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賀,飯道山腳下。
入夜,天空中繁星點點,田間樹林中篝火盈盈。
正義聽著蜂須賀正勝對甲賀與伊賀的介紹陷入沉思。
在重山險阻環抱的山間林谷,甲賀自成一片小天地,由于臨近奈良,受到神社、寺院文化影響的土地上,在應仁之亂后逐漸興起,并被六角家感謝從而號稱“甲賀五十三家”。
由于土地很少,所以豪族之間的競爭遠超外人想象的激烈,每家大概會養三十余名忍者,在各自建造的村砦中生活,這就形成了小型據點繁多的特征。
在村砦之間常年的紛爭中,五十三家豪族基本確立了甲賀的統治地位,其中望月家乃是甲賀五十三家之首,饒是首領多羅尾光俊在做出任何關鍵決策之前都要先請教望月家當主,望月吉棟。
而伊賀,則是以“三上忍”為統治中心,首領百地三太夫則是如同大名那般擁有獨裁的權力。
白天,忍者同務農的町民沒有什么區別,而到了夜晚,他們便聚集在各自的道場修煉忍術。
“……家主大人,情況就是這樣,只要翻過飯道山就真正踏入到甲賀的領地。
而甲賀南境與伊賀接壤的地方有一個據點,名叫‘伊賀口’,臣曾經在伊賀學習過一段時間的忍術,與伊賀崎道順有過交集,或許我們可以從他身上得到幫助?!?/p>
蜂須賀正勝沉聲說著,望向飯道山方向的眼神里愈發忌憚。
正義略做沉吟,道:
“我們首要任務是找到六角承禎父子的藏匿之處,對方肯定不會輕易放人,先摸清楚敵情,再舉大軍進攻逼迫甲賀忍者就范!”
木下小一郎湊上來問道:“那邊那個家伙家主大人想要如何處置?”
正義順著木下小一郎的目光看去,杉谷善住坊被困住雙手,正一臉陰沉地看了過來。
“我知道家主大人的意思,此人必死無疑,但在死前應當讓他發揮該有的作用……”
竹中半兵衛適時地收起羽扇,會心一笑,拔出太刀架在杉谷善住坊的脖頸處,略微側身,似是等待著正義的審問。
“帶我去見你們甲賀當家……”正義言語冰冷地說道。
杉谷善住坊臉色一變,仰頭看向正義的眼神似乎有些驚訝,旋即冷哼一聲,不屑道:
“就憑你們幾人還敢見我們首領大人?不想死的話早點把你爺爺放了!”
“八嘎!”
砰!
蜂須賀正勝用刀鞘使勁照著杉谷善住坊的臉上呼了過去,怒斥道:“你算什么東西?!竟敢在家主大人面前大放厥詞?!”
木下小一郎也是湊過來砰砰給了兩拳,而杉谷善住坊只是啐了一口唾沫,“沒吃飯啊,用點力!”
“你!”
“停下。”
正義抬手阻攔,蹲在杉谷善住坊的面前,道:
“如果你不聽話,甲賀就準備承受我羽田正義的怒火!”
一時間,來自上位者的威嚴竟是壓得杉谷善住坊透不過氣來,表情變幻不定,終是咬牙道:
“羽田正義,你夠膽就跟我走!”
正義沒有猶豫,示意他在前面帶路。
一行人撲滅篝火重新出發。
……
甲賀之里。
身負重傷的甲賀首領多羅尾光俊召開郡中惣,甲賀二十一家的當家一臉嚴肅地端坐在忍者屋敷內。
多羅尾光俊干咳兩聲,從干裂泛白的口唇中吐出一句話。
“甲賀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刻了!”
此話一出,猶如平地一聲驚雷那般,頓時引起屋敷內的騷動。
不少人已經得到消息,織田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討伐六角家,上洛指日可待。
而六角承禎父子對于甲賀的豪族們而言,無疑就是一塊燙手的山芋。
次席,望月一族的首領望月吉棟,他滿頭白發,眼神中卻時常帶著一抹狠厲之色,語氣平緩道:
“承禎和義治兩位大人已經安置妥當,以六角家的名分想要憑借甲賀東山再起也并非沒有可能。”
“也就是說,望月大人是想要繼續支持六角家了?”
多羅尾光俊壓低了聲音問道。
望月一族的決定在很大程度上能夠影響到整個甲賀的命脈,多羅尾光俊必須謹慎對待。
這時,山中家年輕的當家,山中俊好率先提出了反對意見。
“首領大人說的生死存亡倒是不假,繼續支持六角家,藏匿承禎父子,勢必會引來織田家的不滿!
你們肯定得到了消息,織田家僅是用了半個月的時間就打敗了六角家,難道大家認為甲賀的數千忍者能抵擋得住織田家的鐵騎嗎?!”
山中俊好一語中的,戳中了眾人的心里。
多羅尾光俊目光快速一掃,有人不悅,有人點頭,心道,看來這次大家的意見難以達到統一了。
“大家不用怕,伊賀內亂,等我們拿下伊賀,憑借兩地的天險足矣與織田家抗衡!”
眾人紛紛望向那說話之人。
山中俊好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悅,而望月吉棟則是面帶笑意道:
“原來是鵜飼家的當家,鵜飼孫六?。 ?/p>
正值壯年的鵜飼孫六正襟危坐,一副盡在掌握中的豪氣模樣。
大家都知道,鵜飼孫六是出了名的勇將,在與伊賀的斗爭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這時,話題的重心似乎從承禎父子轉移到伊賀之亂的事件中去。
山中俊好則是嘲諷冷笑道:
“各位不要忘了,織田家的軍事高手眾多,數萬人的六角家都撐不過半個月,我們就算拿下了伊賀,也抵擋不住織田家的怒火!”
多羅尾光俊深以為意,如今的織田家如興起之龍虎,無人可敵,實在不想與之抗衡?。?/p>
可是……
目光稍稍一偏,望月吉棟的臉色愈發冰冷,斑白的兩鬢似乎因為微弱的表情變化而稍稍抽動著。
“你如何看待此事,杉谷與藤次?”
被點到名字的杉谷家當家,魂不守舍地連忙應了一聲,“???什么?”
鵜飼孫六不滿道:“你兒子可是我們甲賀第一火槍手,拿下幾個織田家的武士還不是信手拈來?”
“可是鵜飼大人,承禎父子都已平安,卻遲遲不見善住坊的身影??!”杉谷與藤次心急如焚。
“現在是討論甲賀的問題,與藤次你給我注意場合!”
望月吉棟沉聲訓斥道。
杉谷與藤次臉色復雜,低下頭應了一聲。
正當大家都在激烈商討對策之時,門外有忍者來報。
“首領大人,大和國大名,松永久秀前來造訪!”
所有人的臉色皆是一變。
天下第一惡人竟然選擇在這個時候來到甲賀,究竟是什么目的?
望月吉棟深吸一口氣,提醒道:“首領大人你務必要小心此人,在下前不久接到消息,松永久秀臣服織田信長了?!?/p>
多羅尾光俊目光閃過一道凜冽的光芒,道:“多謝望月大人提醒,讓他進來敘事!”
很快,一陣陰邪的笑聲從屋敷外響了起來。
“哈哈哈!你們這些忍者整日不見蹤影,原來都藏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了??!”
松永久秀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而在他身后則是跟著本多正信。
“大膽!竟敢侮辱此等神圣的土地!”
面對望月吉棟的呵斥,松永久秀一屁股坐在正中間,朗聲道:
“我支持你們攻打伊賀!”
此話落下,萬籟俱靜。
本多正信嘴唇嗡動,好幾次想要開口出言提醒,卻低下頭陷入沉默。
多羅尾光俊眉頭挑了挑,問道:“你應該很清楚,我們奪取伊賀的目的不僅僅是世代仇怨這么簡單了!”
“不就是想要支持舊主抵抗織田家嘛。”松永久秀翻了個白眼,風輕云淡道。
“可是我得到消息,你已經臣服織田家了!”
“愚鈍!”
松永久秀以訓斥的口吻說道:“今天我可以臣服,明天我有了實力,照樣可以背叛!”
嘶~
眾人聞言皆是倒抽一口涼氣。
多羅尾光俊思前想后,松永久秀的實力在大和國就連筒井順慶都不遑多讓,而且對方畢竟是斬殺過將軍之人,手段定然狠厲許多。
不過與松永久秀合作無疑是與虎謀皮,不得不防。
實際上甲賀的五十三家望族也不想背負背主求榮的罵名,多羅尾光俊思前想后,沉聲道:
“開出你的條件!”
“首領大人,不可!”山中俊好臉色大變,出言制止。
望月吉棟冷聲打斷:“山中家可不是以前那個,甲賀郡中惣的首領了!”
山中俊好滿臉愕然地掃視一周,原本支持他的聲音現在徹底沉默下來,他知道大家支持與松永久秀的合作,無奈嘆息。
松永久秀輕笑一聲道:
“支持我抵抗三好三人眾那群蠢貨就行了!”
“我們甲賀之里答應松永大人!”
……
踏踏!
“什么人?!”
甲賀忍者厲聲質問。
“杉谷善住坊。”
“原來是杉谷大人?!?/p>
嗖嗖嗖……
杉谷善住坊忍不住回頭看向羽田正義一行人,忍不住問道:
“難道你真的不怕死?算上你的三名家臣,攏共十二人就敢闖入甲賀。”
正義淡淡地說道:“甲賀沒有理由為了兩個人而讓自己身陷囹吾?!?/p>
杉谷善住坊心頭冷笑,這小子還是太年輕了??!
很快,杉谷善住坊帶領一群陌生人出現在甲賀的消息迅速擴散開來。
正在召開郡中惣的二十一家當主被迫終止會議。
以多羅尾光俊為首的甲賀忍者出現在正義面前。
正義用太刀架在杉谷善住坊的脖頸處,沒有拖泥帶水地直接恫嚇道:
“我是織田家家老,羽田正義,請你們交出六角承禎父子,否則殺無赦!?。 ?/p>
正義背后有一萬足輕撐腰,他還會怕這些所謂的忍者?簡直是笑話!
杉谷與藤次見狀,連忙大呼:“首領大人快把他們交出去啊!那可是我的兒子!善住坊你不要害怕,首領大人……”
然而話音未落,望月吉棟聲音冰冷:“不交?!?/p>
正義目光轉向為首的多羅尾光俊。
“不交?!?/p>
“哦,明白了……”
唰!
下一刻,血光沖天而起,猶如火山噴發那般在晨曦的光芒中直沖云霄。
砰砰砰……
杉谷善住坊的軀體筆直的砸在地面,頭顱滾落到正義腳邊。
“不?。。 ?/p>
杉谷與藤次痛心疾首地大呼,他睚眥欲裂,歇斯底里地質問:“望月大人、首領大人為什么啊!他可是甲賀第一火槍手!”
望月吉棟面無表情道:“為了甲賀的未來,犧牲再多也無可厚非!”
多羅尾光俊臉色難看,道:“沒有人質,今晚你走不出甲賀之里了?!?/p>
正義隨意地撣了撣身上的灰塵,問道:
“我很好奇,區區幾張六角家的獎狀,你們就能對他感恩戴德,我身后有萬名足輕守在飯道山北麓,只要一聲令下,彈指間甲賀灰飛煙滅!”
“好大的口氣!”
還未等多羅尾光俊開口,望月吉棟便從袖口取出苦無。
“望月大人!”
多羅尾光俊眼神示意,轉而對正義說道:
“茲事體大,甲賀五十三家并非伊賀那樣獨裁專治,所以在下要商議此事,十日之內回復!”
蜂須賀正勝在正義身后提醒,“家主大人,甲賀意料之外地強勢,背后定然有什么依仗,我們先答應下來再做打算!”
竹中半兵衛也是低聲說道:“似乎甲賀的忍者意見不同,家主大人還是不要逼得太緊比較好!”
正義點點頭,道:“可以!”
說罷,正義等人轉身離去。
“首領大人,你就這樣放走他們了?”鵜飼孫六疑惑道。
“我絕不能讓甲賀深陷泥潭!”
多羅尾光俊看向眾人,朗聲道:
“全力進攻伊賀,十日之內奪下伊賀四十九院!”
“哈!”
眾人走后,杉谷與藤次獨自伏在兒子的遺體旁慟哭,并無一人上前安慰……
……
在伊賀四十九院的背后有一處隱蔽的地下通道,里面連接著伊賀的地牢。
一縷微芒從上方的氣窗間隙投了下來,落在了銀發少女的嬌軀之上。
粗壯的鏈條束縛著白皙柔嫩的腳踝,無法掙脫束縛的雙腳踏在枯草堆上,她依靠在冰冷的墻面,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腦海中竟是浮現了一道俊朗的身影。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低聲呢喃:
“忍常人所不能忍,這便是我的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