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不厭詐。
織田信長巧妙利用天皇敕命,讓朝倉、淺井聯(lián)軍,甚至天下人都以為雙方要議和停戰(zhàn)。
然而就在這時,織田信長果斷放棄討伐攝津三好家的打算,率大軍神速從攝津本隊返回近江。
當(dāng)槍聲響起的那一刻,織田信長聽到坂本城內(nèi)一片慌亂的呼救。
聽著坂本城內(nèi)敵軍的慘叫聲,織田信長閉上眼睛,露出了極為享受的表情。
“正義,你的建議很好,我很喜歡!”
織田信長緩緩睜開雙眼,正義卻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一抹嗜血的癲狂。
一股寒意從正義的心底里升起。
或許,這一切的導(dǎo)火索是重臣與兄弟的戰(zhàn)死,給織田信長的心靈造成了不可磨滅的打擊。
也可能是淺井家、本愿寺、三好家的聯(lián)合背叛。
而能夠真正煽動諸位大名之人,也唯有居住在二條御所的那位征夷大將軍。
但不管怎樣,現(xiàn)在正義已經(jīng)猜不透織田信長的想法了。
他沉默不言,原本的想法是讓天皇出面與朝倉、淺井家議和,然后平定長島一向一揆,這一點在不久前的軍議上得到了信長和家臣們的一致認(rèn)可。
然而結(jié)果卻是,織田信長瞞住了所有家臣,以天皇敕命為障眼法,直接夜襲朝倉、淺井聯(lián)軍。
突如其來的戰(zhàn)事,讓原本的歷史軌跡發(fā)生了改變。
歷史上,織田信長會在近江國發(fā)生志賀之陣,與淺井、朝倉軍在志賀對峙。
而現(xiàn)在處于混亂中的坂本城隨時都會攻陷。
在織田軍猛攻一日后,坂本城徹底陷落。
織田信長高舉太刀,眼神冰冷,高呼:
“不要放走敵人的一兵一卒,殲滅淺井長政和朝倉義景!”
“哈!”
不久之后,藤林正保閃身來到軍帳中。
“坂本城失陷,但是淺井及朝倉的殘黨逃到比叡山上了!”
正義皺起眉頭,此刻在他心中仿佛波濤洶涌,連忙說道:
“也算是擊退了敵人,家主大人我們快趕往長島吧!”
丹羽長秀見狀,似乎察覺到正義的想法,附和道:“臣附議?!?/p>
柴田勝家則是滿不在乎道:“讓比叡山寺的僧兵把敵人交出來!”
“如果他們不交人呢?!”
正義咬牙道,這個柴田勝家雖然是軍事高手,但有時候沖上頭了根本不去考慮后果。
經(jīng)過正義的提醒,柴田勝家?guī)缀跏敲摽诙觯骸澳蔷痛蛏先ァ?/p>
話音還未落下,柴田勝家立刻察覺到不妥,粗大的眉毛也不由得擰在一起,慌忙改口道:
“家主大人,臣以為羽田大人說的不錯,平定一向一揆要緊?!?/p>
不過,織田信長卻冷著臉,大罵道:
“這么好的機會怎么可以放過他們?!一定是比叡山的僧兵引導(dǎo)他們進去的!”
正義勸說道:“家主大人,比叡山是天臺宗的圣山,自古備受世人尊重,還請您三思??!”
織田信長還是很給正義面子的,點點頭道:“既然大家都這么說,我信長如果再獨斷專行的話就說不過去了!
傳令下去,在比叡山貼出告示,通知比叡山的僧眾,只要不再支持朝倉、淺井聯(lián)軍,織田家將永遠(yuǎn)把比叡山視作圣山,否則將義無反顧地使比叡山寺社付之一炬!
別說我不給機會!”
“哈!”
“遵命!”
……
久世莊。
從坂本城棄城逃出的明智光秀,告病在家久臥不起。
得知此事的足利義昭專門派細(xì)川藤孝前來慰問。
屋敷內(nèi)彌漫著湯藥的刺鼻氣味,細(xì)川藤孝看了看臉色慘白的明智光秀,關(guān)切道:
“明智大人,您身體還好嗎?從敵人的圍攻下僥幸逃過一劫,差點就見不到您了?!?/p>
差點就見不到我了?!
您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
明智光秀差點氣得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他從坂本城逃回久世莊后,便一直閉門不出,直到織田信長擊潰了朝倉、淺井聯(lián)軍后才放出消息,自己在家臣們拼死保護下才得以逃出生天。
這場苦情戲明智光秀打算要一直演下去,直到織田信長親自派人探病,看一看他的慘狀,然后才準(zhǔn)備裝模作樣的重新回到信長身邊,好讓大家都看到自己對織田家的忠心。
而細(xì)川藤孝也是個聰明人,他很清楚明智光秀根本就不是那種死忠的武士,這一點不僅可以從明智光秀出仕朝倉家后出走看出,而且他還以足利義昭家臣的身份成為織田家的家臣。
如果算上滅亡的齋藤家,明智光秀先后侍奉了四位大名。
這個家伙是看得懂政局的智將,不可能會為了一座坂本城鋌而走險。
若是明智光秀真的做出鋌而走險的事情,那一定是有足夠龐大的利益在背后驅(qū)動。
在他看來,明智光秀是棄城逃到久世莊,為了躲避信長的懲罰而上演的一出苦情戲。
不得不說,細(xì)川藤孝將這位親家公看得極為透徹。
“細(xì)川大人,我一個敗軍之將,您還愿意前來看望我,讓我非常感動??!”
明智光秀戲要做全,掙扎著坐起身來,探出一只顫顫巍巍的手。
這副可憐兮兮的潦草模樣,讓細(xì)川藤孝也摸不清明智光秀到底是不是身負(fù)重傷逃離。
借助窗外的微光,明智光秀稍稍挪了挪身子,細(xì)川藤孝便下意識將目光落在前者的腹部。
繃帶纏繞的地方隱隱有鮮血滲出,細(xì)川藤孝心神一緊,暗罵自己畜生,竟然懷疑明智光秀。
心懷愧疚的細(xì)川藤孝連忙攙扶明智光秀,聲音輕柔道:
“您安心休息,公方殿下很關(guān)注您的身體,保重??!”
明智光秀咧著干枯的嘴唇笑了笑,鮮血順著皸裂的嘴唇緩緩流出,道:“大敵當(dāng)前,我怎能安心休息呢?細(xì)川大人,信長大人那邊怎么樣了?”
細(xì)川藤孝皺了皺眉頭,似乎有些難言之隱。
“您就告訴我吧,不然我無法安眠?!泵髦枪庑憧粗?xì)川藤孝凝重的表情,心中愈發(fā)不安。
猶豫片刻,細(xì)川藤孝還是嘆了口氣,道:
“聽聞淺井和朝倉的殘黨逃到比叡山了,織田大人駐軍在南近江守山金之森……”
“納尼?!”
明智光秀猛地驚坐起來,瞪大了眼睛失聲問道:“織田大人駐軍在比叡山腳下了?!”
細(xì)川藤孝愣了愣神,“明知大人,您的傷勢……”
“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明智光秀死死的抓住細(xì)川藤孝的肩膀,問道:“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
細(xì)川藤孝心中一驚,肩膀被抓得生疼,這還是一個重傷之人的力道嗎?
“別激動!織田大人張貼告示,明令讓比叡山交出殘黨,雖然我認(rèn)為比叡山不會同意,但畢竟是比叡山,織田信長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進攻比叡山??!
畢竟,誰都不愿成為‘佛敵’,被天下人視作仇人!”
“你知道個屁!”
明智光秀忍不住爆出粗口,道:“繼森可成和織田信治戰(zhàn)死,長島一向一揆爆發(fā),我接到最新戰(zhàn)報,織田信興和坂井政尚因此喪命!
一瞬間失去兩位親弟弟和兩位重臣,織田信長會瘋掉的!
他本就是一個不受世俗約束的好戰(zhàn)者,很有可能做出令人震驚的逆天之舉啊!”
“納尼?!”
細(xì)川藤孝神色一滯,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
明智光秀高呼道:“溝尾莊兵衛(wèi)!叫上所有家臣把我抬到信長大人的軍帳!”
溝尾莊兵衛(wèi)聞言連忙喊來數(shù)名侍從。
“動作麻利點!”
大家都被明智光秀突如其來的命令弄得措手不及,慌亂之下竟是不小心把明智光秀從擔(dān)架上摔了下來。
吃了一嘴泥土的明智光秀來不及大罵,說道:“沒時間了,快跟我去見信長大人!”
“哈!”
細(xì)川藤孝看著一群人烏央烏央地離開久世莊,只留下自己一人呆愣原地。
恍惚間,細(xì)川藤孝看到明智光秀遺留下來的繃帶,撿起一聞。
“這是染料的味道……”
難道是……
此刻,細(xì)川藤孝恍然大悟,自己如此精明還是被明智光秀給欺騙了啊……
……
另一邊,明智光秀匆匆趕到信長本陣。
山林下,軍帳中傳出一道毋容置疑的命令。
“把比叡山給我燒得一干二凈!”
此話一出,所有織田家臣們?nèi)脊蚍诘亍?/p>
不僅如此,就連軍帳外駐守的三軍也朝著信長的軍帳跪了下來。
正義高呼:“請家主大人收回成命!”
“請家主大人收回成命!”
以正義為首的三軍皆是跪地請求。
織田信長見狀怒目圓睜,怒斥道:
“羽田正義!還有丹羽長秀、柴田勝家……難道你們敢違抗我的命令嗎?!”
織田信長渾厚的嗓音仿佛來自地獄那般陰森冰冷,讓眾人如芒在背。
正義背上滲出冷汗,硬著頭皮說道:
“家主大人,比叡山自傳教大師,最澄建立以來,是為鎮(zhèn)國護家的大道場,并集結(jié)了許多忠實者的崇敬之地啊,如果展開攻擊的話,將會失去諸國民心的!”
正義拼死為織田家效力,乃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與織田信長開辟萬世太平,功成身退的他從此再無后顧之憂。
然而,織田信長聲音冷漠,仿佛換了一副面孔,道:
“朝倉和前景的殘黨往比叡山逃了,比叡山的那群臭和尚們有意助其逃亡,大家是再明白不過的事了!”
他一步跨出軍帳朗聲道:“比叡山已非圣地,別把他們當(dāng)做寺廟,是城池!”
“家主大人且慢!”
明智光秀慌慌張張地趕了過來,連忙道:“家主大人!比叡山上有珍貴的佛像還有很多經(jīng)書……”
這時,織田信長只對明智光秀說了一句話:
“光秀,你難道還不明白,那些佛像只是金屬和木頭而已!”
一語落下,明智光秀哽咽半晌終究還是一句話都沒再說出來。
“我聽聞你坂本城死戰(zhàn)被家臣救出,你表現(xiàn)很好,沒有給織田家丟臉!可以退下靜養(yǎng)了!”
織田信長沉聲道。
所有家臣都在勸說織田信長終止這項會引起神罰的計劃,可是織田信長完全不為所動。
最終,一意孤行的織田信長下達(dá)了進攻的命令。
“讓比叡山陷入火海!別放過任何一個僧尼,全都給我殺了!”
“家主大人!”
正義擰著眉頭上前勸說,依舊被織田信長打斷。
“煩死了!織田家就該聽我的命令,傳令下去,給我燒了!”
“怎么會這樣……”
……
比叡山,延歷寺。
“朝倉大人、淺井大人,你們安心離開延歷寺回到自己的故土吧,比叡山非尋常之地,在宗門的庇護下,織田信長根本沒有膽量與我們?yōu)閿??!?/p>
一名相貌與正親町天皇有幾分相似的中年僧人,手持一串用蘭奢待制作的佛珠,施了一佛禮。
此人便是當(dāng)代天臺宗座主,正親町天皇的皇弟,覺恕法親王。
而蘭奢待則是一種極為名貴的沉香,被后世視為國寶的存在。
厚重的香味彌漫開來,仿佛讓朝倉義景和淺井長政那不安躁動的內(nèi)心漸漸被香氣撫平。
“多虧了有座主大人的幫助,否則后果不堪設(shè)想?。 背瘋}義景緩緩?fù)鲁鲆豢跐釟猓苑鸲Y回應(yīng)。
“阿彌陀佛,皇兄大人頒布敕令想要你們議和,而織田信長公然違背契約,僅是這一點就讓比叡山很難做出讓步。不過也沒什么關(guān)系,老衲讓坊官送你們離開?!?/p>
覺恕法親王淡淡地說道,好似織田信長在他眼中并沒有什么威懾力。
“如此甚好,座主大人我們暫行告退。”淺井長政恭敬道。
待到僧眾送走朝倉、淺井殘黨后,沉浸在往日榮光的比叡山僧眾絲毫沒有想到,奪回坂本城后的織田信長竟然將目標(biāo)鎖定到他們身上。
就在這天夜晚,覺恕法親王仍在禪坐念佛,忽然闖進了一伙僧眾,他們灰頭土臉地說道:
“座主大人不好了!織田信長放火燒山了!”
覺恕法親王瞥了一眼眾人,搖了搖頭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回去面壁思過!”
“座主大人,是真的!”
“快跑吧!”
“織田信長的足輕到處放火砍人,大火馬上就要燒到延歷寺了!”
“……”
就在這時,用蘭奢待制作的佛珠應(yīng)聲繃斷。
覺恕法親王似有預(yù)感,猛地沖出寺廟,眼前的一幕令他徹底陷入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