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膽!”
在一片寂靜的廣間內,老禪師橫眉冷對,指著那年紀輕輕的俊朗武士破口大罵:
“沒有大義就敢諫言天下布武,無疑是公然宣布與天下為敵!此等淺薄的道理你身為織田家的武士竟然不懂?難道是故意想要將織田家置于火焰中炙烤嗎?!”
澤彥起身怒斥,方才種種尷尬形勢讓他在眾人面前失了氣勢,此時他正好可以借著這大言不慚的小子助長自己威風。
在場的織田家臣之中就數下方不遠處的青年最為年輕,又正好處于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地位不算太低,正好拿來開刀。
澤彥快速掃了一眼眾人,見到大家都低下頭誠惶誠恐的模樣,心中篤定自己的一番言論肯定是起到了效果,這下“金華山城”這個名字便基本可以坐實了。
一想到如此偉麗的城池是由自己親自命名,往后政秀寺的名聲水漲船高,信徒也將越來越多。
忽然,一道粗獷的聲音響起,打斷了澤彥的意淫。
“如果是天下布武的話,臣忍不住躍躍欲試了??!”
又一個不識好歹之人!
澤彥心中冷哼,正準備責罵,卻看到了說話之人正是織田家的猛虎,柴田勝家。
他不認識羽田正義,難道還不認識柴田勝家嗎?!
澤彥臉色難看,話到嘴邊硬生生咽了下去,氣勢瞬間逝去大半,苦澀笑道:
“柴田大人還請不要開這么大的玩笑,您的身份可是織田家的家老??!”
柴田勝家根本就沒把這個老和尚放在眼里,道:“丹羽大人,您的想法呢?”
性格沉穩不代表沒有野心,一向不茍言笑的丹羽長秀忽然咧嘴大笑起來:
“既然得了美濃,廢話少說,誰敢不服就打到服為止!”
澤彥聞言臉色煞白,踉蹌倒退數步,跌倒在地,惶恐道:“你們不要命了?!就算信長大人取得美濃,也不可能與天下為敵??!”
然而,織田家的兩位家老都表達了態度,其余家臣也紛紛附和。
“臣支持羽田大人的諫言!”
“臣附議!”
“請家主大人奪取天下!”
“……”
澤彥看著一個個如豺狼虎豹般兇狠的武士,仿佛覺得自己來到了惡鬼深淵,一股徹骨的冷意從心中蔓延至全身。
瘋了,全都瘋了!
老禪師慌忙轉過頭望向上位,卻對上了一雙兇狠的黑眸。
上位,織田信長非常滿意,大笑道:
“哈哈哈!這一刻起,我們君臣上下齊心,統一天下!”
一陣慷慨激昂的歡呼過后,織田信長再次回到主題,這一次,他看向羽田正義,道:
“正義,你給這座龍興之城取一個名字吧!”
正義了然于胸,一副“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懂”的模樣,來到眾人面前,款款而談:
“唐土古代的圣王,周文王,興起于岐山,最后平定了天下,既然天下布武,也就是意味著用武力統治天下,那此城便叫‘岐阜城’!”
“岐阜城……”
織田信長眼睛里閃過一道精光,一拍大腿,“好!就是這個名字!”
他陡然起身,命小姓拿取來一枚刻有“天下布武”四個大字的金色印章,聲音洪亮:
“從此以后,岐阜城乃是我織田信長統一天下的龍興之地,起始之城!
全員都要以此為目標勉勵自己!”
“哈?。?!”
這一刻,織田信長天下布武的目標點燃了在場所有人的激情。
而老和尚澤彥則是被這一幕嚇得渾身哆嗦。
織田家何時變得如此可怕了!
織田信長虛空按下,如雷鳴般的吶喊聲瞬間消失。
他冷眼瞥了瞥澤彥,道:
“澤彥大師時代變了,你已經老了,以后政秀寺的工作就交給其他佛門弟子吧?!?/p>
“這怎么可以……”
澤彥聞言,心中懼意大盛,知道自己將來凄涼的下場,冷汗如雨下,連忙求饒:
“是老衲錯了,不該指責這位年輕的武士……”
“哼!”
織田信長冷哼一聲,殺意凜然地揮一揮衣袖,侍從便拖著兩腿發軟的老和尚離開廣間。
澤彥剛離開門外,便聽到里面響起了一陣轟鳴的嘲笑聲。
突兀間,一道身影快步沖出,撞倒了澤彥后沒有表露歉意,依舊趕往廣間。
織田信長看到門外行色匆匆的身影,問道:
“齋藤利三,什么事這么慌張?”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門口的武士。
齋藤利三跪拜下來,朗聲道:
“明智大人前來拜會!”
明智?難道是明智光秀?!
正義神色凜然,目光朝著外面看去。
織田信長大笑道:
“之前你說明智光秀會給我帶來一份大禮,讓他進來吧!”
“哈!”
很快,一道清秀的中年男子神色淡然地出現在廣間內。
正義上下審視著眼前這位中年男子,心中暗道,原來他就是明智光秀,看上去眉清目秀的樣子,讓人生不出一絲惡感。
與此同時,明智光秀在拜見織田信長的時候,眼角余光也在審視著這位俊朗青年。
僅需一眼,明智光秀便判斷出來此人就是名聲大噪的羽田正義。
果然如傳聞中那樣英俊。
織田信長自然能察覺到兩人之間的審視目光,但他關注的問題并不在此,臉色一沉,斥責道:
“大膽!明智光秀你身為朝倉家的家臣,竟然讓自己的麾下齋藤利三投奔我織田家,此等背信棄義之舉如若不給個解釋的話,我就要把你綁起來押送到朝倉家問罪!”
大家心中明悟,這是家主大人要給這個外來武士一個下馬威啊!
一眾家臣紛紛翹首看去,都想看明智光秀當眾出丑的狼狽模樣。
然而,明智光秀卻不卑不亢,迎著織田信長的威勢而上。
“織田大人,朝倉家廟小容不下鄙人這尊大佛!”
一語落下,所有人先是一愣,旋即哄堂大笑起來。
柴田勝家鄙夷道:“年紀不大口氣不??!膽敢在織田家口出狂言,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我記得明智大人年紀比家主大人還大一些吧。”丹羽長秀實事求是道。
柴田勝家瞪大了眼睛,道:“看著這么年輕,原來是老頭子一個!哈哈哈!”
面對兩位織田家家老的冷嘲熱諷,明智光秀下一句話讓兩人從此不再小覷。
“室町幕府第十三位將軍,義輝公方為了恢復幕政,鋌而走險斬殺三好長慶,最后被三好三人眾和松永久秀圍攻,戰死!”
此話一出,全場駭然!
織田信長眉頭緊鎖,他知道這么大的事情明智光秀不敢說謊,先前一直忙于收服美濃的事宜,沒想到京都發生了驚天裂變的大事。
而正義則是心中悲戚,暗自嘆了口氣。
足利義輝終究還是沒有逃過既定的命運……
他永遠都不會忘記足利義輝親自特訓的那段日子,回想到離別那天,那位劍豪將軍所贈之名刀。
明智光秀接著恭敬道:
“織田大人,如不出鄙人所料,不久之后,織田家會像今川義元那樣,開展上洛的計劃了吧!”
在明智光秀身后,齋藤利三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連忙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明智光秀的衣角,壓低聲音道:
“家主大人,謹言啊!”
織田信長心中微微有些詫異,沒想到真如歸蝶所言那般,明智光秀確實有兩把刷子。
不過在眾人面前,他不怒自威,呵斥道:
“做人太聰明,容易招致禍端!”
明智光秀連忙拜服,朗聲道:
“胡亂猜測罷了,還請織田大人見諒!而且,鄙人前來并非為了傳遞京都消息,而是為織田家獻上一份‘大義’!上洛一事若是沒有大義的話,還是容易落得天下人之口實?!?/p>
“哦?”
織田信長挺直了身子,被勾起了好奇心,他正巧也在為這件事困擾著,道:“早就聽說你要為我獻禮,沒想到是關于大義,說說看?!?/p>
明智光秀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剛想趁熱打鐵,想要借此博取一些領土,畢竟出身美濃的他太了解國內的富饒,那些京都里自恃清高的大名不知道,自己還能不知道嗎?
可是,外面卻突兀地傳來一聲慘叫聲。
緊接著,明智光秀下意識地回過頭,卻正好對上了那老和尚的頭顱。
他來的時候還見到過這名和尚,沒想到竟然……
這時,上位的織田信長沉聲道:
“這位是政秀寺的澤彥大師,本以為他在尾張德高望重,就請他為此城重新起一個名字,可惜,這個老家伙自命不凡,竟敢當眾辱罵我最看重的家臣。
你說,身為家督,被人當眾折辱家臣,我又怎能置之不顧呢?”
明智光秀感覺一股寒意涌上心頭,連忙端正了自己的態度,應道:
“這是應當的,此人不識好歹,活該被斬!”
織田信長眼見敲打起了作用,點點頭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明智光秀揣摩著自己的語言,說的很慢,卻恰如其分:
“織田大人,叛臣三好家決意擁立足利義榮為下一任征夷大將軍?!?/p>
說到這時,明智光秀頓了頓,瞥了一眼織田信長的臉色,見到并未發生變化后繼續說道:
“鄙人私自以為,征夷大將軍另有人選,而此人便是鄙人投靠織田家所獻上的禮物!”
“誰?”
“足利義昭大人!”
“足利義昭是何人?”
明智光秀解釋道:“本來為‘義秋’,但前往美濃途中覺得‘秋’不吉利,便改成了足利義昭這個名字?!?/p>
織田信長何等聰明,一聽便知道明智光秀的用意,終于忍不住起身朗聲笑道:
“哈哈哈!光秀啊,你曾是我岳父道三大人的徒弟,按道理來說我們還是親人呢!不必拘謹,快讓公方大人入席!”
明智光秀剛見識到織田信長的手段,連忙把姿態放低,恭敬應道:“哈!”
很快,在正義眼中,一名與足利義輝極為相似的青年走了進來。
正義輕輕搖了搖頭,足利義昭雖與義輝貌似,卻神態截然不同,他從對方的身上感受不到那股先天的王者霸氣。
只見足利義昭稍稍攏了攏有些破舊的衣角,故作姿態道:
“閣下,我應該坐在哪里合適?”
“是臣怠慢了,請坐我這里!”
織田信長迅速起身,一邊賠笑,一邊親切地拉起足利義昭的手,讓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此狀立刻引得群臣不滿起來。
而丹羽長秀和柴田勝家兩人迅速瞪了一眼那些不安分的家臣們,略微騷動的氣氛瞬間平緩下來。
織田信長靠得最近,他就是要試探一下這位足利將軍家的子弟到底有沒有膽識。
然而結果卻讓他差強人意。
足利義昭的手心滿是冷汗,而且在不停地顫抖著。
微微發青的嘴唇連續吁氣,織田信長不滿的神色一閃而過。
他立刻得出結論——
不足為謀!
這個年輕公方的膽量甚至連剛才的澤彥都不如!
心中已有小覷的想法,織田信長卻沒有表露出來,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次席,道:
“公方,恕臣未能親自到京都護您周全!”
足利義昭看見織田信長那真摯的眼神,心神觸動,眼眶微紅,道:
“卿能有這個心我就很高興了,此番在明智光秀和細川藤孝的護送下才能平安來到織田家。”
織田信長聞言連忙起身,作勢向外張望道:
“細川藤孝大人呢?快讓他進來!”
明智光秀出言解釋道:
“細川大人還在京都附近,正集結被打壓的奉公眾,頑強抵抗三好家呢!”
織田信長恍然,道:“原來如此!細川大人不愧是京都名家,臣遠在尾張都有所耳聞!”
足利義昭點點頭,既然氣氛都到這了,以官腔高聲道:
“織田信長,請你率領織田家協助我上洛,以清君側!”
織田信長聞言,眼底閃過一抹喜色,站起身來到足利義昭的面前,帶領所有織田家家臣向他行君臣之禮,高呼道:
“臣愿俸公方大人為征夷大將軍,織田家全體以此為目標,竭盡全力協助上洛!”
足利義昭懸著的心終于放下,親切地拉起織田信長,道:
“我能有你這位幕府忠臣便放心了!”
說罷,他又取出一段破舊帶血的衣袖,道:
“這是兄長大人在世時寫在妻子衣袖上的絕筆,被奉公眾的大家偷偷帶給我的。”
織田信長低頭一看,心神激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