼中懂事乖巧的好孩子,費盡心思的討好這個女人。
然而,每當她修行突破,贏得別人口中的稱贊,但在女人這里,獲得的永遠都是更深的,更加不掩飾的厭惡。
隨后,她便被像丟垃圾一樣丟到了天斗帝國,一晃便是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間,她的心漸漸變得冷酷,將那些脆弱的情緒收拾起來,藏進如同堅冰一般的內(nèi)心,她痛恨曾經(jīng)那個懦弱的自己,痛恨那個為了疼愛而費力討好這個女人的自己。
時至今日她都不得不承認,她成神的一部分動力就是想讓這女人后悔。
當敵人突然出現(xiàn),如果說一開始她不明白為什么這么強大的敵人突然找上門來,但當已經(jīng)成為羅剎神的比比東出現(xiàn)之后,她瞬間就知曉了緣由。
修羅與羅剎。
她本該離開這場不屬于她的戰(zhàn)斗,然而,一個念頭卻不受控制的闖入了腦海。
比比東早已成神,如果她真的對自己恨之入骨,為什么不早就殺了自己,反而隱瞞了成神的消息。難道她不知道,將她成神的消息昭告天下,整個大陸將再也沒有反對的聲音嗎?
不僅如此,正在努力繼承神位的自己也將受到極大的壓力,甚至不得不提前舉行繼承儀式。
當然,風(fēng)險也會大大增加。
她究竟為什么?
碰撞的劇烈氣流呼嘯而過,注視著分外狼狽的比比東,千仞雪眼神微微顫抖著,語氣緩慢而認真:
“我走不走與你無關(guān)!我就想問你一個問題,你什么時候繼承的羅剎神位?”
“和你有關(guān)系嗎?”
比比東淡淡的瞥了一眼千仞雪,精致的臉上淡漠如冰。
“你!”
聞言,千仞雪滿腹情緒堵在喉嚨里,說不出話來。迎著比比東冰冷的目光,對視良久,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分不清是悲哀還是憤怒,道:
“和我沒關(guān)系?”
“你不是恨我嗎?從小到大,你見到我就像見到敵人一般,恨不得將我碎尸萬段!那為什么你成神之后,不直接殺了我,反而放任我繼承天使神位?你就不怕我成神之后,你再也奈何不了我嗎?”
千仞雪凄厲的聲音在天空中回蕩,不遠處的血紅色身影聽到這里的動靜,也適時停下了動作,仿佛很感興趣似的。
然而,比比東淡漠而冰冷的目光沒有絲毫動搖。
“說完了嗎?”
千仞雪愣住了。
“天使家族的人不過一路貨色,你問我為什么放任你成神,就算你成了神,你又能如何?莫非你以為你成了神就是我的對手?你既然知道我討厭你,那你為什么還要留在這里?!”
比比東臉色驟變,胸膛起伏不定,顯然情緒很不穩(wěn)定,厲聲喝道。
“還不趕緊滾!”
她的目光終于多了一抹情緒,似乎是急切。
千仞雪直愣愣的盯著比比東,大腦一片空白。她想要說些什么,但又什么也說不出來,臉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嘴角抽動,勉強笑了幾聲。
“好······”
然而,就在此時,一道如同浩瀚博大的氣息,如同巨浪一般,從遙遠的海邊拍打而來。
比比東與千仞雪豁然轉(zhuǎn)頭。
在她們看去的方向,那血紅色的身影,已經(jīng)帶著無邊無際的血海飛速蔓延了過去,如同長虹一般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