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漸微涼。
小谷城，天守閣。
燭火幽幽，青煙冉冉。用金箔覆蓋的書狀就這樣靜靜地躺在案桌上，這是正義成為國主以后，信長的第一道命令。
織田信長首次采用金令的形式足以證明正義在家中的地位，不過正義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
這道金令決定了小谷城一萬降卒和四萬町民的命運。
五萬條鮮活的生命壓在正義的肩膀上，讓他徹夜難眠。
令人窒息的壓抑氛圍似乎正在從狹間一點點向外擴散著。
透過門縫，作為小姓的藤堂高虎朝著里面暗戳戳地看了進去，他的手背在身后，一柄肋差在月色下泛起陣陣寒光。
“只要決定屠城，我藤堂高虎就算拼了這條性命也要殺了你！”
藤堂高虎神色復雜地低聲喃喃道。
忽然間，身后傳來竹中半兵衛的聲音。
“小姓，通報家主大人，竹中半兵衛求見。”
藤堂高虎連忙藏起肋差，眼神躲閃。
這個家伙什么時候出現在自己身后？！
在藤堂高虎驚訝之際，竹中半兵衛早已察覺到端倪，只是這樣的小場面與信長下令屠城相比，孰輕孰重一眼便知。
藤堂高虎惴惴不安地進去通報，稍后在正義的同意下，竹中半兵衛來到廣間內。
正義看到半兵衛，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騰出一個次席的位置，苦澀道：
“半兵衛你來了，坐吧。”
竹中半兵衛點了點頭，剛坐下來又急不可耐地站起來，憂心忡忡道：
“家主大人，小谷城四萬町民，降卒一萬全都控制起來了，靜待家主大人的命令。殺還是不殺？”
正義無奈道：“半兵衛，你應該很清楚，我并非嗜殺之人，幫助信長大人爭奪天下只是希望自己和家人能在戰國亂世有一隅偏安。
現在，我成為北近江國的國主，已經具備守護家人和家臣們的能力，擁有了常人夢寐以求的身份和力量。
但是，這份力量不應該用在屠殺國人身上。”
竹中半兵衛皺起眉頭沉聲道：
“難道家主大人要違抗信長大人的命令嗎？這樣一來，我們多年來的努力將會付之一炬。
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家主大人遵守命令屠城，將會形成民心不穩，惡名遠播的局面，對我們治理國民也會帶來很大阻滯。”
“所以說，這是兩難全的局面啊！”
正義話音落下，兩人夜談的氣氛陷入僵持。
外面，藤堂高虎緊握的肋差悄然收了回去，眼神也逐漸變得柔和。
“原來家主大人是這樣想的呀……”
藤堂高虎看到兩人的沉默，雖然對正義有所的印象有所改觀，但他仍是有些不滿。
如果換做是自己，肯定會為了國民而背叛織田信長。
于是，在廣間內夜談的兩人沒有商討出任何結果的當晚，藤堂高虎來到正義面前表露內心想法。
“家主大人，請您舉義旗背叛織田信長吧！”
正義嘴角抽了抽，大聲喊了兩個守衛道：
“把這小子叉出去！”
“？”
藤堂高虎在一陣呆愣中被兩名足輕拖走。
翌日清晨。
正義這邊遲遲沒有動靜，而信長的指示已經在羽田家臣之間傳開。
這天羽田軍舉行閱兵儀式，同時正義也想看一看町民們的反應。
家臣們帶著各自的部隊一一在正義面前走過，町民們皆是駐足觀看。
對于町民而言，無論國主是誰，能得到武家的庇護，讓他們在田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農耕生活，圓滿地度過此生便是他們的人生目標。
而正義舉行的閱兵儀式就是要向國人宣告，羽田家有守護國人的實力。
同時，對流民盜賊也起著震懾的作用。
看著越來越多的町民放下心中戒備朝著小谷城聚攏過來，逐漸掛在町民們臉上的笑顏讓正義愈發無法狠下心來。
正當正義決定違抗織田信長的指令時，一道呼聲從半山腰上陡然響起。
“信長大人第二道金令來了！”
這一霎，天空是灰藍色，流動的云彩仿佛凝滯。
藤堂高虎的聲音響亮且富有穿透力，引得下方所有人的目光紛紛聚集在正義身上。
正義看到金令上依舊寫著“屠城”的命令，他沉悶的轉過身，潦草地結束了閱兵儀式，留下滿臉愕然的町民豪族們呆愣原地。
隨后，北近江國的民眾開始紛紛猜測，他們新任的國主大人究竟接到了織田信長什么樣的指令。
晌午，飯后。
羽田家侍大將，兼任明光寺主持的南光坊天海得知消息，連忙趕來拜訪正義。
“家主大人！”
上位，正義心不在焉地應道：“啊，你來了，入座吧。”
南光坊天海神色復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臣建議，殺！”
正義的眼神陡然泛起一抹精光，回過神來，聲音低沉道：
“你是個僧人！”
“同樣也是您的家臣！”南光坊天海道，“臣得知信長大人的大軍一直停留在越前，就像手握大刀懸在我們的頭頂上，如果您決定違抗他的命令，我們將會立刻遭受信長大人的討伐！”
正義眉頭一皺，道：“我知道，正勝早已將越前的情況調查清楚了，越前國人一揆已經鎮壓結束，信長大人到最后坑殺了將近一萬國人眾。”
“既然如此，家主大人為何還在猶豫？”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北近江國足有二十萬石石高，單是小谷城町民就有四萬，降卒一萬，若是真的屠城，我羽田正義的惡名將會在日本廣為流傳。”
“您是不忍心殘害無辜生靈？”
“是！”
正義直截了當的回答，讓南光坊天海對其刮目相看。
當初，南光坊天海親眼見到正義就猶如殺神降臨那般，從美濃一路殺來，浴血奮戰只為救回妻妾。
再加上正義是織田家臣，在南光坊天海的刻板印象里正義是個殺伐果斷的狠人。
沒想到此刻正義竟會為北近江國的百姓困擾。
如此，南光坊天海徹底下定決心要跟隨正義。
一個對內有情有義，對外殺伐果斷的君王誰不喜歡？！
然而就在這時，多羅尾光俊出現。
“家主大人，信長大人似乎對你有些不耐煩了，這是第三道金令……”
“知道了。”
正義擺了擺手道，“天海，你跟我去明光寺走走吧。”
“遵命！”
……
淺野長政和木下小一郎的民眾安撫工作十分到位，町民們很快再次回歸到日常生活。
不過，正義剛成為北近江國的守護，群眾慌亂的內心仍需要時間來撫平，也就自然造成了明光寺香客激增的現象。
大家虔誠祈禱戰事停歇，希望淺井長政在天之靈能保佑亡人，更希望羽田正義能愛護百姓。
正義站在佛像后的柱子旁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這時，有町民向佛像提出疑問。
“羽田大人到底接到了什么命令？”
這句話很快得到其他人的響應。
“閱兵儀式都潦草結束，看來是不得了的任務啊！”
“佛祖保佑，不要再打仗了！”
“聽說是越前爆發國人一揆，織田大人讓羽田大人小心呢！”
“國人一揆？在北近江不可能發生好吧，難道‘刀狩令’是擺設？”
“不錯，蜂須賀大人鎮壓山賊流寇，木下大人和淺野大人收繳了大家的武器，沒有武器誰還有本事爆發一揆？”
“看你這話說的，就目前來看，羽田大人的政令比淺井大人只強不弱！”
“那就奇怪了，羽田大人到底接到了什么命令呢？”
“……”
大家眾說紛紜，藤堂高虎一嗓子大喊道：
“都別猜了！織田大人要家主大人屠城！”
此話一出，全場寂靜！
“這小子又在亂說話！給他叉出去！”
正義臉一黑，大罵道。
南光坊天海面無表情，讓兩名僧人吧藤堂高虎抬走。
這時，有町民注意到正義，連忙高呼：
“這不是羽田大人嗎？！剛才高虎那小子說的是不是真的哇？！”
“羽田大人真的接到了屠城的命令？”
“不可能，一個小姓說的話你真信啊？！”
“……”
正義沒有應答，在人群中匆匆離去。
回到天守閣，正義心中腹誹。
在歷史中，藤堂高虎在淺井長政時期，公然帶頭不繳納稅款，是個令淺井長政都頭痛不已的刺頭！
現在哪怕是時間線提前了，藤堂高虎早期跳脫的本性依舊不改。
南光坊天海好似看懂了正義此刻心中所想，道：
“家主大人，臣以為藤堂高虎做的不錯，紙包不住火，這個消息遲早會公之于眾，與其讓您糾結那么長時間，不如直接把消息放出去，看看民眾的反應吧。”
正義何嘗不知此這個道理，無奈嘆息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
暮色沉沉楚天闊。
巍峨的小谷城下此刻聚集了許多聽到“屠城”消息的群眾。
忽然間，騷亂的聲音響了起來。
“淺野大人回來了！”
“還有木下大人！”
“兩位大人，屠城的消息是否屬實？”
“誒，您等等我們哇！”
“……”
穿過擁擠的人群，淺野長政和木下小一郎來到評定間復命。
“家主大人，我們收繳了北近江國全境的刀械類武器，不過……”淺野長政話到一半，目光轉向身旁的小一郎。
木下小一郎拿出兩道金令，臉色凝重道：
“家主大人，這是信長大人派人送來的金令，我們當時正好在北近江和越前的邊境執行任務。”
淺野長政補充道：“我們知道家主大人為此時發愁，所以并沒有第一時間告訴您，請您原諒。”
正義聲音低沉道：“這是第五道金令了啊……”
此時的正義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做“軍令如山”。
身為家臣，他必須要嚴格執行織田信長的任務，可是作為國主，他又不得不為民著想。
“信長大人已經集結軍隊，似乎等待家主大人屠城之后，要從北近江國回到岐阜城。”木下小一郎說道。
織田信長的用意已經非常明顯了，這是明擺著逼著正義就范。
“我知道了，你們退下吧！”
“哈！”
木下小一郎和淺野長政相互眼神示意，旋即識相地離開廣間。
有時候，沉默也是一種回答。
正義閉門不出，大家也更加篤定了心中的猜想。
消息不徑自走，很快傳到降卒的耳中。
從小谷城下的降卒營里傳出一道道洪亮的聲音，響徹云霄。
直到第二天清晨，家臣們不約而同地齊聚廣間外。
藤堂高虎被眾人的氣勢嚇了一跳，連忙低聲問道：“你們這是要干什么？”
南光坊天海率先開口道：
“現在織田大人的大刀已經懸在我們的頭頂，降卒們請愿，以身死來求得四萬町民的一線生機！”
藤堂高虎聞言眼神呆滯，滿臉震驚道：“怎么會這樣……”
他趕忙跑回廣間，道：“家主大人！”
此刻藤林正保的身影迅速消失。
正義目光深沉，道：“我已經知道了，讓他們進來。”
“哈！”
片刻之后，大家齊聚一堂。
上位，正義將九道金令扔到地上，此刻他已然做出決斷。
下方家臣們齊聲高呼。
“無論任何決意，臣等誓死追隨家主大人！”
正義點點頭，聲音洪亮道：
“降卒入城，大火燃燼！為無辜百姓搏一條生路！”
……
四萬町民齊聚小谷城腳下，所有人跪伏在地，高聲唱名。
“燃！”
隨著正義一聲令下，小谷城周圍瞬間燃起火光。
而在小谷城中，一萬降卒猶如兵俑那般矗立于天地之間，巋然不動！
不久之后，火焰將降卒徹底吞噬。
每一名降卒的內心都很清楚，只有自己的死才能為城下自己的親人搏一條生路，給正義向織田信長交涉的籌碼。
而每一位町民心里更清楚，在經歷過九道金令之后，這是戰之過，并非羽田正義之罪。
轟隆隆！
隨著城池轟然倒塌，小谷城儼然成為了一萬降卒的魂冢！
之后，正義帶領四萬町民將居城遷移到小谷城南側的今濱城，開始了筑城擴建的工作。
另一邊，身在越前的織田信長得到小谷城的消息，似是有些不滿，道：
“正義你還是太年輕了啊！成大事者必須要摒棄世俗的觀念！也罷，那四萬町民就當是賞賜給你討取淺井長政的獎勵吧！”
“啟程，回岐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