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徑一段逼仄的甬道,視野豁然開朗。
斜陽草樹,務農的町民們行走在街道上,再向前望去,日本五大山城之一的小谷城映入眼簾。
路上的町民結伴而行,稚童們歡笑嬉戲的聲音不時響起,給這片土地帶來了濃厚的祥和氣息,這一霎的景色仿佛是一副山城腳下的田園風光圖。
然而,一道渾身浴血的青年,一人一騎,突兀地闖入這片寧靜。
當羽田正義出現的那一刻,幾乎所有人的目光皆是不約而同地投了過去。
緊接著,無序的混亂、騷動開始如狂潮般蔓延。
“快帶孩子離開!”
“此人武士裝束,返回家中等待家主出面!”
“快去通報家主大人!”
“……”
毫無疑問,正義的出現打破了傍晚的寧靜,他沙啞的嗓音壓下前方混亂的聲音。
“我不會傷害你們,來到此地只為找淺井長政將我的妻室放走!”
正義的言辭較為委婉,畢竟在他眼中,大名有罪,百姓無辜。
此時有人大喊。
“你的妻室找家主大人作甚?!”
正義頭也不抬地回應道:
“他挾持我妻室,所以我一路殺來!”
眾人聞言皆是詫異地看向羽田正義。
他們不相信自己的君主竟然會強搶此人之妻,有人唾棄,有人辱罵,更有甚者直接提著鋤頭上前比劃挑釁。
“喂!你再敢胡說八道,信不信我一鋤頭夯死你!”
這個町民男怒道,作勢就要沖過來。
然而,正義毫不猶豫地拔刀斬下,那名挑釁的町民男瞬間暴斃。
“啊!!!”
婦女開始尖叫,場面再度陷入混亂。
“擋我者,死!”
正義話音剛落,前方便有一名年輕和尚快步趕來。
以為又是一名送死的,正準備揮刀,那邊傳來急促的聲音。
“不要動手!小僧是來幫您的!”
正義眉頭蹙了蹙,收回宗三左文字,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名年輕的和尚。
“您就是羽田大人吧!”
年輕和尚行了個佛禮,喘勻了氣息,接著道:“小僧名為南光坊天海,曾在比叡山延歷寺出家,此次前來是要幫您救回妻室!”
正義心切道:
“他們在哪里?!”
南光坊天海指著小谷城旁邊的寺廟,道:“淺井大人將您的妻妾軟禁在那邊的明光寺!”
正義聞言,準備勒住韁繩朝著明光寺奔去,忽然轉念一想,略微前傾的身子頓了頓,道:
“或許你有所不知,我過三砦斬四將!你為何幫我?而我憑什么相信你?”
南光坊天海義正言辭地說道: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淺井長政的禪心已經出現瑕疵,他不該迷戀上他人之妻,竟是將您的妻妾軟禁于明光寺,此等下作行為是為不恥!
小僧愿意投靠明主,為羽田大人效力!”
說罷,生怕正義仍是不信,南光坊天海便朗聲對周圍的町民說道:
“大家都看過來!小僧是明光寺的南光坊天海,這位武士大人的話你們不信,可是小僧的話卻可一聽!”
話音落下,驚疑不定的目光匯聚過來。
町民們都認識南光坊天海,自然相信后者的言語。
“淺井長政背武士之道,棄佛法之心,小僧要將真相公之于眾!”
南光坊天海來到正義身邊,高呼道:
“淺井長政貪戀美色,竟是挾持這位大人的妻妾,將她們軟禁在明光寺!此等淫邪之君,小僧身為佛家子弟,實在看不下去,要為武士大人討一個公道!”
南光坊天海的口才不凡,當然也有他身份的一部分原因,他很輕易便煽動民心。
有町民大叫回應:
“家主大人年紀輕輕便將我們從六角家的魔爪中拯救出來,他怎么可能做出這種事情!”
“是啊,家主大人絕不可能搶他的妻妾!”
“……”
紛紛擾擾的質疑聲此起彼伏,南光坊天海僅是用一句話便堵住了悠悠眾口。
“是與不是,大家跟隨這位大人前往明光寺一探究竟!”
南光坊天海轉頭對正義又施了一佛禮,道:“羽田大人,請!”
“多謝了!”
正義明白對方的心意,點頭回應,策馬殺向明光寺。
……
明光寺。
暮色沉沉,燭火幽幽,幾縷青煙搖擺不定,一尊石佛雕像掩映在一縷一縷的青煙之中,模糊不清的佛首上陡然爆閃過一道寒芒,鋒刃如鏡面般倒映著外面血紅的天色,一切仿佛渲染著令人窒息的對峙氣氛。
這是淺井長政最為不堪的一面,歇斯底里的咆哮仿佛訴說著內心的痛楚,外面的聲音愈發嘈雜,他的內心也變得焦躁不安。
“他來了……”
淺井長政眼神中帶著一抹戾氣,聲音沙啞道,“剛才屬下來報,羽田正義過三砦斬四將,一人一騎竟是殺過來了!”
仿佛看到了黎明曙光那般,阿市和寧寧的內心升起了希望。
阿市忍住眼底的水霧,不讓它們化成淚滴落下,而細微的抽噎卻將她內心的委屈與不安暴露出來:
“寧寧,我們要相信相公……”
寧寧心神一泄,忽然感覺兩腿有些濕潤,她低頭一看,這是……
悄無聲息的水珠連成數道絲線,從寧寧的腳邊流淌,很快便形成了一處積水。
阿市似乎察覺到身后寧寧的異樣,稍稍挪動了身子,腳下卻傳來水花的聲音。
她偏過頭,順著寧寧的目光向下看去,美眸震顫。
“寧寧!!!”
這時候,寧寧的臉色已經變得慘白無比,劇烈的宮縮接踵而至,極度的痛楚讓她下意識地彎下腰,雙腿乏力,順勢癱軟下來。
阿市眼疾手快連忙扶著讓寧寧平穩落地。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令在場所有人都大驚失色。
“快去找助產婦!”
此時,許久未曾出言的曲直瀨道三猛地一聲暴喝,眾人身形一顫,終于回過神來。
阿市怒目瞪著淺井長政,嬌斥道:
“還愣著干什么?快去找啊!”
淺井長政深吸一口氣,眉頭擰在一起,沉聲道:“助產婆在今濱町,請人到此至少需要兩個時辰!”
“啊!!!”
寧寧的慘叫聲再也控制不住的喊了出來,牽動著阿市的內心。
這下阿市真的慌了,手足無措得看著蜷縮在一起的寧寧,一股血腥味道幽幽升起。
怎么辦?相公,阿市要怎么辦啊!
這時,曲直瀨道三擼起袖子,大喝道:
“我來負責寧寧大人的生產,阿市大人,你在旁邊幫忙!”
“胡鬧,寧寧是女子,你是男子,又怎么可以……”
“沒時間了!兩個時辰,到時候孩子憋死在腹中,寧寧大人說不定也會失血過多而亡!”
“可是……”
曲直瀨道三一把扯下衣袖,將眼睛蒙起來。
“這樣我就看不見了,阿市大人你把肋差留下,準備熱水!”
“你還呆在這里干什么?!請你離開!”
阿市沒有猶豫,立刻將淺井長政趕出佛殿。
滿臉錯愕的淺井長政就這么來到院子,看著阿市忙碌的身影,陷入沉思。
阿市將情況告訴明光寺的僧人,一下子所有僧人在主持的指揮下開始忙碌起來。
與此同時,守在寺院門前的“海赤雨”三位家老對淺井長政齊聲道:
“他來了!”
淺井長政望向石階下方,一道身影裹挾著滔天怒意狂奔而來。
守備足輕蜂擁而上,由于是上坡路段,正義只能暫時棄馬徒步,幾乎每上五個臺階就要斬殺一人,否則他根本無法前進半步。
淺井長政眼底殺意閃爍,他知道,當正義真正見到阿市大人的時候,自己便永遠也沒有機會了。
是時候該放手一搏了!
“海北綱親、赤尾清綱、雨森清貞!”
“臣在!”
只見這位少年君王緩緩抬手,虛空按下:“攔住他!”
“哈!”
海北綱親立刻拔刀,忽然間,他看到山下有許多人影竄動,連忙高呼:
“家主大人,你看羽田正義的身后!”
淺井長政和其余兩位家老循著石階向下遠望,只見一群町民與正義保持著一段距離。
遠遠地,他們聽到山下傳來的呼聲。
“淺井大人,我們要見您!”
“淺井大人!您到底有沒有奪人妻室!”
“淺井……”
混亂的聲音傳遍整個小谷山,但并不難分辨町民們的呼聲。
這下不妙了啊!
海赤雨三將見狀,彼此相視一眼,心情頓時沉入谷底。
如果治下町民知道了家主大人任性的行為,那么好不容易樹立起的淺井家的威信將會在頃刻之間土崩瓦解。
要知道,淺井家上一任家督,淺井久政大敗,無奈只能臣服于六角家,他犯了眾怒,淺井家的威嚴蕩然無存,這才有了后來淺井長政以武力逼迫父親久政退位。
如果淺井長政留有子嗣,或許再重復一次“下克上”。
此等道理,淺井長政自然知曉。
“家主大人怎么辦?”海北綱親作為三將的筆頭,將矛頭毫不客氣地拋向家主。
淺井長政的臉色在青紅之間反復變換,他回首望了望那道忙碌的絕色倩影,那位讓他魂牽夢繞的女子唾手可得,緊要關頭,年輕氣盛的他又怎么甘愿放棄?
他咬緊牙關,硬著頭皮道:
“攔住羽田正義!同時不能傷害町民!”
“哈!”
得到命令,海赤雨三將悍然拔刀,迎戰羽田正義!
……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根絲線牽動著羽田正義。
心底隱隱有種莫名的感覺,阿市和寧寧就在明光寺中。
但是,在經歷高強度的廝殺之后,正義能感受到體能正在急速下降,每一次揮砍的力度都要比上一次弱幾分。
他的武藝已然可以稱之為“劍豪”,直到現在那些沖上來的足輕都沒有一人能近身。
精神高度集中,甚至忘卻了左臂的傷口,大幅度的動作把即將止血的傷口再度撕裂,而正義對痛感近乎麻木。
阿市、寧寧——
等我!
刀劍呼嘯,正義畢竟沒有足利義輝那般高深的武藝,能獨戰數個時辰而立于不敗之地,當他稍稍力竭的瞬間,便有人趁虛而入,在他的身上留下或深或淺的傷口。
隨著時間的推移,正義猶如浴血魔神那般,直到將刀刃砍鈍,骨頭碎裂的聲音也由清脆轉而變得沉悶。
在夕陽余暉下的那道身影,留給在場所有人刻在骨子里的印象。
海赤雨三將趕了過來,見到滿地殘骸頓時心中一驚。
而在他們震驚的目光中,羽田正義的身后已然形成了一堆小尸山。
殷紅的鮮血順著石階向下流淌,形成一條觸目驚心的血路。
“真乃豪杰啊!”
海北綱親慨嘆道,旋即他大喝一聲:“全都退下!不要再去送死了!”
他戰意高漲,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膀,身體傳出爆豆的噼啪聲,道:
“淺井家家老,海北綱親,前來迎戰!羽田正義,閣下至情至性,在下敬佩!
閣下只要愿意就此退卻,斬我方四將之事便不再追究!”
正義不想同眼前之人多說廢話,劍指三人,恫嚇道:
“你們三個一起上吧!”
話音落下,三人猶如看傻子那般盯著正義。
“你瘋了吧?!”
中年武士赤尾清綱怒喝一聲:“海北大人出戰是看得起你,還敢一人迎戰我們三位大將,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雨森清貞深吸一口氣,凝神道:“擊敗我們,否則離開這里!”
下一刻,正義竟沒有搭話,徑直殺向三人。
一時間,羽田正義獨戰海赤雨三將,這一幕落入所有觀望之人的眼中。
匆匆趕來的南光坊天海見狀頓時震驚當場!
他知道羽田正義很厲害,卻沒想到能到這種地步!
在羽田正義神乎其技的武藝下,面對身經百戰的海赤雨三將竟是不落下風,要知道,前者可是已經到了筋疲力竭的狀態,若是巔峰時期,淺井家赫赫有名的三將甚至還不是羽田正義的一合之敵!
南光坊天海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從今以后,羽田正義過三砦斬四將,一人獨戰海赤雨三將的故事將會把前者的聲望帶入到一個全新的高度!
武士之間的廝殺稍縱即逝,在一道道震驚的目光中,海赤雨三將的身影緩緩倒下。
只見一名俊朗青年以無可匹敵的威勢舉刀暴喝:
“我看誰夠膽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