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4年1月1日,織田信長在岐阜城召開年會。
屆時,所有下級家臣只能在天守閣一層參與宴會,織田信長位于最高層,等待織田家中高級家臣前來匯報一年的收獲。
柴田勝家低下頭,慚愧道:“家主大人,臣未能占領分毫土地,但是下間賴照到來后,加賀國一揆眾似乎沒有以前那樣團結了,臣今年一定攻下大圣寺城,徹底打開加賀國的門戶!”
織田信長點點頭,沒有責怪柴田勝家,道:“一向一揆我信長已經在長島城領教過了,需要增援立刻告訴我,本愿寺是我們的宿敵,絕對不能大意!”
“哈!”
丹羽長秀上前半步,低頭道:“家主大人,臣和明智大人一同占領了攝津、山城兩國的部分城砦,獲得一萬兩千石高的領土。”
織田信長頗為滿意,讓明智光秀同樣上前半步,道:
“在我攻打長島城期間,你們身在敵陣前線驍勇善戰的事跡我已經聽說了,干得漂亮!”
“感謝家主大人贊許!”明智光秀恭敬道。
“看來去年的首功落到了正義的頭上了啊!羽田正義,出列!”織田信長嘴角微微揚起,大喝一聲。
正義來到織田信長面前,道:“家主大人。”
“正義,長島城一戰,你用大筒威震八方,讓我得以借勢震懾足利將軍家的包圍網,當時我就說過,年會之中你當是首功!所以,我身為家主,一定要給功臣獎勵才是!”
正義現在已經成為國主,在亂世之中已然擁有了立足的根本,對外物倒是沒有特別多的欲念,低聲道:“臣的目標是幫助家主大人天下布武,能得到您的重用就已經知足了!”
對于這個回答,織田信長滿意地點點頭,道:“以你的年紀成為國主卻能做到戒驕戒躁,讓我很欣慰啊,正義,你比四年前成長了許多!
不過,獎勵必不可少!”
說罷,織田信長陡然站起身來,對眾人說道:“大家隨我到天守閣,我要讓家臣們都能親眼看到我信長對大功臣從來就不會吝嗇!”
過了一會兒,天守閣入口處圍滿了織田家的家臣。
溫暖的燭光把天守閣的上空映得緋紅,鵝絨般的大雪落英繽紛,岐阜城內外一片銀裝素裹。
天守閣屋頂上,多羅尾光俊和藤林正保迎著飄然而下的雪花月下小酌。
多羅尾光俊聽著下方織田信長洪亮的聲音,輕聲道:“藤林大人,有些羨慕他們武士的身份呢,不知道我們什么時候才能得到認可……”
藤林正保抿了一口酒水,一股暖意順著咽喉流淌至全身:“我們要相信羽田大人,他和別的家主不一樣,我們這些幕后工作的忍者終有一天會讓羽田大人認可的!”
“哈哈哈,繼續喝!我倒是好奇,織田大人究竟會賞賜羽田大人什么珍寶呢……”
“定然不俗!”
“……”
天守閣內,織田信長站在臺階上,將酒杯里的酒水一飲而盡,朗聲高呼:
“把他帶上來!”
所有人都在好奇地張望,他們也很想知道信長大人送給羽田大人的獎勵會是什么東西。
嘎吱嘎吱……
很快,踩在雪地上的腳步聲從石階下方響起。
那是在漆黑中搖擺的聲音,逐漸地靠近。
正義看著下方那道黑影有些熟悉,心道,織田信長莫不是又給自己強行塞了個妾室吧。
果不其然。
正義猜錯了。
不過,當那道身影逐漸清醒的時候,所有人的心臟都猛地漏了半拍!
明智光秀瞳孔收縮成針狀,率先失聲道:
“公方殿下?!”
此話一出,萬籟俱靜!
“跪下!”
隨著織田信長發出冰冷的命令,那位曾經的征夷大將軍徑直跪在了臺階之下。
燭光落在了足利義昭的身前,仿佛與上方天守閣的熱鬧形成了一條明顯的分界線。
正義嘴角抽搐,他的獎勵該不會就是征夷大將軍吧。
“正義,這個獎勵滿意嗎?”
織田信長吐出猩紅的舌頭,眼神里精光閃閃。
正義倒抽一口涼氣,如此“厚重”的禮物他受之不起啊!
“家主大人,您還不如多送我幾個美姬呢……”
正義強顏歡笑道。
織田信長聞言忍不住大笑起來:“哈哈哈,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一般的美姬都不入我的眼,送給你會被人背后說我小氣的!而且,我可不想再看到我的親妹妹打小報告呢!”
正義聽著織田信長的玩笑,始終笑不起來。
這時,作為織田家第二梯隊的家臣,細川藤孝率先向織田信長跪了下來。
織田信長眼睛微瞇,“藤孝,你這是干什么呢?”
織田信長用最平淡的語氣卻散發著無上的威嚴。
這種威嚴仿佛是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了細川藤孝的咽喉,讓他支吾半晌不知該如何說起。
“呵呵,是細川藤孝那個叛賊嗎?假仁假義的偽君子……”
聽到臺階下傳來沙啞的聲音,細川藤孝咬咬牙叩頭高呼:
“懇請家主大人饒恕公方殿下一命吧!”
織田信長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樣,似乎早已知道會出現這個局面,搖了搖頭,道:“你身為織田家臣,應該知道我們的立場吧?為何求我饒恕敵人?”
“家主大人,他畢竟是征夷大將軍啊!曾經三好三人眾與松永久秀發動永祿之變討殺足利義輝殿下,導致完全失去了民心,落得慘淡收場的地步!
家主大人,我們都是室町幕府的臣民,征夷大將軍殺不得啊!”
細川藤孝引聲高呼,惹得眾人的心神出現漣漪。
事實確實如此,家臣們大多敢想不敢言,更不敢成為這個出頭鳥,當眾忤逆信長的意志。
仿佛受到感召那般,明智光秀也跪了下來。
織田信長沒想到明智光秀也要為足利義昭求情,臉色陡然陰冷下來,質問道:“禿子,難道你也要為敵人求情嗎?”
明智光秀惶恐不安道:“家主大人,您既然要奪取天下,臣料想足利義昭還可以繼續利用,從而達到號令諸侯的目的,以免落人口舌!”
“八嘎!”
織田信長一腳踹在明智光秀的臉上,怒斥道:“細川藤孝為他求情也就算了,就連你也這樣做!你一個美濃明智郡出身的武士,手伸得那么長干什么?!滾回去!”
“家主大人!”
明智光秀擦了擦嘴角的血跡,額頭冒著冷汗道。
“滾回去!”
織田信長再次怒吼,明智光秀只能真的滾了回去。
然而,就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那般,和田惟政、小笠原秀清等曾經與足利義昭的舊臣紛紛跪在地上求情。
他們齊聲高呼:“請家主大人寬恕公方殿下之罪!”
織田信長見狀似乎早有預料那般,清了清嗓子,轉頭看向正義,笑道:
“現在這個家伙是正義的奴仆了,你們求錯人了!”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在正義身上。
正義如芒在背,原來自己被織田信長算計了啊!
很顯然這個歷史難題交到了正義的手中。
他不是傻子,知道織田信長想要借此機會限制自己在家中的勢力。
現在的信長已經對制衡之術有了更深層次的領悟,包括柴田、丹羽、明智……被冊封領地的家臣,都會受到信長的限制。
這時,幕府舊臣開始向正義懇求。
“請羽田大人饒恕公方殿下!”
細川藤孝眼神熱切,言辭真誠道:“羽田大人,在下求您了!”
足利義昭一看見細川藤孝和那些曾經的幕府舊臣,心中胃酸翻涌,如雞窩般凌亂的頭發顫抖著,大罵道:
“真讓我惡心!你們這群叛賊!懦夫!八嘎八嘎八嘎……”
羽田正義聞言心中來氣,他一身本領是劍豪將軍所授,原本早就在先前的戰役中還了這份恩情,他本就沒有理由幫助足利義昭了。
然而,細川藤孝等幕府舊臣的求情,讓他一時間左右為難。
而織田信長一副“吃定你”的模樣,撫摸著胡須看著正義。
“正義,做好決定了嗎?”
織田信長戲謔道,“要不直接殺了吧,我信長此生最痛恨背叛者了!”
“羽田大人,不要啊!”細川藤孝大喊道。
正義深吸一口涼氣,雪花飄落在他俊朗的臉龐上,融化為水珠滑落,在雪地上留下一滴陰影。
“家主大人,臣認為,懲罰背叛者最嚴厲的方式就是讓他從此痛苦的活下去,把他流放了吧!”正義朗聲道。
細川藤孝感激道:“多謝羽田大人!”
織田信長咂了咂嘴,看似不滿的表情心中卻對正義非常滿意,俯視下方衣衫襤褸像個乞丐的足利義昭,宣讀著他最終下場:
“足利義昭,我把你流放至河內國若江城,你的余生就在那里種田吧!”
“八嘎!無恥小兒!竊國惡賊!第六天魔王,你竟敢讓我堂堂征夷大將軍去鄉下種田?!”
織田信長揮了揮手,數名馬廻眾便拖著他遠去。
“魔王、魔將……我會在地獄里等著你們!”
咒罵聲隨著雪地上深深地痕跡一直蔓延到黑暗的盡頭……
織田信長側身對正義說道:“正義,你還是太年輕,心還不夠狠!在戰國亂世,只有兇狠殘暴才能鎮壓一切敵對勢力!”
“是!”正義低頭回應。
織田信長接著說道:“我本想斬殺足利義昭,既然你這樣決定的話,我要對你略施懲戒。”
正義微微皺眉,“請家主大人贖臣僭越之罪。”
織田信長放聲大笑:“哈哈哈,別害怕,我只是要你把國有村擅長鑄造大筒的鍛冶匠給我送過來!”
正義聞言恍然大悟。
原來大筒的鍛造技術才是信長大人真正的目的啊!
正義趕忙恭敬道:“臣遵命,大筒的鍛造技術本就屬于織田家,制造圖紙、鍛造工藝、使用方法,臣回去之后撰寫下來,屆時會讓國友善兵衛一并帶到岐阜城!”
“哈哈哈,那就辛苦你了!”
織田信長拍了拍正義的肩膀,“大家回去繼續喝酒!”
“哈!”
正義深深地望向足利義昭消失的方向,轉過頭重新投入到熱鬧的宴會當中。
至此,足利家滅亡,歷時兩百多年的室町幕府就此落下帷幕……
……
新年喜慶的氛圍以岐阜城為開端,迅速向整個織田家的領地蔓延。
而正義則是在熱鬧的氛圍中,感受到大家對織田信長態度的細微變化。
明智光秀臉上還有淤青,但依舊強顏歡笑地哄信長大人開心。
而織田信長明明知道大家已經有阿諛奉承的意味,卻依舊非常受用。
只是現在的正義還不能理解,織田信長終結幕府后,當野望即將成為唾手可得的現實,他內心的欲望已經膨脹到了巔峰!
這是權力給織田信長帶來的愉悅感,比殺多少敵人,上多少女人都爽!
宴會正酣,只見上位織田信長突然舉杯吶喊:
“室町幕府結束,新時代降臨,奪取天下之人也唯有我信長了!”
此話一出,群臣跪伏在地,齊聲歡呼:
“哦!!!”
織田信長從此以“天下人”自居。
“丹羽長秀!”
“臣在!”
被叫到名字的丹羽長秀趕忙上前跪伏。
織田信長說道:“既然是天下人,那也要有一座能夠匹配‘天下人’之城池才行!你是本家的建城高手,這座城池應當建在哪里比較好?”
丹羽長秀頓時被問住了,頗為尷尬的撓了撓頭:“難道家主大人想要在奈良建城嗎?”
織田信長聞言滿臉鄙夷,道:“一個沒落的地方不值得我費盡心血建城。”
柴田勝家咧著嘴上前說道:“家主大人,您是要把城池建在飯盛城附近嗎?那里距離京都很近,又是與石山本愿寺對峙的最前線,那些可惡的僧人敢不服氣,那就打!”
織田信長搖了搖頭,對明智光秀問道:“禿子,你認為呢?”
明智光秀知道自己先前頂撞了織田信長,此時回避這個問題,道:“臣愚鈍,不知道。”
啪!
織田信長又是一巴掌甩了過去,清脆的聲響瞬間讓宴會安靜下來。
“連這些小事都要畏畏縮縮,別忘了你可是織田四天王啊!就不能像柴田那樣大膽猜測嗎?他都敢猜測我會把居城定在石山本愿寺臉上,你呢?!”
“對不起、對不起……”
織田信長擺了擺手,一臉失望道:“算了,可能你今天不在狀態,宴會就不用參加了,你回坂本城吧!”
“哈!”
明智光秀帶著自己的家臣退出天守閣。
織田信長轉頭向正在發呆的正義喊了一聲:“正義!”
“臣在!”
“你說說看!”
正義指著西邊,說道:“室町幕府終結,京畿陷入動亂,唯有將城池定在觀音寺城北側的安土以鞏固政權,毗鄰琵琶湖,東西兩側有‘織田雙壁’,家主大人的安全將得到保障!”
正義緩緩站起身來,仿佛昭告天下那般,舉杯高聲道:
“舊時代終結,安土新時代即將到來!”
“說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