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1年6月1日。
拂曉時分,伴隨著名為羽田禰豆子的女嬰呱呱墜地,清脆的哭喊聲在這被鮮血染紅的明光寺中回蕩開來。
正義的身體忍不住顫抖,汗水、淚水、血水沿著他刀削般俊朗的臉頰上融合,匯聚成一滴一滴的紅色水珠滴落在地。
“禰豆子……”
正義輕聲呼喚,卻不敢伸手抱住自己的女兒,忽然間,仿佛感受到血脈的連接那般,禰豆子恍惚的雙眼變得炯炯有神。
她在好奇地看著正義,哭鬧聲也戛然而止。
吹彈可破的小手竟是朝著正義伸了過去。
正義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食指,當禰豆子的手觸碰指尖的那一霎,萬籟俱靜。
不知過了多久,正義笑了。
“哈哈哈!”
他笑得是那樣開心,仿佛一切的努力都值得了。
阿市輕輕搖晃著襁褓中的嬰兒,被汗水浸染的發(fā)梢緊密貼合在鬢角,看上去有些狼狽,卻依舊不失風貌,柔聲道:
“相公,‘禰’這個字是妾身起的,這個孩子出生在寺院,希望她的誕生能為羽田家祭祀祈福,為相公帶來好運……至于‘豆子’嘛……”
正義笑了笑,道:
“因為她如豆子一般可愛的小臉嘛……”
“這是寧寧的意思,如果這個名字不好聽,可以……”
“不必了,這個名字我很喜歡!”
正義擺了擺手,這是從阿市的身后走出曲直瀨道三。
他當著正義的面解下蒙在眼上的布,年邁的臉頰透著一股疲憊,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聲音沙啞道:
“寧寧大人的身體已然無恙,接下來就要調(diào)養(yǎng)一段時間。”
曲直瀨道三說到這時,目光朝著正義身后望了望,看見淺井長政一臉悲愴的模樣,沉聲道:
“不過,眼下的危機似乎還沒有解除。”
再一轉(zhuǎn)身,正義卻是看到淺井長政將自己的臉埋在久政的胸膛上,讓阿市抱著禰豆子躲回佛殿,他再次振奮精神,這一次,他無論如何都要護送幾人離開。
半晌,淺井長政平息了情緒,拖著父親久政的尸首來到正義面前。
“你贏了……”
淺井長政面無表情,仿佛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那般,但正義能從他的眼神里讀出冷漠。
這一刻,少年大名的心境已然發(fā)生了某種變化,只見他猶如宣告天下那般,聲音高亢道:
“淺井久政暗通六角家,挾持織田家部將,羽田正義之妻妾,現(xiàn)已處死!同時,身為人子,我淺井長政下罪己書,布告天下,轄內(nèi)民商一年內(nèi)不用繳納稅款!”
說罷,明光寺外一陣轟動。
大家眾說紛紜,但這件事的罪責已然推到了上一任淺井家家督身上,逝者已矣,且淺井長政又做出了一系列安民的措施,也算是給家臣們一個交代了。
正義冷笑一聲,淺井長政用自己父親的命換取的一時平安,手段狠毒。
淺井長政深吸一口氣,將不舍的目光從阿市的身影強行移走,轉(zhuǎn)而滿臉怒意地看向正義,冷聲道:
“羽田正義,你雖然斬我四將,卻是我淺井家有錯在先所致,一切罪責盡在吾身,你們可以回去了,稍后,我會親自攜禮向織田大人賠禮道歉!”
對于這個結(jié)果,正義心中固然不滿,可是自己斬殺了淺井家四將,重傷海赤雨三將,能活著帶家眷離去就已經(jīng)很幸運了,更何況,對方的身份是大名!
哪怕正義的聲望再高,他的身份也只不過是織田家的一位部將,上洛戰(zhàn)事在即,他只能將這口氣咽下。
當孩子出生的那一瞬間,初為人父的正義便學會了隱忍。
正義沉默不語,一旁過來了幾名僧人合力將寧寧抬入轎子,虛弱的寧寧已經(jīng)沉沉睡去,阿市在里面負責照料,曲直瀨道三則是如同護衛(wèi)那般警惕的守住轎子。
隨著僧人們一起發(fā)力,轎子緩緩升起,朝著山下離去。
路上行人再無一人敢上前阻攔。
而在正義與長政擦身而過的瞬間,后者低聲冷漠道:
“你能活著應(yīng)該感謝你手中的三日月宗近!淺井家家訓,世代忠于足利將軍……”
正義的身形頓了頓,看向手中的名刀,頭也不回地轉(zhuǎn)身離去。
他隱隱有種預(yù)感,這件事——
還沒結(jié)束!
……
岐阜城,天守閣。
上位,織田信長目光一掃,家臣甚至都排到了門外,左右兩邊依舊是丹羽長秀和柴田勝家兩位家老,而在丹羽長秀的下方空了一個位置。
紙包不住火,更何況是信長遇襲那么大的事情,家臣們皆是有所耳聞。
而那空缺的位置便是深陷旋渦之中的羽田正義之席位。
織田信長一直保持緘默,家臣們則是眼神閃爍地低下頭。
許久,出乎意料的是柴田勝家率先打破沉靜。
“家主大人,在阿市大人婚宴上,臣就看出來淺井長政這小子心術(shù)不正,要不然趁著上洛的機會把淺井家一并干掉!”
話音剛落,丹羽長秀立刻否決了這個提議,道:
“家主大人遇襲,很明顯是六角家的陰謀,敵人想破壞我們兩家的同盟關(guān)系,而且,別忘了淺井家還有另一個實力強勁的盟友,朝倉家!”
柴田勝家吹胡瞪眼,道:“難道這件事就這么忍著?讓羽田犯險倒還好,只是苦了阿市大人啊!”
“柴田大人,今朝不同往日,我們不再是尾張那個貧弱的織田家了,既然享受美濃這塊富饒的土地所帶來的增益,就要承擔相應(yīng)的代價!
現(xiàn)在鄰國已經(jīng)知道我們上洛的計劃,大家都在虎視眈眈的盯著我們!稍有不慎便會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
“可是……”
“好了!”
織田信長打斷了兩人的爭論,在大家為此事而爭吵的時候,他反倒是微微一笑,道:
“我們的上洛計劃需要做好萬全準備,在確保后防無恙的前提下才可以上洛,畢竟在六角家的背后,還有三好家暗中支持,想要真正震懾京都那群酒囊飯袋,就要拿出我們織田家該有的氣勢出來!”
眾家臣聞言,皆是挺起腰桿,精神抖擻。
“瀧川,你把淺井家得到的消息告訴大家。”
“哈!”
被叫到名字的瀧川一益連忙起身來到眾人中間,聲音洪亮道:
“羽田大人一人一騎,在淺井家過三砦斬四將,而且將他們海赤雨三位家老打成重傷!”
話音未落,全場嘩然一片。
佐佐成政吞了一口唾沫,心道,這家伙竟然又把自己拉遠了啊!以后想要追上他的步伐恐怕難了。
柴田勝家聞言,心中頓時舒暢,猛地一拍身后佐佐成政的大腿,大笑起來:
“不愧是織田家的好男兒,痛快!”
佐佐成政痛得齜牙咧嘴,卻又不敢打擾柴田的興致,只能默默忍下。
丹羽長秀也是露出贊許的神色,心道,貌似羽田正義從來沒有讓自己失望過。
“正義,真希望你能看到大家對你的認可啊!”
前田利家緊握雙拳,紅著眼眶低聲道。
這時,丹羽長秀反而擔心起來,道:“可是羽田殺了敵將,又重傷了淺井家的三位家老,對方還會輕易放過他嗎?”
此番言語立刻提醒眾人其中的隱含的危險,紛紛擔憂地望向上位。
只見織田信長虛空按下,全場瞬間安靜下來,示意瀧川繼續(xù)說下去。
瀧川一益點頭回應(yīng)家主,接著說道:
“淺井長政以其父久政發(fā)動政變、暗通六角家為由,表明了家主大人遇襲一事的立場,并且作出歉意……”
說罷,瀧川一益讓候在門外的小姓進來。
小姓捧著一個方形木匣,瀧川一益當著眾人的面將其揭開,里面一顆頭顱赫然出現(xiàn)在眾家臣的面前。
此刻,饒是將自己姿態(tài)放得很低的明智光秀也忍不住驚呼起來。
他認得出來,這是淺井久政的頭顱!
“先前一直待在朝倉家,沒看出來這位年輕的大名手段也是如此狠厲啊!”
明智光秀在短暫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低聲喃喃,似乎是作出了某種決定開始暗自盤算。
瀧川一益提起嗓門,將略微嘈雜的聲音壓了下來,道:
“淺井家以軍資金五萬貫、兵糧六萬石作為此次事件的賠禮,并許諾在我們上洛時可依仗佐和山城設(shè)下本陣!”
柴田勝家驚呼道:“嚯!這可是大手筆啊!能用佐和山城作為據(jù)點的話,想要攻略六角家的日野城就簡單多了!”
丹羽長秀也是忍不住滿意地點點頭。
織田信長站起身來,一腳將淺井久政的頭顱踢到地上,然后無情地踩在腳下,霸氣側(cè)漏,道:
“這一次是久政替他兒子擋了這場災(zāi)禍啊!”
丹羽長秀皺了皺眉,道:“若是以后淺井長政背叛了織田家又該如何?”
“不可能!”
織田信長信誓旦旦道:“經(jīng)歷過這次事件之后,淺井長政就會更加清楚何為大名!織田家和淺井家有著共同的敵人,雙方利益捆綁,他沒有任何理由背叛我!”
“唔,我聽聞淺井長政此人標榜‘信義’二字……”丹羽長秀皺起眉頭道。
“丹羽,你太謹慎了!”織田信長自信道,“唐土有句古言,‘天下嘻嘻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只要有足夠的利益,淺井家就不可能背叛!”
聽著織田信長如此堅定的話語,丹羽長秀深知其想法,忽然也覺得自己過于杞人憂天便沉默下來。
這時,前田利家語氣有些幽怨道:
“只是可憐正義,他要一個人救出阿市和寧寧,為了兩家結(jié)盟的關(guān)系,想必他很辛苦吧!”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再次陷入沉默。
前田利家對瀧川一益眨了眨眼睛,后者見狀立刻會意,嘴角微微揚起,卻是佯裝悲哀道:
“羽田大人此番護主,又為織田家爭取到如此豐碩的糧餉,定是受了極大委屈,家主大人可要好好補償他才行啊!”
丹羽長秀瞥了一眼兩人,就知道這倆人被憋什么好屁!
旋即,他也清了清嗓子,不經(jīng)意間實現(xiàn)在明智光秀身上掃過,落在織田信長身上。
“家主大人,臣斗膽舉薦羽田正義作為織田家的第三位家老!”
其余家臣先是一愣,旋即嘩然一片。
“羽田大人還是太年輕了吧!”
“可是他的能力和威望已經(jīng)能勝任家老的位置了!”
“這樣看來,前田大人、瀧川大人、丹羽大人應(yīng)該都支持羽田大人了。”
“……”
上位,織田信長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在場每一位家臣的表情。
身為家督,他想要提拔一位家老上來很容易,可是這位家老必須要能夠服眾才行,畢竟織田家的家老可不是誰想當就當?shù)摹?/p>
不過信長捫心自問,自己算是這次事件最大的贏家,確實應(yīng)該補償一下。
至于正義是否會死在淺井家,他從未想過!因為在他心目中,情愛與信義都是可以用利益來衡量的!淺井長政若真敢殺了正義,必然要承受織田家的怒火!
這一點,對方肯定很清楚!
所以,織田信長篤定淺井長政到最后不會殺羽田正義。
在四處都是下克上的黑暗時代,這個想法沒有一點問題,可是信長還是錯判了淺井長政對“信義”的執(zhí)念,以至于不久之后在北近江國附近發(fā)生了一次讓他性情大變的驚天浩劫!
目光徐徐移動,最終落在柴田勝家的身上。
柴田勝家抖了抖身子,提起嗓門道:
“家主大人,臣支持羽田正義成為家老!雖然我先前看不起他,現(xiàn)在也對他有些不滿,可是他有這個實力和聲望!”
前田利家和瀧川一益聞言,心中頓時安定下來。
能得到家中兩位家老的公開支持,再加上這次事件,羽田正義穩(wěn)穩(wěn)成為家老了!
上位,織田信長看向那個空缺的位置,大手一揮道:
“任命羽田正義為織田家家老!”
一語落定,有些人的心放了下來,有些人則是懸了起來。
比如明智光秀……
評定間會議結(jié)束后,明智光秀以最快的速度寫了兩封信,一封送去小谷城,另一封則是送去足利義昭的居館。
……
美濃和北近江國邊界,關(guān)原。
“南光坊天海,你留在小谷城觀察淺井長政的動態(tài)!”
“小僧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