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島一揆眾的反擊極其兇猛,他們雖然大都已經被織田軍繳械,但一揆眾擁有必死的決心。
窮途末路之下,許多門徒甚至赤膊上陣,朝著織田家足輕的身上撕咬,若是織田勢的眾人沒有軍械的話,這完全就是一場原始部落的戰爭。
織田信長站在天守閣俯視下方的戰況,他看到長島門徒在下間旦賴的帶領下拼死反撲,一時間竟是逼退了己方的防線。
“這些門徒真是太瘋狂了,就像路邊的瘋狗一樣!”
織田信長咬牙切齒,臉色鐵青。
在鐵炮與箭矢的洗禮下,長島門徒終究是寡不敵眾,人數也在急劇下降。
長島周邊沿岸的河川幾乎被鮮血染紅,逐漸向海的另一邊暈染過去。
明明大局已定,卻遭遇長島一揆眾的臨死反撲,委實讓織田信長感到一股惡寒。
不久之后,此戰徹底告終。
下間旦賴戰死,下間賴照狼狽逃竄,而織田勢以傷亡一萬余人的代價平定了長島一向一揆。
另一邊,在津島的某個山頭上。
一名胡子拉碴,面容枯槁的中年浪人,帶著自己十歲的兒子親眼目睹了長島一揆眾的反撲。
他的眼神在渾濁中似乎帶著一抹精明之色,對身旁的兒子說道:
“孫六,看來織田信長與傳聞中的一樣,他是第六天魔王,為天下所不能容忍,此人并非明主,我們只好另擇家主了。”
這位中年浪人便是加藤教明,因參加三河一向一揆而被松平家康流放成為浪人。
加藤教明心里很清楚,當今亂世群雄并起,但自己畢竟是被流放之人,又因年紀已有三十多歲,想要在戰場上獲得功勛已經不切實際。
他的仕途幾乎到此為止了。
但是,他的孩子孫六,自幼性格沉著冷靜,遇事從不驚慌。
當時他當著那么多松平家臣的面被人斥責,自己感到人格受到侮辱而想要切腹自盡,沒想到孫六,這個十歲大的少年,竟然非常冷靜的告訴他:
“父親大人,人各有命、富貴在天,世界那么大,總有能容下我們的地方!”
加藤教明被兒子的一席話震驚了,從那時起,他就決定哪怕是死也要為自己的兒子選擇一位明主!
而在歷史上,加藤教明的兒子孫六,便是威名赫赫的加藤嘉明,賤岳七本槍之一!
如日中天的織田家便是加藤教明的首選。
可是,曾經是一向宗門徒的他委實無法接受織田信長的暴行。
他和孫六一起親眼見證了織田軍用鐵炮驅趕一揆眾的場景。
孫六就這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忽然間,他看到有一支部隊離開長島城,竟然沒有參與到鎮壓長島一揆眾的隊伍當中,反倒是途徑津島,有想要北上的趨勢。
“父親大人,那是誰的軍隊?”
孫六指著不遠處的河川問道。
加藤教明循聲望去,只見他們用的是蒼龍銜月的旗幟,沉吟半晌,道:“我想起來了,織田家有一位很厲害的家老,名為羽田正義,他就是以龍為旗本!”
孫六歪著腦袋疑惑道:“就是顯如法主大人說的佛敵,曾經屠殺淺井家一萬降卒的魔將人屠,羽田正義?”
加藤教明點點頭,若有所思道:“所有人都去鎮壓,只有羽田正義沒有參與,看來真像與傳聞還是有一些差距,他似乎不是嗜殺之人。”
“或許,他就是我們要尋找的明主。”
……
九鬼嘉隆的熊野水軍把正義的部隊送至津島沿岸。
“羽田大人,這門大筒并非鄙人本意,懇請請您恕罪。”
九鬼嘉隆一直對大筒一事耿耿于懷,相當于織田信長將恩人的寶物強行交給自己,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正義笑了笑,寬慰道:“不用擔心,一門大筒的造價也就一千多貫,我現在是北近江國的國主,這點錢我還是承受得起的,更何況,這是家主大人的命令,我等身為家臣沒有拒絕的理由。”
“可是您不覺得有些過分了么?”
九鬼嘉隆皺起眉頭說道:“這么珍貴的武器說給就給,也不事先詢問你的意見,為免太過于獨斷了吧,要知道我在對待屬下時,只要涉及到海賊們的個人利益,都要事先征求他們的意見,否則漸漸地手下會變得不聽招呼的!”
正義想了想,織田信長是從什么時候發生改變的呢。或許是在伊勢攻略時,信長沒有征求自己意見便直接同意了北畠具教提出的婚約,讓自己娶雪姬為妾開始吧。
隨著織田家的勢力逐漸擴大,織田信長與以往判若兩人。
正義望向南方的海域,海風吹來了一股濃郁的鮮血氣味,令人作嘔。
“不要說這些了,回去之后你努力發展勢力,為織田家效力!”正義打斷了九鬼嘉隆的言語。
九鬼嘉隆站在原地,半晌過后,他心甘情愿的低聲說道:
“羽田大人的恩情鄙人沒齒難忘,織田大人和羽田大人之間,鄙人希望您能記得,熊野水軍永遠會站在蒼龍銜月的旗本背后!”
正義點點頭,他知道九鬼嘉隆此話的深意。
這時,本多正信快步來到正義面前,向來穩重的他竟然罕見的激動道:
“家主大人,臣要向您引薦一名有能力的浪人!”
正義微微側身,道:“既然是正信都覺得不錯,那我可要見一見了。”
片刻之后,加藤教明帶著兒子跪伏在正義面前。
本多正信向眾人介紹道:
“這位是加藤教明,和臣的情況類似,因為三河一向一揆而遭到松平家流放,現在他們想投靠羽田家的麾下。”
正義有些愕然,好似自己聽錯了,連忙問道:“誰?”
“鄙人加藤教明,拜見羽田大人!”
加藤教明連忙說道。
正義心中思忖,這家伙不就是賤岳七本槍之一,加藤嘉明的父親,加藤教明嗎?
他看向一旁的少年,問道:“你抬起頭來。”
被正義叫到的孫六身子微微一顫,緩緩抬頭與正義對視,內心狂顫!
傳聞中的魔將人屠竟然如此威武高大,他的一個眼神更是能讓自己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緊張。
“羽、羽田大人……”
孫六聲音顫動道。
“你多大了?”
“回羽田大人的話,孫六十歲,不過孫六明年就可以元服侍奉您了!”
就連孫六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特別希望侍奉羽田正義。
正義頷首,一般武家男童十二歲就算成年,要舉行元服禮,不過在日本戰國時期,十一歲元服不在少數。
加藤教明沒想到自己兒子會突然如此迫切要侍奉羽田正義,他恭敬開口道:
“鄙人年事已高,仕途受限,戍守城池還可以辦到,但若想跟隨您遠征天下倍感吃力。
但是,鄙人的兒子自幼性格沉穩,遇事冷靜,擅長槍本之術,有大將之風!”
加藤教明在正義面前極力推銷自己的兒子。
可把一旁看熱鬧的九鬼嘉隆逗樂了,打趣道:
“一個十歲大,毛都沒長齊的少年,你怎么看出他有大將之風了?”
加藤教明愣了愣神,臉上一陣潮紅。
而孫六在對正義以外的人,向來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淡淡道:
“看你的海賊裝束又有資格與羽田大人交談,你的身份一定是熊野水軍的頭領,九鬼嘉隆吧?”
正義眼前一亮,好眼力啊!
被點出身份的九鬼嘉隆翻了個白眼,道:“熊野水軍常年在伊勢灣海域活動,西岸就是三河,你肯定見過本大爺嘍!”
“沒見過。”
“你!”
九鬼嘉隆收回手指,笑道:“本大爺不和小孩一般見識。”
孫六搖搖頭,看了一眼正義,知道后者正在考量自己的膽量與見識,不卑不亢道:
“身為海賊首領,卻不知道利用海路優勢,與本地商人建立合作關系,幫他們海上運送貨物,反倒是遇到一個商旅就討要過路錢,這不就像是路邊的乞丐嗎?”
“納尼?!”
九鬼嘉隆瞪大了眼睛,他如今尚且年輕,確實沒往這方面去考慮。
孫六接著說道:“如果與伊藤屋合作,商人能給的要遠比你收繳的過關費要多得多!”
正義抿著嘴,對身旁的九鬼嘉隆問道:“是不是這種情況呢?”
九鬼嘉隆認真思忖片刻,嘆了口氣,低頭道:“好像還確實是這樣,最近隨著伊藤屋的擴展,明明海域最為便捷,卻選擇了陸運,導致我們的過關費越來越少了。”
本多正信也頗為贊賞的看向孫六,道:“這孩子,臣真喜歡吶!”
正義笑了笑,道:“孫六,我準許你成為羽田家的一員,但你尚未元服,以小姓的身份與藤堂高虎一樣待在我的身邊吧!”
孫六聞言連忙叩首道:“感謝家主大人!”
“我以國主的身份賜你‘加藤嘉明’的名字,希望你能好好表現,不要讓我失望!”
加藤嘉明做夢都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羽田正義親自賜名,他把頭埋得更低,無比真摯道:“臣定竭盡所能!”
“加藤教明,我認命你為羽田家足輕組頭,留守長濱城!”
“哈!”
然后正義喊來木下小一郎,道:“小一郎,交給你一個任務,協助九鬼嘉隆和伊藤屋進行合作,對了,最近沒有見到納屋助左衛門那個家伙,如果遇見他讓他到長濱城一趟!”
“哈!”
于是,正義率領大軍返回長濱城。
……
數日后。
長濱城,信長居館。
“第六天魔王!納命來吧!”
“你們是誰?”
“背棄天下之人必會遭到家臣反噬!”
“你是足利義昭嗎?”
“我可以是足利義昭,也可以是你家臣中的任何一人!”
“不可能!我信長的家臣沒有一人膽敢背叛我!”
“哈哈哈!天下群起而誅之,你的死期到了!”
“不要啊!!!”
砰!
瀧川一益手持太刀一腳踹開木門,大喝一聲:“誰敢行刺?!”
只見織田信長臉色慘白,大顆大顆的冷汗從額頭上滑落下來。
現在天氣已經轉寒,織田信長卻是滿身大汗的驚慌模樣。
瀧川一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來,“家主大人,您做噩夢了?”
織田信長喘著粗氣,扶著額頭心有余悸道:
“沒事……”
喘息了半晌,織田信長接過瀧川一益遞過來的手帕,這才抬起頭來,問道:
“長島城的事務處理得怎么樣了?”
“回家主大人的話,所有的一揆眾已經全部斬殺,尸首丟入大海被魚蝦所食。”
“知道了。”
織田信長心中仍舊是惴惴不安,道:“瀧川,我任命你為長島城城主,伊勢守護代,我不想再聽到伊勢傳來任何壞消息,懂嗎?”
“臣遵命!”
所謂國守護代,與守護是有本質上的區別,就像城代和城主,前者是代理人,后者則是實際擁有者。
織田信長又陸續交代了一些事務,然后連夜率領本陣返回岐阜城。
甫一回到岐阜城,織田信長先是來到側室生駒吉乃這邊安穩地睡了一夜,不安的情緒稍稍冷靜下來,便開始籌劃平叛足利義昭的事情。
1563年12月初,岐阜城下了一場大雪。
織田信長站在天守閣的展望臺上,任憑風雪落打在自己的臉上。
自從鎮壓長島城一向一揆之后,織田信長時常會做噩夢。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臉上,緩緩睜開雙眼,一股強烈的戾氣瞬間透了出來。
“家主大人,柴田大人來信,本愿寺顯如派下間賴照前去加賀國,配合當地的一向宗門徒開始對越前進軍了!”
“又是一向宗,他們真是我的夙敵啊!讓柴田勝家開始進攻加賀國!”
“哈!”
“……”
織田信長轉而回到大評定間,一步一步走向上位坐了下來。
“現在,我們要討論對足利義昭的討伐戰!是時候要懲戒京都的惡人了!”織田信長聲音洪亮道。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家臣們都露出震驚的表情。
池田恒興臉色僵硬,慨然嘆息道:
“還是走到這一步了么……”
說罷,織田信長將先前正義從二條御所截取的御內書公之于眾。
“這是足利義昭與朝倉義景的書信,既然他現在舉起了叛旗,那我信長也要告知天下,此戰是將軍之過,并非臣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