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吉政!你在門口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趕快回來服侍家主大人就寢!”
“哈!小的這就來!”
岐阜城的城下町,淺井長政的旅館門前,一名瘦小的低級武士朝著里面應了一聲,卻一直待到那名甲賀的忍者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之中,他才稍稍松了口氣,蒼蠅搓手那般帶著諂媚的笑容返回旅館。
他的名字叫田中吉政,是淺井家的一名足輕組頭,平日負責為淺井長政鞍前馬后,暫時替代小姓的工作。
回到旅館,海北綱親粗眉倒豎,厲聲呵斥道:
“讓你派人給小谷城送信,怎么用了這么長的時間?!”
田中吉政連忙點頭哈腰,訕訕道:“臣聽聞白天迎親的時候突然有鐵炮的聲音炸響,剛才去檢查了一下周圍,還是小心為妙。”
海北綱親頗為贊許地點了點頭,“田中,干得不錯!最近有點長進!”
“哈!那是家主大人和海北大人栽培得好!”
海北綱親聞言,大笑著摸了摸田中吉政的額頭,道:“明天出行,特許你為家主大人牽馬!表現好些,在織田家上洛一戰中,或許還能臨陣提拔你為足輕大將!”
田中吉政心中暗喜,表面卻是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連忙跪伏在地:
“感謝海北大人!臣一定好好表現!”
于是,田中吉政在伺候完淺井長政后,安靜地站在一旁,傾聽著淺井長政和海北綱親的密談。
“家主大人,您今天在大宴上為何會有如此失態的表現?這并不像臣印象中的家主啊!”海北綱親皺起眉問道。
事關淺井家的顏面,他必須謹慎應對。
一提起這件事情,淺井長政的腦海中不由得浮現那道倩麗的身影。
精致的妝容與華麗的服飾對于織田市的美貌而言僅僅是錦上添花,在這位年輕大名的心里,織田市的美麗當屬天下第一!
淺井長政喃喃低語:“阿市大人的美貌,就算我見了也甘拜在她的花裙之下啊!”
一不小心說出心里話,淺井長政頓了頓,猛然抬起頭對上了一道嚴肅的目光,心中慌亂,臉紅促狹道:
“啊、不是這樣的,是純粹的欣賞!我知道……”
話音還未落下,好似警醒的聲音陡然接了上來。
“織田市已為人婦,家主大人不要為了一個婦人而自亂陣腳!”
淺井長政愣了愣神,旋即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下來,半晌,他重新恢復到淺井家大名的狀態,故意壓低了聲音,讓他稍顯稚嫩的聲線顯得粗獷了一些,道:
“綱親,明日的行程都安排好了嗎?茲事體大,織田上洛絕不能在淺井家轄內出現任何差池!”
“哈!信狀已經派人送往小谷城,按照腳程來算,衛隊將會在明日正午抵達兩國邊界!”
“路線不要泄露出去,我們做兩手準備,讓磯野員昌在佐和山城做好防備,以防六角家的偷襲!”
“哈!臣這就去辦!”
海北綱親應了一聲,攜著田中吉政退出門外。
來到旅館外面,海北綱親拍了拍田中吉政道:
“知道該怎么做了吧?”
身為家老的海北綱親并不是什么事情都會親力親為,他把事情交給賞識的手下去辦。
田中吉政恭敬地接過海北綱親準備好的信狀,道:“大人,臣怎么覺得家主大人對那位織田市大人有些意思啊!”
海北綱親皺了皺眉,低聲呵斥:“家主大人的私事還輪不到你來操心,快去!”
“哈!”
于是,田中吉政在附近閑逛了半個時辰,最后將信狀挖了個坑埋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轉身大搖大擺地回去復命。
……
翌日。
“相公,我也要一起去度蜜月!”
正義家宅里,懷有身孕的寧寧“不依不饒”地牽扯著正義的衣角,一邊嘟起小嘴,一邊撒嬌道。
都說會撒嬌的女人最好命,這句話是有一些道理的。
正義看著愈發豐滿的胸圍,差點就淪陷進去,用力晃了晃腦袋,額頭上浮起三道黑線,道:
“不行!要是近處還好,我們要去的是淺井家的領地,來回路程至少要兩天,你還是留在家中吧!”
“哼!不公平!”
寧寧撅著小嘴,輕聲嚶嚀道:“呵,男人!明明說好了會一視同仁的,剛成婚就拋下妾身,帶著阿市大人游山玩水去了!”
“這都是哪里學來的詞?”
正義臉一黑,無奈又畫了一張大餅,道:“寧寧乖哈!下次一定帶你去!”
寧寧兩手捂著耳朵,搖頭道:“不聽不聽!妾身以后要帶孩子,等到能抽身的時候至少過去五六年了!”
這時,剛收拾好衣裝的阿市挽著袖子,抿著紅唇輕笑道:
“相公,既然寧寧這么想去,你就答應她嘛,琵琶湖的景色可是很美的喲!”
正義猶豫間,再次看向寧寧,此時后者正以水汪汪的大眼睛滿懷期待的看著自己。
“先讓醫師前來看看寧寧的身體狀況再做定奪吧!”
不久之后,從清州城趕來的曲直瀨道三在竹中半兵衛的帶領下來到正義的家宅。
曲直瀨道三在診斷寧寧的身體狀況之后,對正義道:
“好小子,娶了兩位如花似嬌的女子,真是好福氣啊!寧寧大人的身體狀況良好,適當的出行有益于產婦分娩。”
寧寧聞言喜上眉梢,高呼道:“太好了!阿市姐,我們可以一起去了!”
阿市儼然有了主母的氣魄,漂亮的眉毛微微蹙了蹙,一個眼神便讓忘乎所以的寧寧安靜了下來。
寧寧吐了吐小舌,道:“知道了,還有外人在嘛……”
另一邊,正義以禮相待,對曲直瀨道三沒有絲毫怠慢,道:
“可否與我們一同前往今濱之町?”
曲直瀨道三瞥了一眼寧寧,輕笑道:“是為了能照拂一下你的小嬌妻吧?”
“正是。”正義直言道。
“可以,正好我要去琵琶湖附近尋找一味藥材。”曲直瀨道三直接答應了下來。
正義深知這位老名醫對醫術的執著,點了點頭,又對一旁的竹中半兵衛說道:
“半兵衛,其余家臣都還在執行我委派的任務,此次你就當我的隨從吧!”
竹中半兵衛手持羽扇,恭敬應道:“臣遵命!”
幾人在家宅中又做了些準備,正義穿上狩衣,將宗三左文字別在腰間,用油布包裹的三日月宗近負于身后,整理好行囊后,織田信長派人前來。
此次動身前往近江僅是勘探地形,制定上洛的詳細攻略方針,所以行事低調,看上去就像是三支十幾人的商隊分批次出行。
隊伍甫一離開美濃邊境,初入北近江國的領土,前方的淺井長政便騎著駿馬來到正義身邊。
本以為淺井長政是來找自己商議上洛一事,沒想到徑直問道:
“阿市大人在轎子里面嗎?”
此話一出,周圍的護衛全都當場呆愣住了。
正義癟了癟嘴,心想這小子還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啊,竟然當著相公的面挖墻腳?!
淺井長政冷冷地看了正義一眼,他同樣對眼前這名英俊的男子抱有敵意,心想,這種銀槍蠟頭的貨色也配得上阿市大人?!真不知道織田信長是怎么想的!
眼見沒有人應答,淺井長政來到轎子面前,“咳”的一下清了清嗓子,神色似乎有些緊張,輕柔道:
“阿市大人在里面嗎?”
里面的阿市聽到外面的異狀,拉開幕簾,卻看到了一張陌生的面孔。
阿市對一旁的寧寧投去一個詫異的眼神,旋即保持著應有的風范,規規矩矩地說道:
“我是羽田市,請問閣下有什么事嗎?”
聽到“羽田市”的時候,淺井長政的內心猛地抽搐了一下,鉆心的疼啊!
不過,淺井長政在看清楚阿市的容貌時,又覺得一切好似都可以原諒,只要阿市大人愿意和自己……
不敢再胡思亂想下去,他連忙噓寒問暖道:
“阿市大人路上有什么需要盡管告訴在下。”
阿市愣了愣,往自家相公那邊看了一眼,還是禮貌回應:
“原來是淺井大人,多謝您的美意,阿市有相公在身旁便足夠了。”
相公,又是相公,那個羽田正義有什么好的,能讓你如此癡迷于他!
淺井長政內心腹誹,一向剛正不阿的他在男女情愛之事面前卻有著某種奇怪的偏執,這種偏執源自于自己的妻室。
在去年淺井家還是淺井久政當家的時候,就給剛元服的淺井長政迎娶了六角家臣,平井定武之女作正室,屆時真正臣服于六角家。
這件事引起了淺井長政和家臣們的不滿,遂罷黜久政,并將平井夫人送回六角家,兩家關系徹底決裂。
從此以后,淺井長政決意要在這個下克上、充滿利益惡臭的時代,尋找到一處像琵琶湖那般清澈碧綠的凈土,而在這片凈土之中,有他,也有他的愛人。
對于已為人婦的阿市,淺井長政并不在意前者初夜的歸屬問題,他在乎的是兩人靈魂深處的契合。
他相信,只有自己才配得上阿市,至于羽田正義,他剛才向織田信長打聽過了,一個農民出身的部將而已,論出身后者簡直無法與自己相提并論!
“前面就是我統轄的地區,來者是客,總歸是有些不方便的地方,希望阿市大人不要客氣。”
溫文儒雅的行事作風,若是換做以往,阿市或許還會灑脫地與他閑聊幾句,了解當地的風土人情。
只不過,阿市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活潑開朗的少女了。
“淺井大人還是多和兄長大人聊一聊上洛的事情吧,此次應邀前來,是和我家相公度蜜月的。”
“度蜜月?”淺井長政詫異道。
“就是新婚夫妻一同游玩,好似蜜水那般甘甜呢!”
阿市笑著回應,臉上洋溢著幸福。
淺井長政眼見無法打動阿市,只能悻悻作罷,在經過羽田正義身旁時用力“哼”了一聲,揚鞭離開。
“那個大名好奇怪啊,是不是喜歡阿市姐啊?”
寧寧咯咯笑道。
阿市生怕自己的行為惹得正義不滿,慌忙反駁道:
“妾身這輩子只屬于相公……”
忽然,她看到寧寧俏皮的眼神,立刻反應過來,嬌嗔道:
“好哇,是不是想拆散我和相公趁機上位?”
阿市自然知道寧寧是故意說出來,讓相公知道自己的心意,她伸出手朝著寧寧的藕臂之下撓去。
寧寧也不甘示弱的“反擊”。
轎子里面一片歡聲笑語,惹得周圍護衛們皆是心猿意馬起來。
隨著正義一聲呵斥,里面的聲音這才安靜下來。
竹中半兵衛湊了過來,道:“淺井大人明目張膽地挖墻腳,家主大人不反擊示威?”
正義捂著額頭,看到滿臉笑意的半兵衛便知道這小子肯定沒憋什么好屁,笑罵道:“他可是大名,你讓我用墨俁城那座小城的兵力反擊啊!”
說著,正義朝著半兵衛的額頭上來了個棗核,道:“趕緊為信長大人出謀劃策,上洛一事,六角家可不容易對付!”
竹中半兵衛佯裝哭喪著臉,道:“嗚嗚,知道啦!”
“你這家伙!”
正義作勢就要朝著半兵衛的屁股踢上一腳,眼見對方輕易閃避,目光便重新落在了隊伍的最前方。
此時,他們一行人來到佐和山城和今濱城的交界地帶,此地四面樹林環合,道路狹窄,極其適合伏擊。
甫一行至此地,荒郊野嶺,深諳兵者詭道的織田信長立刻下令全隊警戒。
而在織田信長的身旁,海北綱親笑著說道:
“織田大人,我們淺井家采用君臣合議制,家主大人善待百姓,讓各個村莊自發定制法則,自治自理,深得民心,像是山賊攔路搶劫一事絕不可能發生,還請織田大人放心!”
淺井長政微微頷首,道:
“確實是閣下多慮了,前方不遠處便有五座小砦,保證不會出現任何事端!”
織田信長則是一臉默然地點了點頭。
然而下一刻,完全是毫無征兆,一支暗箭陡然從樹林激射而出。
滿山遍野回蕩著怒吼聲。
“殺!!!”
一時間,所有人的臉色大變。
而在此時,一個負責牽馬的小人物,陡然拔出肋差,朝著淺井長政的身上刺了過去。
“田中吉政,你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