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川藤孝是一位具備軍事和政治長遠眼光的高級武士,從當初選擇支持幕府將軍足利義昭逃離京都開始,再到織田信長上洛后與足利義昭決裂。
當時他就做出了一個重大抉擇,放棄幕府改支持織田信長。
事實證明,細川藤孝的選擇是正確的。
然而到了現在,細川藤孝敏銳地嗅出了織田家中硝煙的氣息,他無法確定,但必須要給自己留有余地。
昨晚,明智光秀突然造訪細川藤孝,在得知織田信長的真實意圖之后,他立刻察覺到光秀情緒的異樣。
“藤孝大人,我們是異姓兄弟,雖然沒有結成兒女親家,但不可否認我們彼此之間根深蒂固的情誼!”
“光秀大人,您這是怎么了?”
“沒、沒什么,在下只是覺得有點累了……”
“既然家主大人任命你為山陰道軍團總大將,就要打起精神來,讓毛利家嘗嘗我們的厲害!在下作為副官,肯定會一直輔佐您的!”
“多謝了!”
“……”
明智光秀不明所以的造訪,又心不在焉地離開,讓細川藤孝覺得隱隱有大事發生。
隔壁屋敷內,睡眼惺忪的嫡子,年僅六歲的細川忠興揉了揉眼睛,嘟囔道:
“父親大人,剛才是誰來了呀?”
細川藤孝將兒子抱在懷里,他望著月光思忖良久,對懵懵懂懂的男童輕聲說道:
“忠興啊,我們搬家吧?”
“好呀!去哪里?”
“父親想往東邊甲斐之地看看。”
“聽娘親說,諏訪大社很出名呀,快去快去!”
“……”
于是,細川藤孝帶著兒子來到京都,他沒有直接拜訪織田信長,而是找到皇后御所里暫居的羽田正義。
細川藤孝很聰明,放棄丹后一國轉而成為羽田正義的與力,就是為了能在家中得到更強力的庇護。
“羽田大人,請準許我成為您的與力。”細川藤孝言辭懇切地說道。
正義顯然有些驚訝,能發展家中勢力自然是好事,但他和織田信長心照不宣,各自管領東西部大戰區,而丹后則是屬于織田信長的西部大戰區,正義自然不想把手伸得太長。
“抱歉,今朝家主大人已經派人通知我了,您將成為山陰道軍團的副官,輔佐明智光秀牽制毛利家,在這個關鍵時刻,您還有要事在身,我不能讓您成為我的與力。”
正義把話說的很明白了,細川藤孝苦澀笑道:“果然還是太唐突了。”
細川藤孝想了想,將兒子推出,道:“羽田大人,這是犬子忠興,鄙人希望他能成為您的小姓,向您學習為人處世之道。”
小小的細川忠興在身材高大,氣場迫人的羽田正義面前,特別是看到正義那犀利的眼神,頓時被嚇得小臉煞白。
細川藤孝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了,他要與自己結成同盟。
正義問道:“我很好奇,您原本與明智光秀站在同一陣線,怎么又突然選擇我正義了呢?”
細川藤孝尷尬笑道:“您在甲斐的壯舉世人震驚,如此神人鄙人自然想親附了。”
這時,御所內阿市已經打扮好走了出來,看到細川忠興小小的臉蛋,抿著紅唇笑道:
“相公,這孩子好乖巧啊,不如您就答應細川大人吧,讓這孩子陪伴信重和禰豆子長大,家里這倆孩子,都快被寵壞了。”
見阿市都說話了,正義這才松口道:“那就把忠興留在我身邊吧。”
細川藤孝也樂得接受這個現實,道:“多謝羽田大人,以后如有需要,在下定當為您竭盡全力!”
“好!”
正當細川藤孝轉身之時,看到門旁邊眼神躲閃的武士,冷著臉喝道:
“松井康之,還愣著干什么?!過來給羽田大人賠罪!”
松井康之,先前正義在京都開展樂市樂座時,此人曾與他有過節。
細川藤孝此次前來京都,路上看到松井康之于是一并帶來。
松井康之跪伏在地,懊悔不已,道:“羽田大人,請您寬恕鄙人的罪狀吧!鄙人已經知道錯了!”
對于這樣的小角色,正義只是擺了擺手,道:“無妨,浮云爾。”
松井康之以前雖然囂張跋扈了一些,但他十分有眼力見,看到細川藤孝對正義的態度,甚至把嫡子都送去給正義當小姓,他連忙說道:
“細川大人、羽田大人,鄙人愿拜入羽田大人門下,同時擔任照顧忠興大人的職責!”
松井康之這家伙,這一句話把兩人都討好了一遍。
細川藤孝自然愿意有曾經的家臣照顧兒子,他向正義投去詢問的目光。
正義點點頭,道:“那我任命你為羽田家的足輕組頭,去長濱城留守。”
“遵命!”
細川藤孝告退之后,正義望著他的背影,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
這個家伙,是打算把自己的兒子當做人質啊……
……
1569年9月10日,正義在京都逗留數日后告別皇后與正仁親王,動身前往安土城,與妻妾們一同又在安土城游玩。
在此期間,柴田勝家在北之莊城進行軍事動員活動,瀧川一益也趕赴東部上野國,著手北條家攻略,織田信長命令兒子神戶信孝和重臣丹羽長秀在堺町活躍,收取當地商人的軍資金,意圖劍指四國。
大家都在緊鑼密鼓的進行著天下布武的計劃,毛利家方面在得知織田家的大動作后,主動向織田信長宣戰。
正義帶著妻妾和小姓隨從們望著琵琶湖的波光粼粼,只有家人陪伴的時候他的身心才會真正松弛下來。
阿市溫婉可人地依偎在正義的肩膀,寧寧、月、阿國她們在湖岸邊的沙灘上嬉戲打鬧,縱使現在是深秋,眼前的畫面亦如春天那般爛漫。
不知過了多久,織田信長處理完公務,帶著森蘭丸走到正義身后。
正義與阿市看到信長過來,兩人站起準備行禮,信長卻擺了擺手,笑道:
“不必多禮,現在沒有外人,我們一家人在這里聊聊天。”
現在成為名副其實的“天下人”的織田信長沒有大架子,就像普通町民那樣席地而坐,望著平靜的湖面。
一陣蕭瑟的冷風吹拂著大家的臉龐,心照不宣地享受著當下的平靜。
忽然,織田信長開口問道:
“正義,我們奪取天下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正義寵溺地摸了摸阿市精致的臉龐,柔聲道:
“天下有且只有信長大人一人足矣,到時候臣就帶著妻兒們歸隱山林,除了過年過節您過來探親,誰都別來打擾我們的樂園。”
織田信長聞言先是一愣,旋即爆發出洪亮的笑聲。
“哈哈哈!”織田信長拍了拍正義的肩膀,道:“我還以為你要打出日本呢,沒想到就只有這點出息啊!”
正義攤了攤手,道:“沒辦法,有信長大人在,沒我啥事了。”
織田信長不經意地問道:“如果沒有我了呢?”
“……”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阿市打破沉寂的氣氛,柳眉倒豎,埋怨道:“兄長大人,您這是在胡說些什么啊!”
織田信長撓了撓頭,“我也就是隨口一說。”
不過,正義卻無比認真地回答道:
“那就讓‘天下人’的繼承者,繼續完成您的使命……”
織田信長一瞬間笑意全無,他由衷地感謝道:“多謝你了,羽田正義……”
站在一旁侍奉的森蘭丸認為,正義口中的繼承者是織田信忠大人,心中還想著正義才是真正值得托付之人啊。
如此感慨的森蘭丸根本沒有聽得懂信長和正義在說些什么。
對于織田信長而言,他的夢想高于一切,這一切之中包含血脈……
只要能實現信長野望的人,都可以被稱之為“后繼者”。
此次閑聊過后,正義即將動身前往長濱城開會,隨后就要帶著家臣們趕赴甲斐躑躅崎館,著手討伐真田家的事宜。
正義凝望著織田信長漸漸遠去的背影,心里總有一股空落落的感覺。
或許,強者都是孤獨的吧……
殊不知,這是正義與織田信長最后一次閑聊。
沒有談人生理想、沒有豪言壯語,就像家長里短那樣普普通通,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
……
由于計劃中,攻略真田家之后要與柴田勝家的北陸軍團會師,互為犄角之勢討滅上杉家,所以正義決定這次戰前動員一定要準備充分。
甲斐之地,金山已經出現枯竭的情況,再加上武田勝賴屢次透支民力,正義只能通過拆東墻補西墻的方法,從北近江國抽調糧餉和軍備物資,運送到甲斐躑躅崎館,再進行安撫民心、開墾荒田等政務工作。
正所謂攘外必先安內,正義絕不會重蹈覆轍,走上武田勝賴的老路。
從北近江到甲斐,途中要經過美濃、南信濃,物資眾多且路途遙遠,聽起來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所以,當正義真正處理完內務的時候,已經到了來年開春。
1570年3月,躑躅崎館。
“開會!”
隨著正義的一聲令下,滿堂家臣們在廣間內跪伏在地,不約而同地向正義行禮。
竹中半兵衛、本多正信、南光坊天海、沼田祐光、蜂須賀正勝、前野長康、仙石秀久……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再度出現。
正義的妻兒與小姓則是留守在長濱城,與淺野長政、木下小一郎等人負責北近江國的內政。
竹中半兵衛作為首席軍師,率先開口說道:
“家主大人,現在我們有軍資金一萬八千貫、軍糧三萬石、大筒兩門、鐵炮一千挺、軍馬兩千匹,可動員足輕一萬。”
正義聽到這個數字后還是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有時候內政的消耗甚至比一場中等規模的戰役都要大。
蜂須賀正勝上前說道:“家主大人,派到民間的野武士們也回來報告,大家對您處理政務的能力和決心非常滿意,民心向上,各地觀望的豪族也紛紛投效家主大人了。”
正義點點頭,道:“北近江國也要發展,少不了淺野長政和木下小一郎等人幫我處理政務,所以,眼下需要具備卓越政治才能的人才,在我們出征期間治理內政。”
當前,正義的這群手下里,若論領兵打仗、單打獨斗,這些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論治理國家內政,他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況且,他們初來乍到甲斐之地,并不熟悉本地的風土人情,政務方面處理起來也極為頭疼。
大家都沉默不言,廣間內氣氛凝重。
這時候,外面傳來一道洪亮的聲音。
“羽田大人!在下板倉勝重請求成為您的家臣!”
距離大門最近的仙石秀久朝著外面沉聲道:“在外面候著吧!”
“羽田大人!在下有德川大人的親筆舉薦信!”
“哦?”正義眼前一亮,道:“讓他進來吧!”
“哈!”
很快,一名穿著樸素、躊躇滿志的青年武士走了進來,看到正義真容后心神一緊,連忙跪伏下來恭敬行禮道:
“羽田大人!”
“剛才你說,你是德川大人舉薦的人?”正義疑惑道。
板倉勝重點點頭,回應道:
“哈!鄙人原是三河國人氏,武田勝賴在攻下高天神城之時,我的兄弟定重戰死,于是在下奉德川大人之命繼承了板倉家家督之位,擔任德川大人的從事。”
“原來如此,把信狀拿上來吧。”
“哈!”
正義拿起信狀,看到里面德川家康的筆跡,片刻后,道:“家康這小子還真是機靈,知道我要揮師北上,擔心時間過長領地內沒人治理町民,特意把身邊的人才舉薦給我了!”
板倉勝重也算是德川家康的投名狀,正義欣然接受。
“聽德川大人說,你最為擅長處理武士與商人之間的問題?”
“是的,在下有些心得。”
“好,我任命你為足輕組頭,兼任從事,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里,對你要求不高,只要軍資金和糧餉能保持穩定就可以了。”
“遵命!”
正義陡然站起身來,向眾人朗聲宣布:
“諸將聽令!我們要盡可能趕在五月梅雨時節之前解決真田家和上杉家,完成信長交付給我們的任務,有沒有信心!”
“有!”
“好!出戰,北信濃真田家!”
“嘿……嘿……哦!!!”
于是,正義率領一萬大軍,從躑躅崎館出發一路北上,對北信濃真田家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