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嬌柔雪白的女子站在天守閣上方，眉眼悄然上移，纖弱的小手平托，好似想要接空中飛舞的雪絨。
灰蒙蒙的天氣給這座滿目瘡痍的城池蒙上一層潔凈的紗衣。
在白皙臉頰的襯托下，格外鮮紅的唇瓣微微開合，好似吐出她內心數不盡的郁結。
“雪姬殿下，你身體柔弱，回到廣間歇息等待家主大人凱旋吧。”
水谷刑部脫去身上的裘衣想要披在少女身上，卻被對方伸出胳膊擋住。
“水谷大人，如果父親大人勝了，織田家會放過我們嗎？”
雪姬稍稍側身，目光向城下凝望，看到被凍死餓死的町民與足輕，哀嚎遍野的聲音仿佛魔音灌耳，時時刻刻摧殘著她敏感的內心。
這時，北畠具房緩緩走了過來，寬慰道：“姐姐，父親大人是伊勢國最厲害的劍豪，更是劍圣冢原卜傳的親傳弟子……”
“可是我聽小姓說，這次敵人請來了奈良新陰流的師范，同樣是劍圣上泉信綱的弟子呢。”雪姬說出心中顧慮。
三男北畠親成帶著家臣藏田行俊，手持太刀身披甲胄地來到他們面前，聲音粗狂道：
“大不了和織田家拼了！反正織田信長提出的議和條件我是一個都不會答應！”
北畠具房皺眉訓斥道：“親成，這是父親大人的決意，為了北畠家能夠不被滅亡，議和是最后的選擇！”
“大姐，兄長，為了北畠家的榮譽，堂堂三國司之一，怎么可能屈服于一個鄉下來的野蠻大名？！更何況，織田家原本是波斯家的忠犬罷了！”北畠親成冷哼道。
須臾間大雪紛紛，一片鵝絨般的雪花飄落在雪姬的掌心，下一刻，噩耗傳來。
“家主大人敗了……”
一時間，猶如巨石撞擊那般，所有人的腦海一片空白。
雪花順著雪姬的手心再度飛揚，嬌柔的少女失神倒下。
“雪姬大人！”
“……”
1562年1月3日，織田家與北畠家正式議和。
織田信長幾乎以絕對的優勢，成為北畠家的實際支配者，北畠具教之子具房收養織田信長二男茶筅丸，即織田信雄為養子，北畠具教宣布隱退。
只要等到茶筅丸元服繼承北畠家家督之位，在極其看重血統的日本戰國時代中，北畠家在世人眼中大勢已去。
織田信長以武力壓制了北畠氏，繼齋藤氏、六角氏之后，這是織田家擊敗的第三股勢力。
仿佛摧枯拉朽一般擊敗國司，織田信長天下布武的大義名分，真正引起了足利義昭將軍和近畿地區河內、和泉、攝津、山城、大和等國大名的恐懼。
在大河內城的大評定間中，盡管議和遭到北畠親成和家臣藏田行俊的強烈反對，但北畠具教、具房、水谷刑部以及重臣鳥屋尾滿榮皆是同意接受議和。
北畠具教退位，將家督之位讓給北畠具房，不過他在最后一刻，將復興北畠家的希望落在了長女千代御前身上。
北畠具房坐在上位，而在他下方則是坐著北畠具教和織田信長。
這讓北畠具房如坐針氈，在兩位家長的強烈壓迫下，只能悻悻站了起來不敢坐下。
北畠具教聲音沉郁，吐出一口濁氣，道：
“我同意了閣下議和的請求，但是我也有一個條件?！?/p>
話音未落，下方的柴田勝家豎起眉毛厲聲呵斥道：
“之前死斗書，我們饒你一命，事已至此，你竟還敢提出條件？！”
北畠具教沉默不言，灼灼目光看向對面的織田信長。
織田信長考慮到自己的二男茶筅丸當下寄樣在北畠家，彼此之間的關系還是不要劍拔弩張，說道：“說說看，什么條件?！?/p>
北畠具教忽然抬手指著廣間外的那道啜泣中的倩影，道：
“我想讓長女御前千代成為羽田正義的側室。”
此話一出，頓時令在場所有人呆愣原地。
外面，雪姬聽到廣間內父親的言語，連忙踱步闖了進來，輕聲啜泣道：
“父親大人，我才不要嫁給敵人……”
北畠具教大踏步邁去，只聽“啪”的一聲，雪姬嬌弱的身子跌落在地，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八嘎！你身為北畠家的女兒，就要做好為北畠家犧牲的準備，包括自己的身子！”
雪姬眼底閃爍著淚花，這是北畠具教第一次打自己的女兒，同樣心疼無比。
織田信長倒是喜聞樂見，大手一揮，道：“傳令下去，讓正義過來一趟！”
“哈！”
……
此時，正義還在率軍燒毀大河內城周圍的防御工事，并逮捕了以北畠親成為首的主戰派成員、逃亡的北畠親族等三十余人。
接到忍者傳來的訊息，正義命令竹中半兵衛接手指揮剩下的事情，快馬趕到天守閣。
甫一進入廣間，正義英俊瀟灑、身材高挑的模樣猶如光芒普照那般，瞬間點亮眾人的眼睛。
對此，織田信長在看到北畠家臣們驚訝的眼神后，心中不禁有些小小的得意。
正義來到織田信長面前，行君臣之禮，恭敬道：“家主大人，您找我？”
織田信長見到正義心情大好，嘴角勾勒一抹蔫壞的笑容，道：
“正義，北畠閣下提出議和的條件，要求你娶御前千代為妾。”
嗯，娶御前千代啊。
什么？！
正義愣了愣神，旋即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說道：
“竟然要求我娶御前千代？！可是……”
開什么玩笑啊，把北畠具教的女兒娶回家，且不說家里那三位會不會炸鍋，這可是敵人的女兒啊，如果冷不丁從被窩里給自己那么一下……
這可容不得玩笑?。?/p>
而在另一邊，御前千代驀然抬頭，與正義對視的那一刻，心中仿佛小鹿亂撞一般竟是慌亂起來。
父親大人竟然讓我嫁給如此高大俊美的男子！
一想到這里，雪姬的小臉悄然暈染上一抹緋紅。
這一幕落在北畠具教的眼中，他立刻老臉一黑，語氣冷漠道：
“我家小女雪姬，能得到織田家家老，羽田正義大人的庇護，我也放心了……”
織田信長見狀則是心中暗諷，我還不知道你這老家伙打得什么如意算盤嗎？想利用正義的身份得到織田家的庇護，同時也能趁機借正義的勢頭重新發展北畠家的勢力。
不過，當正義出現的那一霎，織田信長看到雪姬嬌滴滴羞赧的模樣，便已經知道有正義在，雪姬將會成為飄向織田家的一片雪花，直到融化的那一刻也不會回頭。
織田信長聲音洪亮，道：“正義，既然茶筅丸成為北畠具房之養子，禮尚往來，你也要娶雪姬為妾，兩家才能冰釋前嫌才是！”
正義一時語塞，知道織田信長心意已決自己無法改變，只能將此事答應下來，至于阿市和寧寧那邊，自己要做好被冷落的準備了。
一想到月來到家中，阿市喜怒不形于色的姿態，饒是正義也拿捏不準對方心中對此事的真實感想。
現在羽田家的主母阿市越來越不容易對付了呀。
眼下只能先答應下來，日后再說。
“臣愿意娶御前千代為妾?！闭x點頭道，待到看清雪姬那病懨懨的嬌柔模樣后，心中驚呼。
這不就是日版的林黛玉嗎？！
不久之后，織田信長與正義等家老處理完伊勢的政務，特許北畠具教父女二人做著臨行前的道別。
屋敷內。
北畠具教親自將心愛的肋差托付給女兒后，忽然跪了下來。
雪姬眼眶濕潤，大驚失色地跪在地上攙扶，失聲道：“父親大人，您快起來！”
心力憔悴的北畠具教看著女兒，眼中浮現最后一絲希望，慨然道：
“雪姬，請原諒父親的決定，如果有一日你能得到羽田正義的信賴，屆時你就借機用這把肋差，以羽田正義的名義接近織田信長，然后將他一擊斃命！”
雪姬聞言宛若雷擊，捂著紅唇不知所言。
北畠具教連忙拉起雪姬的小手，道：“如非萬不得已，父親也不想出此下策?！?/p>
雪姬悲戚道：“父親大人，堂堂國司竟然要用到如此卑劣的手段嗎……”
“你未來的相公，羽田正義是真正的人中龍鳳，我能看得出他在織田家的地位極高，待到你成功刺殺織田信長，羽田正義念在你們夫妻情份，定會援助伊勢的我們！
到時候我們控制信長二男茶筅丸，借助羽田之勢再興北畠家！”
北畠具教神色激動地說道。
雪姬失魂落魄地點了點頭，心道曾經不可一世的劍豪大名，如今竟是淪落到犧牲女兒的色相來再興北畠家的榮耀了。
見到女兒終于答應了自己的請求，北畠具教羞愧地低下頭，拍了拍雪姬手中的肋差道：
“此刀名為‘細雪之舞’，就讓它為織田信長獻上終末之舞吧……”
雪姬捧著通體雪白的肋差，紅唇輕啟，唱起了悲戚之歌：
“雪姬淚滴成雪，繁花落地成霜……”
……
數日后，織田信長的主力在返回美濃的空隙時，京畿爆發了一場動亂。
這天夜晚北風呼嘯，風雪大作。
高槻城城主和田惟政突然遭受到家臣入江春景的背叛，迎合三好三人眾將高槻城奪取。
和田惟政在高山友照父子的護送下，頂著漫天飛雪逃往二條城。
由于事發突然，高槻城陷落的消息甚至還未傳到足利義昭的耳中。
二條城大門敞開，足利義昭在得知三好三人眾率眾前來，還以為后者響應將軍家的號召。
足利義昭整理了一下儀容，輕輕咳嗽兩聲示意家臣們跟上，旋即親自來到正門相迎。
家臣細川藤孝皺著眉頭極力勸阻道：
“公方大人，三好三人眾連夜趕來，恐怕事情沒那么簡單！今夜風雪交加，我們不知道他們帶來多少兵馬投效將軍家，以防萬一，臣建議先迎他們三人進來再做定奪。”
足利義昭聞言，身形頓了頓，眼神中有些憤怒。
這時，老臣京極高吉手持禮扇上前半步，道：
“公方大人，如果僅是將三好三人眾迎進御所卻將他們身后的奉公眾置于城外，明顯表現出將軍家對三好家的忌憚，當下天寒地凍，讓將士們在外挨凍，這不是讓人心寒嘛！”
足利義昭眉頭稍稍舒展，指了指京極高吉，笑道：
“細川藤孝，你要多學學京極高吉，看看人家的器量?！?/p>
“公方大人，畢竟曾經是敵對勢力，一定要小心行事??！”細川藤孝再次出言，頓時引來足利義昭心頭不快。
“八嘎！我看你對織田信長的忠心不比對幕府少??！”
細川藤孝大驚，連忙搖頭，這么大的帽子扣下來，他可擔待不起，連忙沉默下來。
足利義昭白了細川藤孝一眼，很快他帶著奉公眾很快便來到城門底下。
只見三好三人眾之首，三好長逸瞇著眼睛躬身行禮，朗聲道：
“拜見公方大人！”
言語間，三好長逸低聲對三好政康和巖成友通說道：
“讓大家準備進攻?！?/p>
見到兩人一齊頷首，三好長逸笑著朝足利義昭迎了過去。
由于風雪呼嘯之聲掩蓋了三好長逸的指令，以至于足利義昭借助身后的微光僅是看到三好長逸的嘴唇顫動。
然而，正當足利義昭距離三好長逸不足十步時，側方突兀地傳來一道吼聲。
“公方大人，小心敵襲?。?！”
眾人驀然側身，和田惟政帶領高山友照父子以及馬廻眾，零星幾人頂著大雪策馬趕來。
足利義昭好似沒有聽清，神色一滯：
“你說什么？！”
下一刻，三好長逸猛然拔刀，竟是朝著足利義昭砍了過去。
足利家臣們見狀大驚失色，而身為劍圣冢原卜傳的弟子，細川藤孝對三好長逸早有防備，在敵人拔刀的第一時間沖到足利義昭的面前。
鏗！
金屬的錚鳴聲仿佛撕裂了大雪之夜。
足利義昭臉色“唰”得一下變得慘白，這時和田惟政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
“高槻城陷落！大家籠城御敵！快?。。?！”
細川藤孝逼退三好長逸之后，橫刀將足利義昭趕到城內，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率先下令道：
“關門！”
很快，漫天的殺伐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三好三人眾對足利義昭所在的六條本國寺發動夜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