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歇斯底里地咆哮聲猶如脫韁的野馬那般四面擴散開來,突如其來的寒芒沒有絲毫猶豫的跡象,徑直襲向年輕大名的胸口。
這一刺,田中吉政拼盡所有!
在場眾人完全沒有反應過來,淺井長政的瞳孔急速收縮成針狀,隨著那道冰冷的鋒刃在視線中迅速擴大,他的臉色也隨之瞬間煞白。
“住手!”
海北綱親此時甚至連太刀都沒有來得及拔出來,身體作出前傾狀,意欲以身體替淺井長政擋下這致命一擊。
然而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瞬息之間,田中吉政已經殺到了淺井長政的面前。
這一刻仿佛時間停滯下來。
就在鋒刃即將觸及淺井長政的那一霎,陡然間,一道凌厲的寒芒突然落下。
唰!
鮮血如激流那般噴涌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而那道殷紅的弧線一端,則是一條切口整齊的手臂!
哐當!
肋差應聲落下,刺耳的錚鳴聲與慘叫聲一齊響了起來。
“啊!!!”
噴泉一般的鮮血灑在淺井長政的臉上,好似給這位年輕的大名籠罩上了一抹邪異。
海北綱親愣了愣,與同樣失神的淺井長政下意識地轉過頭去,心神猛地顫抖起來。
只見織田信長面若冰霜,淡漠地攏了攏染血的太刀,而在他深邃漆黑的眸子里面,他們能感覺到一股滔天的怒意蠢蠢欲動。
他們知道,織田信長怒了!
但是,這位已然成熟的大名卻很好的控制住了自己憤怒的情緒,因為她知道,眼前這個被斬斷手臂的武士歸屬于淺井家。
織田家和淺井家現在是同盟關系,利益共同體,織田信長一旦當著淺井長政的面斬殺此人實為不妥,更何況,他知道后者是一位性格剛正純良的少年大名,必定會因此而心生愧疚,對上洛利大于弊。
短短的一個呼吸間,織田信長臨危不亂,做出了一件無比正確的事情。
海北綱親率先反應過來,暴喝道:
“田中吉政!你為什么要背叛!”
田中吉政捂著斷臂,疼得在地上不停地打滾。
海北綱親一個箭步上前,力壯的老將一把抓住田中吉政的衣襟,厲聲質問道:
“是誰指使你行刺家主大人的?!”
“大人!救救我!”
“你在找誰救你?!”
“我不想死啊!!!他們竟然見死不救,海北大人,我全都說,是……”
然而話音剛落,又是一支冷箭激射而來,當著眾人的面徹底貫穿了田中吉政的胸膛。
田中吉政即可當場暴斃!
這是殺人滅口!
一股被人算計的感覺從心底里油然而生,淺井長政模糊的視野再次聚焦,耳邊傳來織田信長不慍不火的提醒。
“他們殺過來了。”
淺井長政驀然抬頭,只見跨在馬背上的織田信長面對敵襲巋然不動,不禁心生敬佩,同時也不由得忌憚起來。
“家主大人!看上去是一伙山賊!”
海北綱親的聲音接踵而至。
淺井長政再一轉頭,樹林中竄出許多山賊流寇之輩,剛才的兩支冷箭便是這伙人所為。
織田信長眼眉低垂,猛地向身后沉聲道:
“正義,他們就交給你了!”
“好!”
一道堅毅的聲音陡然響起,緊接著,一聲槍響仿佛撕裂了這片天空。
砰!
“三段擊準備——”
“射!”
隨著正義的一聲令下,偽裝成商隊的鐵炮隊訓練有素地進行射擊。
滾燙的彈丸甚至能將離得較近的山賊身體上貫穿一個血窟窿。
一時間,原本裹挾著滔天氣勢的山賊士氣瞬間萎靡下來。
一輪三段擊結束,隊伍立刻換上太刀,趁著敵人還沒有回過神來的時候進行慘無人道的沖殺。
哀嚎聲、廝殺聲、怒吼聲此起彼伏……從事發開始到現在,也僅僅是過去了不到一分鐘,面對山賊的奇襲,己方已經穩步進行反擊,局勢很快就被正義穩住。
如此迅速的反應,讓淺井長政和海北綱親目瞪口呆。
對于京畿一帶的大名武士而言,在他們的印象中鄉下武士的戰斗素質要較為低下,而眼前的一幕,無疑是徹底打破了他們的刻板印象。
甚至一瞬間,淺井長政覺得織田信長并不需要自己的幫襯,僅憑織田家的力量就能成功上洛。
淺井長政用力甩了甩腦袋,將思緒拉回現在,他臉色陰沉,聲音夾帶著些許怒意:
“海北綱親你很清楚,在北近江國,淺井家的統轄領土內根本不會出現如此規模的山賊,他們至少兩百人了!
兩百個山賊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嗎?如果家臣們無人包庇的話,他們的行跡我不可能渾然不知!”
說罷,淺井長政一巴掌扇了過去。
海北綱親臉頰發燙,羞愧地低下頭道:
“臣罪該萬死!輕易相信了這個小人!但是家主大人是淺井家的希望,臣就算是死也要護著家主大人平安返回!
現在看來,小谷城和佐和山城的援軍并不會到達,我們要憑借不到六十人的力量擊退這些山賊!”
淺井長政聞言更是大發雷霆,道:
“可惡!田中吉政被人暗箭射死,這下死無對證了!”
田中吉政已死,對于淺井長政而言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情。
他身為此次行動的發起者,又在治下轄內發生的事情,兩家恐怕會心生嫌隙,對織田家不好交代啊!
淺井長政眉頭緊鎖,沉聲解釋道:“閣下,此次事件并非我淺井家主導!是一個意外!”
半晌,織田信長終于開口道:
“淺井長政,你還是太年輕了啊!大名之間唯有利益才能讓彼此的關系長久下去!
無論這次事件是否與淺井家有關,只要你清楚,織田上洛能解決掉淺井家和六角家的世仇,作為利益共同體,我想你還有你的家臣都不會做出我不想看到的蠢事!”
被另一個大名直呼其名,淺井長政覺得自己被小覷了,但縱使心中無比憋屈,卻依然難辭其咎。
海北綱親臉色一沉,壓低了聲音回應道:
“織田大人未免太小瞧我家主大人了吧!”
“住嘴!”
淺井長政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又看到后方那頂轎子,阿市大人不知道又會作何感想?真想找個地洞鉆進去啊!
被公然拂了面子,淺井長政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本想借此機會能與阿市大人一親芳澤,最好是讓阿市大人看清自己與羽田正義兩人的差距,這下可好了,不但丟了臉面還被英勇的羽田正義搶了自己的風頭。
八嘎!太憋屈了啊!
淺井長政的臉色陰晴不定,眼底寒芒閃爍。
這時,放眼整個戰局,在正義的指揮部署之下,想要護送織田信長返回岐阜城并不困難,鐵炮的效果足以震懾這群山賊。
不過,正義很快便發現敵人的戰斗能力并不是普通的山賊可以比擬。
到底是六角家的陰謀還是淺井家在監守自盜?
很可能是六角家暗中布置的刺殺行動!
在事情還未定性之前,還不能妄下定論。
正義隱隱有種感覺,這一次伏擊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簡單。
下一刻,只聽見敵人那邊傳來一道吼聲。
“斬下織田信長的頭顱!殺!!!”
“哦!!!”
“……”
很快,山賊們的力量開始聚集在隊伍的頭部,正義順勢將大部隊調集保護織田信長。
織田信長冷哼一聲,聲音洪亮道:
“我就猜到了,地上死的反賊看似是弒君,實際上是沖我來的!淺井家的當家,看來有人不想讓我去淺井家啊!”
淺井長政汗流浹背,極力解釋道:
“反賊名為田中吉政,原本是我家侍大將宮部繼潤之直臣,在我繼任之后暫時替代小姓之職。請閣下放心,在下回去之后定會徹查家中奸佞,給閣下一個交代!”
織田信長冷漠地點點頭,轉身高呼:
“織田家的兒郎們,隨我殺出敵陣,返回岐阜城!”
“哈!”
正當正義組織人手準備突圍的時候,一件令所有人驚詫的事情發生了。
原本集中在頭部的敵人忽然一反常態,很輕易地就放棄了好不容易形成的包圍圈,反而是沖向隊伍末尾。
此時,正義和織田信長下意識的相視一眼,這對君臣僅僅是愣神了一瞬,便迅速反應了過來。
不會是……
正義猛地抬起頭看向末尾的那頂轎子,他的心立刻沉入谷底。
糟了!
正義和織田信長同時暗道不妙。
這群山賊的目標既不是淺井長政,又不是織田信長,而是正義的家室啊!
織田信長再也坐不住,里面坐著的可是他最疼愛的妹妹織田市!
旋即,他不再猶豫,奮起暴喝:
“正義,你快過去!”
正義悍然拔出宗三左文字,如奔雷一般將所有前來阻擋的敵人瞬間斬殺。
“呀!!!”
突兀間,一名山賊正提著利刃鉆進了轎子里面,熟悉的聲線轟然炸響。
“寧寧!!!”
正義睚眥欲裂,親眼看著那名山賊正粗魯地拖拽著懷有身孕的寧寧。
此時寧寧的臉色一片煞白,極力反抗著。
隨后,里面沖出阿市的身影,一柄肋差在那名山賊猝不及防之下,扎進了脖頸。
噗!
鮮血四濺。
轎子周圍的幾名護衛仍在苦苦支撐。
這一刻,正義的內心仿佛在滴血。
有鐵炮手舉著鐵炮準備點火射擊,正義關心則亂,立刻把那鐵炮手踹翻在地,怒罵道:
“不準朝著寧寧和阿市射擊!”
正義說罷,又如同瘋魔那般持刀殺入敵人的重重包圍之中。
不遠處,曲直瀨道三從死去的山賊手中撿了一把肋差,目光堅定地守護在寧寧和阿市的身旁。
唰唰唰!
刀光不停閃過,正義猶如深陷泥潭那般,艱難地向前挪動身軀。
他身上已經出現了刀傷,殷紅的鮮血混雜著汗水在衣服上暈染開來。
宗三左文字斬在骨頭上,強大的反作用力將他的虎口震出石頭破碎般的裂痕。
“可惡,都別礙事啊!!!”
正義怒吼著,不知道揮了多少次刀,雙臂已經麻木。
驚恐畏懼的喘息聲漸漸在人群中彌漫開來,或許敵人也沒想到,精心布置的局面竟是會被這位俊朗的武士差點打破。
阿市和寧寧看到另一邊正在拼命與敵人廝殺的身影,眼底浮現一抹水霧。
“相公,小心!”
“啊呀!!!”
兩女連連驚呼,這時耳邊忽然傳來一道略顯焦急的聲音。
“只要你們跟我走,我們就撤退!”
甫一抬頭,那是一名滿臉陰沉的青年武士。
阿市愣了愣,忽然身旁的寧寧傳來一陣痛苦的喊叫。
“啊!!!”
寧寧按著隆起的腹部,冷汗在青絲間滲出。
阿市咬著紅唇,嚴詞道:
“我憑什么相信你?!”
“你沒有選擇!你們大部分力量都集中在頭部,他們不會為了你們而讓織田信長犯險!
而且我們既然敢出現在這里,就沒打算活著回去!你們愿意走,大家都能活命,否則魚死網破,誰都別想活了!”
阿市深深地望向浴血奮戰的正義,似是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我知道了……寧寧、曲直瀨大人,我們跟他們離開吧……”
青年武士好像松了口氣,道:“你們三個進入轎子,大家伙抬走他們!”
“哈!”
另一邊,正義眼睜睜地看著那名青年武士將阿市三人挾持離開,而自己卻拼盡全力也無法接近。
雖說他得到了足利義輝的真傳,但也不可能一人就能殺出近百人的阻擋。
“不!!!”
正義望著漸行漸遠的敵人,失神地踉蹌倒地。
哐當!
宗三左文字落在地上,發出一陣悲戚的錚鳴聲。
敵人的目的達到便迅速撤退,織田信長翻身下馬,撿起名刀重新放在正義的手中。
淺井長政一臉錯愕地望著被賊人挾持的那頂轎子,低聲喃喃:
“怎、怎么會這樣……”
他“啪”的一下扇了自己一巴掌,剛才自己竟是連邁出半步的勇氣都沒有,而羽田正義卻敢獨自面對百人。
海北綱親怔了怔,一切就像是潮水那般,很快地漲了上來,又很快褪去,讓人猝不及防。
忽然間,他猛地渾身顫抖起來。
“綱親,你怎么了?”
“家主大人,他們好像不是去六角家的方向啊!”
“納尼?!”
淺井長政快速掃視一周確定方位,滿臉呆滯:
“他們竟然往小谷城去了……”
“閣下,這……”他快步來到織田信長面前,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無力解釋。
織田信長只是俯下身子,以大家都能恰好能聽見的聲音,低聲道:
“戰吧!孤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