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筱城。
城樓上、柵欄后擠滿了守城足輕。
一道道窺視的眼神從各種縫隙里探了出去。
五百守將如今只剩不到三百,大家全憑“援軍會來”的意志苦苦支撐。
望樓的狹間,奧平信昌在看清楚綁在柱子上的人是鳥居強右衛門后,瞳孔猛地震顫,聲音顫抖道:
“啊!那是……強右衛門?!那不是鳥居強右衛門嗎?!怎么會……”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君臣之間隔空對望,雖然聽不到彼此的聲音,但一個眼神的交互兩人的心中不約而同地響起對方的言語。
“奧平大人……”
武田勝賴同樣關注到守城方已經將注意力放在這邊,皺起眉頭催促道:“怎么啦!快點叫啊!”
鳥居強右衛門深吸一口氣,縱聲高呼:
“城將奧平大人,以及城內諸位將士!鳥居強右衛門在此!”
奧平信昌難以置信地失聲高呼:“竟然真是強右衛門!啊!他要被處以磔刑了!”
鳥居強右衛門吶喊道:“很可惜,在下在歸營的途中被武田軍俘虜,因此現在正在此被處以磔刑,讓大家看到的身體在下羞愧不已!
但是,有件事情我一定要跟城里的各位報告!是有關主公大人的援軍!”
奧平信昌眼睛閃過一道光芒,“援、援軍嗎……”
鳥居強右衛門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量大喊:
“援軍——”
“一定會到來!!!”
“家主大人還有織田大人,跟我約定好一定會出軍支援!”
“大家都沒有放棄我們!!!”
武田家臣們聞言臉色大變,武田勝賴怒氣沖沖,一把抓住鳥居強右衛門的嘴,怒道:
“你、你這混蛋!”
鳥居強右衛門反口咬住武田勝賴的虎口,后者吃痛松手。
趁著武田勝賴遲疑間隙,鳥居強右衛門再度高呼:
“城內的各位,請再支撐一會!請務必忍耐一下!”
奧平信昌高舉太刀,放聲吶喊:“哦!!!援軍要來了!各位,再堅持一下!!!”
此話一出,守城足輕們士氣大振。
“哦!!!”
武田勝賴被鳥居強右衛門擺了一道,在眾人面前丟了面子,惱羞成怒道:
“這、這個混蛋!殺了他!趕緊給我殺了他!”
刺啦!
萬槍刺入鳥居強右衛門的身軀,鮮血飆飛!
“咕啊——”
鳥居強右衛門噴了一大口鮮血!
奧平信昌眼眶通紅,“強、強右衛門!”
鳥居強右衛門露出勝利般的微笑,氣息奄奄道:“各位啊,在下先走一步……”
忠義之士鳥居強右衛門以性命換來對城內傳達“援軍到來”的消息,也給予了守城將士們勇氣。如此忠厚老實的中心思想,成為三河武士之光耀,并流傳與后世……
“哼!快點將這個混蛋給我收拾干凈!”
武田勝賴臉色鐵青,咬牙切齒道:“既然如此,那就只有武力解決了!”
而就在這時,馬場信房接到前線消息,連忙說道:
“家主大人不好了!似乎德川、織田援軍已經到達了!”
“你說什么?!”
武田勝賴被氣得天旋地轉,“哼!就用我最強的赤備軍團去干掉他們!沖啊!”
就是這樣,武田勢放棄了對長筱城的包圍,留下三千人繼續攻打城池,其余一萬兩千兵力向西北側的平原清井田園進發,意圖是把織田-德川聯軍拉到適合騎兵作戰的平原地帶。
而為了逼武田勝賴決戰,織田信長派人攻下鳶巢山砦,切斷了武田勢的后路。
如此一來,武田勝賴為了保障他的退路,不得不回過頭來準備與織田信長決戰。
而在決戰前夕的那一個夜晚,武田勝賴緊急召開軍議。
這次軍議,武田家臣們爆發了武田勝賴繼位以來最激烈的沖突。
軍帳中火藥味十足。
以馬場信房為首的信玄舊臣派位居一列,另一邊則是以長坂長閑為首的信濃新貴派。
“家主大人,臣剛接到消息,織田-德川聯軍至少三萬五千兵力,聯軍當前已經進駐設樂原,我們應放棄此次決戰,率軍東撤,奪回鳶巢山砦!以城池地勢之利削弱敵軍的有生力量,然后再蠶食三河!”馬場信房沉聲分析道。
“馬場大人未免過于小心謹慎了吧!”
長坂長閑冷聲說道:“赤備大軍風林火山,特別是在擅長騎兵作戰的平原地帶,敵人只是稍微觸及便會被我軍吹灰湮滅!”
馬場信房臉色一冷,怒斥道:
“長坂長閑,這里哪有你說話的份!行軍作戰不考慮風險的嗎?我們的目標是占領土地提高國內生產力,此消彼長方能克制敵人!”
“此消彼長?我看馬場大人說反了吧!”長坂長閑捋了捋蒼白的胡須,指著信玄舊臣派喝道:
“你們一個個的,自命不凡,從未將家主大人放在眼里!不錯,家主大人是從諏訪家回歸本宗,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的體內流淌著信玄公的血脈!
而你們呢?非但不聽從家主大人的號令,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對家主大人,既然如此,有本事自立門戶啊!還待在這里為武田家效力干什么?!”
決戰在即,長坂長閑索性把話都挑明了說。
馬場信房一把抓住長坂長閑的衣領,雙方當即爆發沖突。
場面一度陷入混亂,武田勝賴沒有足夠的威望鎮住場子。
雙方甚至幾次都想要拔刀在武田勝賴面前斗毆。
然而,隨著“撲通”一聲,所有人目光一滯,停下了爭執。
只見武田勝賴跪在地上,慷慨激昂道:
“請大家把力量再交給我一次吧!我的肩膀上承載著亡父,信玄公的希望,他畢生的夙愿便是上洛,我作為甲斐之虎的后繼者,發誓要完成亡父的夢想!”
此話一出,所有家臣們皆是紅了眼眶,徑直跪伏在地。
馬場信房沉重地嘆了口氣,道:
“既然家主大人都說出這種話來,我等如果再反對的話那就是違抗信玄公的意志了……”
他看向長坂長閑,娓娓道:“你贏了!我馬場信房將會與四名臣、二十四將以及諸位,為家主大人拼死效忠!”
旋即,硬漢馬場信房陡然站起身來,引吭高呼:
“天下并非只有三河武士鳥居強右衛門之忠義!
我武田家臣滿門忠烈!兒郎們,讓敵人銘記我等的壯舉吧!”
“哦!!!”
武田勝賴跪伏在地,聲淚俱下。
實際上他心里很清楚,織田-德川聯軍大軍壓下,相比之下武田勢兵力既寡,士卒也因屯兵堅城長筱之下而露出疲態,從軍事的角度而言,他也應該退兵。
然而,從政治影響來看,他卻可悲地不得不經此一戰,只要一退,好不容易凝聚的人心和威信將會瞬間崩塌。
“拜托了!諸位!”
……
這天夜里,天降暴雨。
武田勝賴站在軍帳外大喜過望,“哈哈哈!大雨之下織田軍的鐵炮就是一堆破銅爛鐵!蒼天助我啊!就讓暴風雨來的更猛烈些吧!”
大軍連夜開拔,在設樂原的才之神丘設下本陣,想要趁著織田-德川聯軍尚未站穩腳跟之時給予致命打擊。
暴雨接連下了兩日,武田勝賴在設樂原擺出鶴翼陣向南北方向一字展開,而織田-德川聯軍則是將本陣設在極樂寺。
雙方正面距離不足一公里,中間有一條狹窄的連吾川分隔戰線。
正如武田勝賴所計劃的那樣,武田勢率先一步抵達正面戰場,具備先手優勢。
“優勢在我!兒郎們,敵人就在那水洼之處,殺啊!”
“哦!!!”
清晨,隨著武田勝賴的一聲令下,法螺悠揚的聲音瞬間回蕩在整個設樂原的上空。
然而,仿佛蒼天對武田勝賴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那般,暴雨驟然停歇!
大霧彌漫開來,武田勝賴覺得整個世界仿佛在搖擺。
“蒼天啊!神明啊!你這是在捉弄我武田勝賴嗎?!”
武田勝賴氣得眼冒金星,很快他隨著大霧漸漸消散,先鋒已然沖到敵人的面前。
下一刻,鐵炮的槍擊聲猶如狂風驟雨那般炸裂天際。
砰砰砰……
“家主大人,您看那邊!”
近臣長坂長閑瞪大了眼睛指著前方驚呼。
武田勝賴定睛一看,只見連吾川對岸的敵人設置了像是柵欄一樣的東西,而且鐵炮隊的數量似乎遠超想象。
“敵人似乎是做了準備前來的,不過那種伎倆無所謂,總之在平原上,只要赤備軍能沖到敵人面前,近戰中鐵炮隊的戰斗力甚至還不如雜兵!
就算上蒼不助我,我也要逆天而行!
總之,武田家的鐵騎碾壓過去吧!”
“哈!”
……
“真是驚險的較量啊!”
極樂寺的一處高地,一名身材高大強壯、形貌昳麗的武士,身披血紅披風,手持鋒利寶劍,僅是站在那里,就給人一種很強烈的壓迫感,甚至讓一旁的侍衛不敢靠近。
這名武士便是蟄伏三年多時間的第六天魔王,織田信長!
一旁,已經開始發育成長的森蘭丸,褪去了稚氣牽著駿馬,把韁繩遞了出去,恭敬道:
“家主大人,您要親自上陣嗎?”
現在的織田信長已經能將鋒芒收斂起來,連年與本愿寺的一揆眾交戰,他現在是一名成熟的領袖,像是這種萬人大戰,織田信長能夠十分輕松地排兵布陣。
“再等等,武田家的赤備軍可是聞名遐邇,硬打只會徒增傷亡!”
“哈!”
正如織田信長所預料那般,武田勢的諸將率領各部鐵騎不畏生死那般英勇沖鋒,此等勇猛就連他本人親眼見后也忍不住贊揚道:
“武田勢精兵悍將,若不是我們構筑了三道防御工事,三萬五千足輕在平原戰斗很可能真的打不贏他們!”
就在兩日前,織田信長借助天降暴雨掩人耳目,在極樂寺東側構筑三道柵欄。
這招還是織田信長向正義學來的。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當年建筑墨俁城之時,那個男人就是如此對敵……”
織田信長沉聲說道,他舉一反三,在柵欄之間還設置了許多陷阱,只要鐵騎踏入其中,必將成為鐵炮的活靶子。
隨著戰爭如火如荼的進行著,天空也開始放晴。
視野開闊之后,森蘭丸接到前線傳訊,快步趕到織田信長面前。
“家主大人不好了!我軍第一道防馬柵欄被武田二番手武田信廉破壞,丹羽長秀、瀧川一益、石川數正、本多正信、大久保忠世等番隊暴露在敵人的鐵騎之下了!”
“納尼?!這么快?!”
織田信長聞言面露震驚之色,連忙從懷里拿出南蠻物品“望遠鏡”查探。
這個時候,只見武田勢的整個戰線在快速突破第一道柵欄防線之后,遭受到第二道防線的阻攔,整體前進的速度放緩了許多。
但是,僅率領700赤備的硬漢,馬場信房以犧牲40人的代價硬生生地撕裂了北側瀧川一益隊6000人的防線。
馬場信房的活躍表現當場將織田-德川聯軍震驚無比。
“此人就是硬漢馬場信房嗎?!真是了不起的敵人啊!”
織田信長皺起眉頭當機立斷,“向丹羽長秀、柴田勝家下達指令,臨時讓他們擔任別動隊的職責圍殺馬場信房!”
“遵命!”
戰場一線,丹羽長秀和柴田勝家接到家主命令,當即做出反應,兩位家老十分默契地與瀧川一益組成聯合番隊,一道萬人的防線,猶如一張大網將馬場信房團團包圍。
“敵將休走,在下丹羽長秀討取你的項上人頭!”
丹羽長秀手持鐵炮高呼道。
柴田勝家騎馬暴喝一聲:“馬場信房!納命來吧!”
瀧川一益臉色難看,羞愧道:
“竟是讓丹羽和柴田兩位大人助陣,我瀧川一益還真是沒用啊!”
丹羽長秀寬慰道:“家主大人說過,武田勢風林火山,絕對不比我們以往遇到的敵人弱!而且武田赤備聞名遐邇,堪稱野戰無敵般的存在!打起精神來,我們三人合力斬殺馬場信房!”
“哈!”
瀧川一益抬起鐵炮射擊,“啊!!!全都去死吧!”
另一邊的馬場信房頓感危機,柴田、丹羽、瀧川三位名將圍攻自己,那種壓力猶如山岳般狠狠地鎮了過來。
馬場信房,危!
而就在這時,飯富虎昌之弟,武田四名臣之一的山縣昌景,率領統一赤紅色著裝的部隊,抱著必死的決心殺入重圍,意圖解救馬場信房。
“昌景、信房莫怕,我內藤昌豐來也!”
又一名武田四名臣之一,驍勇善戰的內藤昌豐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