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阜城,信長居館。
織田信長躺在歸蝶的懷中,眼皮一直在跳,自從正義前去京都后總是惴惴不安。
忽然,門外有小姓的聲音傳來。
“家主大人,羽田大人派忍者前來送信。”
織田信長猛地睜開雙眼,眼底閃過一抹精光,騰地一下跳起來,穿好衣物說道:
“讓他進來吧。”
見到來人,信長低聲道:“是甲賀的忍者么。”
只見多羅尾光俊單膝跪地,恭敬地呈上信狀,道:
“鄙人乃甲賀首領,多羅尾光俊。信長大人,羽田大人請求足利義昭公出面解決會合眾危機,但足利義昭公拒絕了。”
“納尼?!”
織田信長眼里仿佛能冒出火焰,壓低了聲音道:
“足利義昭竟然這么不識抬舉,此番作為令人看不過去啊!”
多羅尾光俊回應道:“羽田大人希望得到信長大人的首肯,他要頒布京都十三條法令!”
織田信長坐下來,打開信狀仔仔細細地看了數(shù)遍,沉吟半晌,對外面小姓道:
“拿我的‘天下布武’的印章出來!”
“哈!”
同時,織田信長連夜召見自己的第一位幕僚,侍大將村井貞勝。
時年三十九歲的村井貞勝作為信長吏僚,在后方一直都有他活躍的身影。
臉頰瘦削的村井貞勝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一禮,道:
“拜見家主大人。”
織田信長沉聲道:“村井貞勝,為了支配京都地區(qū)和維護治安,我要在京都設立京都所司代,并由你全權負責!”
村井貞勝很快便反應過來,羽田正義在京都那邊遇到了麻煩,嚴肅應道:
“臣遵命!”
織田信長點點頭,“你帶著有我天下布武印章的信狀,配合羽田正義解決堺會合眾引發(fā)的危機!”
“哈!”
……
數(shù)日后。
隨著時間的推移,京都的治安每況愈下,町民們已經出現(xiàn)餓死的情況,而座商人們則依舊控制糧食的出售價格,不僅如此,其余手工業(yè)產品的價格也遭到壟斷。
現(xiàn)在,米價暴漲四倍,生活必需品的價格也番了幾倍。
京都儼然形成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景象。
強壓之下,京都開始發(fā)生動亂,商店被破壞,強盜橫行。
而皇宮天皇方面卻仿佛不諳世事那般,依舊享受著座商人提供的糧餉,對皇城底下的百姓熟視無睹,任其生死。
二條御所方面,足利義昭命令細川藤孝、京極高吉派兵鎮(zhèn)壓暴亂,同時讓和田惟政在高槻城配合。
在亂局之中,足利義昭打著鎮(zhèn)壓騷亂的旗號成功竊取了盛龍寺城,如此引發(fā)了織田方面強烈的不滿。
京都,宿屋內。
“家主大人,村井貞勝求見!”竹中半兵衛(wèi)恭敬道。
“村井貞勝?”
正義腦海中立刻浮現(xiàn)出一個瘦削的身影,“他是本家的侍大將,作為信長大人之部署而活躍著,據聞此人精通禮法,看來信長大人派了來了一位得力幫手啊!快讓他進來!”
“哈!”
片刻,村井貞勝帶著信長大人的回信坐在一旁。
他表情嚴肅,甫一出場便帶來一股沉重的氛圍。
“羽田大人,在下村井貞勝。”
村井貞勝沒有過多的言語,直奔主題道:
“在下一路上看到了許多餓殍,也從町民口中得知,座商人控制商品的價格,讓町民們買不起糧食和生活必需品,武家對此也只是采用武力鎮(zhèn)壓的策略,如此下去,盤踞在河內飯盛城的三好家將輕而易舉地奪取我們上洛的果實!”
村井貞勝所言極是,這也正是正義心中所憂慮的問題。
“足利義昭公也趁此機會奪取了盛龍寺城,京都這邊的局勢再次陷入泥潭了。”正義回應道。
村井貞勝此時拿出信長的回信道:
“羽田大人,這是家主大人印有天下布武的授權文書,命在下在京都設立京都所司代以維護京都,配合您實施樂市樂座。”
正義看著文書上的印章,心中暢快道:“太好了!有村井大人的幫助,我們一定會平穩(wěn)的度過危機!”
村井貞勝道:“在下先帶人前往公家宅,設立京都所司代這件事按照規(guī)矩應該通曉圣上,有什么需要幫忙的您只管開口便是!”
“好!”
村井貞勝離去后,正義叫來了家臣們開會。
“京都的近況想必大家也有所了解,半兵衛(wèi),我已經擬好十三條法令,你們張貼在京都的各大十字路口處!”
“哈!”
正義站在門口,嘴角微微揚起一抹莫名的微笑:
“與座商人的博弈,開始了……”
……
茶屋門前的街道。
“六郎兵衛(wèi),快將那群賤民趕走!”
年輕的茶屋大老板用帕子捂住口鼻,滿臉嫌棄地命令手下將商鋪門口的餓殍攆走。
“哈!”
番頭六郎兵衛(wèi)立馬帶上一群侍從趕人。
六郎兵衛(wèi)哄走人群,目光卻是定格在布告欄上的內容,忽然臉色大變,一把扯下紙信呼喊道:
“大老板,您看這個!”
茶屋四郎次郎皺起眉頭上前接過一看,也顧不得周圍傳來的惡臭氣味,朗聲道:
“召集店里所有人員準備開會!”
“哈!”
不久之后,茶屋中坐滿了茶屋的手代與見習。
“取消座的一切特權、獎勵商人來此定局、一切商人可以自由貿易、免除土木徭役負擔、消除‘德政’的不安、設立京都所司代保障治安、免除房屋稅等……”
茶屋四郎次郎冷哼一聲:“織田家好大的手筆,十三條法令直接廢除了座頭職等中間代收權,這一招真是高啊!六郎兵衛(wèi),查清楚誰出的主意了嗎?我要知道這次的對手是誰!”
六郎兵衛(wèi)沉聲應道:“織田家家老,羽田正義!”
茶屋四郎次郎眼睛微微瞇起,“織田家如日中天的名將,羽田正義啊!早已聽聞有織田家的人已經入駐京都,沒想到竟然能忍將近半個月,這般城府不容小覷!
不過,他想要虎口奪食,可沒那么容易!”
六郎兵衛(wèi)臉色大驚,連忙問道:“大老板,難道我們要與武士對抗嗎?”
“八嘎!與武士作對無疑是找死,你認為我有這么愚蠢嗎?”
茶屋四郎次郎怒斥道:“通知各米屋老板,拿出一千石糧食出來賑民!”
六郎兵衛(wèi)聞言不明所以,疑惑道:“家主大人,為何突然要振民了?”
茶屋四郎次郎冷笑道:
“我們配合公家安撫民心,町民們自然會對我們感恩戴德,屆時,所謂的十三法令就無法真正在京都施展開來!”
身為京都的豪商,茶屋四郎次郎深知百姓之愚蠢,只需施舍一些好處,他們便會忘記之前的饑餓,待到羽田正義無功而返,這場商戰(zhàn)就算真正勝利了。
而自己作為本地土著,優(yōu)勢在我,等風波一過,得到利益的茶屋就可以拓展業(yè)務,開設分店!
“羽田正義,我看你拿什么跟我斗?!”
……
在茶屋的號召下,各個米屋老板在京都各個十字路口公然施粥,稻谷的香味在京都的任意角落都能聞到。
“大家快來,茶屋施粥了!”
“哪里?!”
“哪里都有!到處都是!”
“……”
不僅米屋,各個座也開始向町民免費發(fā)放調味品等雜貨。
一時間,京都的町民仿佛沉浸在無盡的幸福之中。
茶屋四郎次郎見到門口擁擠的町民,心頭冷哼一聲,旋即朗聲高呼:
“大家不要著急,茶屋施粥五日!”
此話一出,頓時引得町民們對這位年輕的大老板跪伏在地,感恩戴德。
“茶屋大老板真是個好人啊!”
“京都第一大善人!”
“我們終于有救了!”
“……”
茶屋四郎次郎故作謙遜,將話題引至十三條法令上:
“有我們茶屋在,你們還會支持織田家的法令嗎?”
這時,一名臟兮兮的町民連忙上前諂媚道:
“誰支持武家啊!他們只會領兵打仗,誰還會管我們死活?!支持十三條法令,無疑是與大善人做對啊!大家來說對不對啊!”
“不錯!我們支持茶屋!”
“什么十三條法令?誰支持就別喝茶屋大人的粥啊!”
“……”
茶屋四郎次郎聞言頗為洋洋得意,低聲對身旁的六郎兵衛(wèi)說道:
“看到了嗎?百姓就是如此愚蠢,他們既然是我們賺錢的工具,那就要有作為工具的覺悟!這群町民做得很好……”
六郎兵衛(wèi)敬佩道:“大老板聰慧過人,在下佩服!”
“哈哈哈!比起經商的學問,你還差得遠呢!好好給我學習,以后茶屋分店遍地開花,你也要做好分店代理人的準備!”
“哈!”
六郎兵衛(wèi)又問道:“大老板,照這樣下去一千石糧食估計支撐不到五日,畢竟饑民太多了!”
“很簡單,在粥里摻些泥漿,他們就容易吃飽了!”
“……”
……
三日后,晌午。
茶屋的賑濟粥已經連續(xù)喝了三天,町民們相繼出現(xiàn)了嘔吐、胃脹、積食、腹瀉等癥狀。
醫(yī)師曲直瀨道三離開京都后,京都就只剩下施藥院全宗一名醫(yī)師。
從清晨開始,醫(yī)師宅早已人滿為患。
施藥院全宗的醫(yī)師宅恰好離正義所在的宿屋很近,正義聞訊帶著家臣們趕來查探情況。
“哎喲~醫(yī)師大人我的肚子好痛啊!”
“我也是,感覺就要被撐破了!”
“救救我的孩子吧,他才三歲!”
“……”
正義甫一進入醫(yī)師宅,哀嚎的聲音此起彼伏,更可怕的是,身后還有許多病人在門口排起了長隊。
施藥院全宗見到正義帶領家臣們到來,著急忙慌地趕了過來:
“羽田大人,您派些人快幫幫忙吧,我忙不過來了!”
正義表情凝重,對蜂須賀正勝說道:“讓村井貞勝派些人過來支援,越快越好!”
“哈!”
蜂須賀正勝快步離去。
正義神色認真地問道:
“發(fā)生了什么事?怎么會出現(xiàn)這么多的病人?”
施藥院全宗摸了摸光滑的腦門,解釋道:“羽田大人,他們都是喝了茶屋的賑濟粥才會變成這幅模樣!”
“茶屋……”
正義沒有遲疑,立刻說道:“醫(yī)師你先別急,我?guī)Ъ页记叭ゲ樘角闆r!”
“趕緊吧!再這樣下去病人的數(shù)量會越來越多的!”
“明白!”
很快,正義等人來到一處茶屋施粥的據點,十字路口處仍時有許多饑民前來討口子。
“小一郎,你偽裝成町民,去要一碗粥來!”
“哈!”
木下小一郎應了一聲,立馬卸下肋差,換上饑民的粗布衣服,又在臉上摸了兩把泥土,端著從一旁地上撿來的破碗走了過去。
木下小一郎本就是農民出身,所以對方根本看不出來是武士偽裝,很干脆地在他的破碗里倒了一碗粥。
繞了兩個路口,木下小一郎來到正義面前,滿臉怒意:
“家主大人,您看!”
正義低頭一看,碗中的湯水一片灰黃。
這是……
正義心中咯噔一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攪合,只見碗底的粗糧之中竟然摻著泥沙!
竹中半兵衛(wèi)等人見此狀,心中也是忍不住升起一股怒意。
“家主大人,茶屋太可惡了!以賑濟的手段教唆町民反抗我們的法令,但是他們卻將泥沙摻進粥里,簡直是喪盡天良!”
竹中半兵衛(wèi)怒斥茶屋的惡劣行徑。
木下小一郎拔出肋差,大喝道:“家主大人,我們殺過去!”
“這是商戰(zhàn),動用武力只會留下口實,以后外地的商販又怎敢來京都做生意?”正義沉聲道。
木下小一郎氣呼呼地坐在地上,同為農民出身,他對茶屋的行為更加惱怒,“這不行那不行,家主大人,您要等到什么時候啊?!”
這時,納屋助左衛(wèi)門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
正義嘴角微微一揚,道:
“你終于回來了……”
……
茶屋。
“茶屋四郎次郎見過羽田大人。”
砰!
木下小一郎將混有泥漿的稀粥放在年輕大老板的面前。
茶屋四郎次郎波瀾不驚,平靜地抬眼看去:
“這是我茶屋的賑濟粥,羽田大人有何不妥?”
正義面帶微笑,輕輕將破碗推到茶屋老板的手邊,以極為平和的語氣說道:
“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