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阜城,天守閣。
大評定間,織田信長召開緊急會議。
由于伊勢緊挨尾張,大部分尾張武士的家族都留在清州城附近,所以當伊勢國局勢緊張的時候,織田家的家臣們也相繼得到確切消息。
廣間內氣氛緊張嚴肅。
織田信長絲毫沒有啰嗦,干脆利落地說道:
“木造城的城主,木造具政叛出本家,轉而投靠我織田家,所以我決意集結大軍殺向伊勢!”
柴田勝家當即朗聲回應:
“家主大人,聽聞木造家的源凈院是瀧川的女婿,按道理來說本就是自家人,臣愿意當這個先鋒!”
丹羽長秀皺眉沉吟,他似乎從織田信長的語氣中聽出了別樣的意味。
有柴田勝家的起頭,家臣們也紛紛躍躍欲試起來。
瀧川一益跪伏在地,朗聲道:
“多謝家主大人!感謝大家支持!”
前田利家拍了拍瀧川一益的肩膀,笑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不用說感謝的話了!我們一定會保全木造家的領地!”
然而下一刻,織田信長卻打斷了前田利家的話,拔出壓切,刀鋒指向西南方向的伊勢,冷聲道:
“你們誤會了,我說,我要殺向伊勢!”
一語落下,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眾人面面相覷,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
家老丹羽長秀終于發話了。
他起身跪伏在廣間中央,語氣平緩道:
“家主大人,伊勢國的北畠家是奉公眾之一,北畠具教是三國司之一,如果要攻打伊勢,足利義昭公那邊該如何交代,臣以為伊勢應當以謀略手段徐徐圖之。”
柴田勝家聞言也難得的附和著,“丹羽大人所言極是,家主大人,我們支援木造家是情有可原,若是趁勢討伐北畠家恐怕會招致奉公眾的不滿啊!”
不僅是兩位家老如此規勸,就連下方家臣們也都神色嚴肅的極力勸阻。
然而,織田信長心意已決,公然說道:
“你們都錯了!現在的幕府已經不可與過去相提并論,就連足利義昭公都想拜我為義父,授予我副將軍之職!不過在我眼中,幕府只不過是我奪取天下的鋒刃罷了!”
群臣聞言皆是目瞪口呆,內心震顫。
時至今日,眾人才真正明白信長大人的野望。
織田信長不僅要奪取天下,還要推翻幕府!
家臣們的心態迅速發生著某種變化,這時,瀧川一益陡然高呼:
“臣瀧川一益誓死追隨家主大人!”
此話落定,眾人相繼跪伏。
織田信長力排眾議,下定決心展開伊勢攻略。
“瀧川一益,你為我軍先鋒,星夜馳援木造城!”
“哈!”
……
“納尼?!織田信長瘋了嗎?!”
二條城,御所內。足利義昭猛地掀翻案桌,雷霆大怒。
下方細川藤孝、京極高吉等家臣跪伏在地,大家的臉色極為難看。
明智光秀眉頭緊鎖,沉聲道:
“公方大人,臣已經寫好規勸信送往織田大人,希望他能再三考量吧!”
“考量個屁!八嘎八嘎八嘎!”
足利義昭勃然怒斥:“織田信長根本就沒有把我放在眼里,他竟敢藐視幕府、無視朝廷!太囂張了!連我們的國司都敢討伐!”
足利家臣們皆是低下頭沉默不言。
御所內的溫度好似又下降了幾分,令人窒息的壓抑氣氛仿佛時刻縈繞在眾人之間。
“織田信長不識好歹,我都幫他向本愿寺說情,本愿寺這才愿意交出兩萬貫的軍費,而他呢?狼子野心,狼心狗肺的東西!”
明智光秀眼神閃爍,忽然抬起頭迎著足利義昭的怒視看了過去,臉色陰沉道:
“公方大人,織田大人好像把您當成工具了啊!”
此話一出,家臣們的臉色陡然大變,森寒的目光齊刷刷的聚集在明智光秀的身上。
“明智光秀!你在這胡說八道什么?!”
幕府老臣京極高吉眉眼狹長,側頭怒叱。
細川藤孝也忍不住聲音冰冷道:“明智大人,有些話不能從你的嘴里說出來!”
明智光秀佯裝說錯話那般,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尷尬笑道:“抱歉啊,我沒那個意思……”
“不對!你就是那個意思!”
足利義昭眼睛微瞇,他不再無能狂怒,卻依舊能感受到他心中難以平息的怒火,“明智光秀,你說的不錯,織田信長是把我當成他布武天下的工具。
可是,我既然身負振興幕政的重任,又怎會任人宰割?!
傳我命令,讓三好家上洛!”
京極高吉瞬間被嚇了一跳,慌忙勸諫道:
“公方大人萬萬不可!兩任將軍都是被三好政權控制,成為他們的傀儡,現在好不容易靠著織田家掙脫束縛,怎能主動束手就擒呢?!”
細川藤孝瞪大了眼睛附和道:“絕對不可以!這樣會導致足利家外交混亂,重蹈六角家的覆轍啊!”
然而足利義昭搖了搖頭,筆墨在紙上揮灑開來,“今朝不同往日,三好長慶已死,三好三人眾與松永久秀決裂,三好家的實力大打折扣,正好用他們來對付織田信長!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我們漁翁得利,坐享其成!
至于你們所擔心的外交問題,呵呵,你們要清楚認識到我才是征夷大將軍!誰敢與足利將軍家作對無異于同天下人為敵!”
“啊……”
足利家臣們離開御所,細川藤孝忽然叫住了明智光秀。
“細川大人。”明智光秀躬身行禮,一副謙卑模樣。
細川藤孝眼睛里閃爍著精光,扶著下顎沉吟道:
“唔……明智大人,我們當初同樣為了足利義昭公四處奔走,本應是志同道合的同僚才是,不過今日您的行為,倒是讓我有些看不透明智大人了……”
“在下只不過是奔走于織田家與足利家的武士而已,細川大人多慮了……”明智光秀不動聲色地回應道。
聰明人之間的對話從來都是點到為止。
從此,細川藤孝的心理悄然對明智光秀設下防線。
……
北伊勢,木造城。
木造具政以四千兵力籠城抗戰,而敵人北畠具教則是親率一萬六千余人準備強攻木造城。
望著城池底下數以萬計的北畠大軍,木造具政臉色慘白。
“八嘎!織田家的支援什么時候才能到啊!不出半日,木造城根本抵擋不住這么猛烈的進攻!”
木造具政都快把嗓子都喊啞了,而鋪天蓋地的聲浪瞬間就能將他的聲音淹沒。
砰砰砰……
城下北畠家的足輕奮力撞擊著城門發出一陣陣令人顫抖的悶響,在響徹云霄的吶喊聲中,整座城池仿佛岌岌可危那般,木造具政都能感到腳下的大地正在顫抖。
“織田家的援軍肯定回來的,請家主大人放心!”
源凈院睜大了眼睛大聲喊道。
“放心?!城池都要被攻陷了,我怎能安心啊!”
木造具政沙啞地嘶吼道。
話音剛落,仿佛地震鯰翻身那般,整個大地陡然發生震顫。
與此同時,望樓上有眼尖的斥候竭盡全力地吼道:
“織田信長來了!!!”
……
伊勢是一個沿著伊勢灣南北走向的狹長之國,位于尾張西南方向。
織田家的伊勢攻略,自然要由北向南進發。
織田大軍途徑本愿寺的長島城,為了在這個關鍵節點不與一向宗發生沖突,織田信長老老實實地繳了三千貫的過路費才得以真正踏足伊勢。
“羽田大人,桑名城、員弁城、楠城守備人數不過一千,北畠具教本陣一萬六千兵力……”
藤林正保匯報調查結果,立刻帶領伊賀的數十名忍者隱藏在附近持續觀測敵情。
正義得到敵人信息,便來到織田信長面前。
“家主大人,臣建議瀧川一益為先鋒支援木造城,隨后丹羽、柴田分別為第一陣、第二陣率先攻打桑名城和員弁城,本陣負責殿后向北畠軍持續施壓,待到完全攻陷北伊勢然后轉而向中伊勢進攻。”
正義利用忍者得到的最新情報對織田七萬大軍做出戰略部署。
織田信長聞言,深思熟慮一番,點頭道:
“就按你說的辦!丹羽、柴田,你們率領四千足輕攻陷桑名城和員弁城之后對附近的城砦執行攻略任務!”
“哈!”
丹羽長秀和柴田勝家聞聲,立刻帶領家臣朝著各自的目標城池沖鋒。
這時候,瀧川一益的先鋒隊已經與北畠具教本陣交火,鐵炮的轟鳴聲仿佛撕裂了整片蔚藍色的天空。
織田信長冷冷一笑,高舉壓切,眼中寒芒暴綻,仰天高呼道:
“兒郎們,殺啊!”
“哦!!!”
另一方面,被瀧川一益的鐵炮隊突入的北畠本陣出現了慌亂的跡象。
“家主大人,織田家的先鋒隊瀧川一益支援木造城了!”
前方斥候來報。
北畠具教臉色陡然一沉,望向瀧川一益的木瓜紋旗幟,沉聲道:
“我就猜到是瀧川一益,他的女婿源凈院以及他的養子瀧川雄利都是木造家的家臣。”
北畠具教扶著胡須,正值壯年的他望向漫山遍野的織田大軍,陡然強壯的身體挺得筆直,豪氣干云道:
“織田家只是增援木造家罷了,堅持下去,只要木造城破,織田信長就沒有任何留在伊勢國的理由!
畢竟,我北畠中納言具教,身兼國司一職,饒是將軍大人見我也要禮讓三分,更何況織田信長這小子!”
然而下一刻,斥候競相來報。
“家主大人不好了!丹羽長秀引兵攻入桑名城了!”
“家主大人!柴田勝家率四千足輕攻入員弁城了!”
“納尼?!”
北畠具教一臉難以置信地望向北方的木瓜紋旗幟,勃然大怒道:
“好你個織田小兒,原來是沖我來的!!!”
形勢在織田信長的強勢介入下出現了兩級反轉的局面。
北畠具教當即下令不再攻打木造城,鳴金收兵。
“我那愚蠢的弟弟啊!你引狼入室而不自知,織田小兒的野心又豈是你能估量?!”
于是,北畠家一萬六千兵力開始籠城抗戰。
……
北畠軍退卻后,木造城城門大開。
木造具政帶領源凈院、瀧川雄利、柘植三郎左衛門等家臣在城門前迎接織田信長。
騎著小云雀的織田信長仿佛在視察自己領土那般掃視一周。
木造具政帶領家臣躬身感謝道:
“感謝織田家馳援,木造家感激不盡!”
織田信長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回應。
木造具政皺了皺眉頭,轉而壓低聲音問道:
“瀧川大人,織田大人這是何為?難道織田家不想與木造家交好?”
“父親大人,請您明示啊!”瀧川雄利小心翼翼地上前問道。
“岳父大人?”
源凈院看著沉默不言的瀧川一益,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下一刻,在他們眼中,一位容貌英俊,身材高挑的武士對織田信長說道:
“家主大人,丹羽大人勸降桑名城,柴田大人攻陷了員弁城,接下來他們要攻略中伊勢的第一座城池,楠城。”
“正義,你的戰略部署十分到位。”
織田信長拍了拍正義表示贊賞,同時他悍然拔刀,壓切落在木造具政的肩膀上。
木造家臣們見狀皆是大驚失色。
感受到肩膀處傳來的重量以及織田信長來自上位者的威壓,木造具政的膝蓋一軟竟是跪了下來。
他背叛北畠家,按名義上應當算是大名,與織田信長身份相當。
對于木造具政而言,當眾向織田信長下跪是一件十分恥辱的事情。
然而下一刻,織田信長的言語令木造具政身體冰涼。
“你可以臣服了!”
“納尼?!”
木造具政剛想張開嘴,卻看到織田信長不容置疑的眼神,而在他身后被喚作“正義”的英俊武士則是一臉淡漠的看著自己,仿佛自己臣服織田家才是理所應當的事。
“我從北畠家獨立出來,可否準許我以大名的身份從屬織田家?”
木造具政聲音顫抖,做出最后的掙扎。
以大名身份臣服和以家臣身份服從,意義完全不同。
此刻,正義適時地提出建議道:“家主大人,可以保留木造具政的身份,讓他成為木造城的城主。”
正義的言外之意已經很明顯了,織田信長點點頭發出最后通牒:
“成為織田家的部下,準許你領木造城六千石。”
源凈院聞言,連忙規勸道:“家主大人,若是沒有織田大人我們已經成為北畠具教的刀下亡魂了!快答應吧!”
“是啊!答應下來吧!”
“……”
木造具政咬咬牙,跪伏在地行了一個君臣之禮,道:
“臣唯織田大人馬首是瞻!”
至此,織田信長北伊勢攻略圓滿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