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這作坊里,你打算要用多少人?”蔣氏問。
顧竹青認真思考片刻,看向蔣氏:“先找二十個人,要手腳勤快,嘴嚴心細的人,這二十個人里,需要六個有力氣的漢子,其余最好是婦人家?!?/p>
蔣氏有些顧慮:“這一個作坊里有男有女的難免會容易傳閑話,我瞧著村里有不少人家的婦人不比男子力氣小,可不可以都找婦人?”
“這不行,那研磨的機器是鐵器,研磨需要很大的力量,一日兩日看不出來什么,但時間久了就能發現還是男人們力氣大好使?!?/p>
朱桃花在旁邊插嘴一句:“那還不如買頭騾子回來,騾子吃的少干活多,還不要工錢,多好!”
顧竹青噗嗤一笑:“你這傻丫頭,那可是研磨機器,還要人手工操作,哪是你想的那么簡單?!?/p>
畜生不好控制力道,她花心思打造出來的研磨機器再給騾子拉壞了,可就得不償失了。
而且顧竹青生產的東西是服務富貴人家的夫人小姐們,她可不能作坊里搞得臭烘烘的,到時候送出去的貨都沾著臭味。
不過男女有別確實有顧忌,顧竹青想了一下,說:“那就把第一道研磨工序的那個房子隔起來,從另外一側單開個門,這樣的話男工女工就不在一起干活,也就無人說閑話了?!?/p>
蔣氏認同這個辦法,道:“正好咱家后院那還剩了一點青磚,明兒我就找人把作坊里隔起來,如此找男女干活也不怕忌諱,省得真出什么事賴到咱家頭上?!?/p>
“嗯嗯,都聽娘的?!?/p>
男女在一起共事都不行,哎,萬惡的封建社會呀!
顧竹青想到王多金的事,準備想讓蔣氏跑一趟王家村,轉念一想還是自己得空親自登門一趟吧。
朱家二房的新作坊即將開張的事情傳出去,二房一下子又成了村里的香餑餑,前來想要做工的人多的都要排隊,不過蔣氏眼光毒辣,心也堅定,不看遠近親疏,只看做活的人符不符合作坊里的要人水準。
有人半夜偷摸來送點東西的被蔣氏直接給罵跑了,活還沒干就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村里人一下子就老實了,也不敢私下里整這些,省得被蔣氏罵的全村都知道走偏門。
朱家大房。
朱大伯剛洗完腳躺在炕上歇會,新媳婦徐氏做好晚飯,走進屋脫掉外衫往炕頭一坐,拿著笸籮就開始縫制夏衣,一邊說:“老大媳婦她娘今早又來了一趟,兩個人在屋前頭稻草堆那不知說了些什么,我瞧著還狠狠捶了老大媳婦幾下,別怕是為了老二家做活的事難為老大媳婦。”
朱大伯剛過了幾天稱心日子,現如今弟弟家發達了,最有出息的侄兒又重新開始讀書,倒也沒為先前的事冷著大房,三弟一家子也時常過來走動,還沒了糟心的二兒子和婆娘成天攪和家里不安寧,別提有多愜意。
乍一下聽見徐氏這個話,他的眉頭不由自主的皺起來,問了一句:“那你沒問她,親家母找她啥事?”
徐氏沒好氣道:“你這親爹都沒過問,我一個后娘咋好意思問這個事?!?/p>
徐氏自從嫁給朱大伯,她對朱大順和大兒媳婦唐氏只做到蜻蜓點水的關心,不干涉他們任何事,就像是唐氏在二房那邊賺了錢,她也從沒讓人上交過,白日里有空還幫著帶兩個小孫女。
她很聰明,只一心想和朱大伯過好后半生的安生日子,不想勞心勞力的操心還落不得好。
自古以來后娘就沒幾個能落著好的,倒不如啥也不管,安心做好分內之事,沒準人家還能惦記幾分情義給送個終。
“那怎么了,你是長輩,過問他們的事再正常不過!”朱大伯說完,覺得不妥起身下炕,道:“我去找敲打大順幾句,這好不容易和他二叔家緩和關系,可不能再生嫌隙,咱不賺那份錢都行,也不能鬧得又和以前一樣見面跟看不著一樣?!?/p>
自從王氏死后,朱家二房起來以后,朱大伯知道弟弟這一脈是要發達了。
沒了攪家精,二兒子如今在侄子的鋪子里干活,朱大伯不傻,只要不和二弟一家子鬧掰日后的榮華富貴總有他們大房的一份,二兒子也不會有什么事。
若是鬧掰了,怕只有給人看笑話的份兒。
就像是三弟一家子,現如今供著兩個孩子在鎮上私塾讀書,夫妻倆都幫著二房干活,一個月賺不少錢,都不用辛苦去地里刨食。
還不是因為他們倆及時轉投二房懷抱得著好了,朱大伯做不到拉下臉面去求弟弟家,但心底里還是希望緩和關系后日后得到點三瓜兩棗。
要是因為唐氏娘家糊涂生出事端,讓本來恢復走動的關系又鬧僵,他能心虧死。
徐氏沒再多言,由著丈夫起身出去敲打繼子。
朱大順在地里干了一天活,又熱又累,剛喝了一大碗甜水進屋躺在炕上歇息,就瞧見朱大伯掀開草簾子走進屋。
這會子唐氏已經去作坊干活了,兩個女兒朱石榴正帶著妹妹朱紅桃在炕上玩翻繩子。
朱大順心煩,卻不得不坐起身喊了一聲:“爹?!?/p>
“嗯?!敝齑蟛矶疾焕韮蓚€孫女兒,看向朱大順問道:“你岳母這幾日老找你媳婦這事,你清不清楚?”
朱大順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啊,她沒跟我說,咋啦爹?”
“你說咋啦,你二叔家剛放出要招人的事,你岳母就頻繁上門找你媳婦,八成就是為了去作坊里干活的事。”朱大伯沒好氣的哼了哼,“晚上唐氏回來你好好問清楚,要真是這個事讓她趁早死了心,你二嬸可是說了這一次招人不找親戚,省得影響這好不容易緩和的關系。”
朱大順還以為啥事呢,點了點頭又躺下去了。
朱大伯一瞧大兒子那懶懶散散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
“現如今你弟弟沒了指望,你趕緊和你媳婦抓緊早日給我生個孫子出來,不然大房連個香火都沒了,像什么樣子,你二叔家還三個孫子呢!”
朱大順煩躁的抓了抓頭發:“知道了,爹?!?/p>
朱大伯也懶得多說,他一向不愛管自家的閑事,從前有王氏,現在有徐氏,他只需要把地里的活種好就成。
現在還要管兒子生娃的事,想想頭都大,但不管又不行,老二家那三個孫子眼瞅著翻過年就六歲了,他卻只有兩個孫女,心里多少有些不平衡。
“別一天天光知道嘴上說,抓點緊!”朱大伯催促一句,轉身離去。
朱大順也懶得歇息了,直接抬腳揣了一下大女兒朱石榴喊道:“別跟你妹妹玩了,去村頭喊你娘回來,說我要事找她!”
小丫頭身子猛地向前一個趔趄,可憐巴巴的爬起身睜大著眼睛瞧著要發火的爹爹,麻溜的將一歲半的妹妹挪到炕里面,用枕頭攔住后,才躡手躡腳的爬下炕朝著屋外走去。
朱大順懶得理睬一歲半的閨女,轉身就合上了眼睛。
……
顧竹青剛從作坊里走出來,就瞧見瘦弱小巧的一個奶娃娃奔著她走來,定眼一瞧是大堂嫂家的大閨女朱石榴。
朱石榴看見顧竹青,昂著小腦袋嘴巴甜甜地喊了一聲:“二嬸。”
“欸,石榴是來找娘親嗎?”
朱石榴今年五歲多了,但因為嚴重營養不良,人瞧著跟二三歲的孩子似的,不過小家伙長得隨唐氏,大眼睛小嘴巴,要是好好嬌養肯定機靈又漂亮。
“嗯嗯,爹爹有事找娘親回家!”朱石榴用力的點了點頭。
顧竹青從背簍里拿出買給大寶他們的點心,勻了一小包點心遞給朱石榴:“這是杏仁酥,你拿著吃?!?/p>
朱石榴立即背著手搖了搖頭,怯生生的解釋:“娘親說不許拿別人的吃的,不然要挨揍!”
“二嬸不是別人,拿著吧,你娘不會揍你的!”顧竹青笑瞇瞇的將點心塞給她手里,瞧著小小軟軟的一只,作坊里人來人往的在忙活,別撞到了她。
顧竹青好心開口:“那二嬸帶你進去找娘親,好不好呀?”
“好呀好呀,二嬸真好?!毙〖一锏淖彀秃芴穑涇浥磁吹穆曇袈犞土钊烁手顼?。
顧竹青牽著她瘦巴巴的小手走進作坊,朱桃花和朱杏花還詫異。
“嫂子,你咋牽著石榴來了?”
顧竹青解釋的功夫,朱石榴已經小嘴甜甜的喊了兩人。
“桃花姑姑好,杏花姑姑好?!?/p>
朱桃花上前彎身伸手掏了小家伙臉蛋一下,“小石榴真乖,明兒桃花姑姑給你帶糖吃。”
朱石榴笑意吟吟的舉起手中的點心禮貌拒絕:“不用啦桃花姑姑,二嬸已經給我點心吃了?!?/p>
正在說話呢,唐氏急忙忙上前一把摟住朱石榴,有些不好意思說道:“弟妹,桃花,孩子不懂事跑進來給你們添麻煩了。”
說話時,唐氏眼神還有些心虛的瞥瞥顧竹青,又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朱桃花。
這抹心虛被顧竹青看在眼里,微不可察的挑了一下眉頭。
“沒事,石榴說堂哥有事找你,你要家里有事就先帶著孩子回去吧?!?/p>
唐氏答應一聲,急忙忙的帶著朱石榴走了。
朱桃花都看出來了,好奇嘀咕一句:“大堂嫂咋啦,怎么感覺她心虛得很?”
顧竹青也覺得唐氏很不對勁,想到她那天的提議,提醒朱桃花一句:“你這兩日小心一些,別憋著啥壞呢?!?/p>
畢竟從前唐氏就沒少跟著王氏后面來二房鬧事,雖說有點身不由己,但多少也使過壞,防范點總是沒錯的。
唐氏這一回去就沒再回來,反正這作坊里的活兒是多干多得,不干就沒錢,也沒啥影響。
等再見到唐氏的時候,她臉上一片淤青,胳膊上也有不少傷痕,雖然唐氏極力的遮掩卻還是掩蓋不住。
顧竹青剛和秦鐵匠一起把兩臺研磨器裝好從隔壁作坊出來,看見這一幕,叫李四送了秦鐵匠回泗水鎮,朝著唐氏走過去。
唐氏急著要走,被顧竹青一把拽住。
唐氏連忙伸手遮掩,顧竹青皺著眉頭很是不悅得問道:“是大順哥打的你嗎?”
她一張口,唐氏的眼淚就和斷了線的珠子一樣隨風吹落。
“弟妹,這事跟你沒關系,你別問了?!?/p>
顧竹青就知道,是朱大順動的手。
大伯家的兩個堂哥都不是東西,純純家暴男?。?/p>
顧竹青哀嘆一聲:“如果我是你,我會拿板凳砸他的頭,拿菜刀剁他的手,看他還敢不敢繼續動手?!?/p>
唐氏聞言臉色慘白,苦笑著說:“我若讓自己稱心如意了,我那兩個可憐的女兒可怎么辦?落到后娘手里哪能有好?
再說哪家男人不打人,稍稍忍忍就過去了,就都過去了!”
唐氏的話里充滿了深深地悲哀。
顧竹青看她這樣子,頗有一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無奈。
“好吧,那你就受著吧!”
顧竹青說完也懶得搭理唐氏的破事,轉身就要走,唐氏又跑上前撲通一下跪在顧竹青面前求情。
“弟妹,我實在是沒有法子了,我娘非要讓我來求求情把我娘家弟弟弄到作坊里來干活,要不讓就要跟我斷絕關系,這有娘家大順都敢如此對我,這沒娘家了大順肯定能打死我。
求求你,能不能破例一次,把我弟弟收進新作坊里干活,他特別能干又聰明,還有一身的好力氣,哪怕你只給旁人一半的工錢也行?!?/p>
唐氏說的真真切切,態度十分誠懇。
顧竹青卻挑眉問道:“朱大順就因為這個事打的你?”
唐氏臉色一囧搖了搖頭:“不是,大順他……這事不怪他,都怪我沒給他生出兒子來,讓他在男人堆里受氣,都是我不好?!?/p>
顧竹青盯著唐氏看了良久,最終心軟的答應:“行,你讓你弟弟來吧,不過我可跟你說好了,只給他一個月時間,干得好留下,干不好走人,工錢和其他人一樣?!?/p>
唐氏一聽高興壞了,連忙道謝,然后激動著進作坊里干活去了。
朱桃花看著唐氏那反常的樣子,走出來看著顧竹青問道:“嫂子,你不怕大堂嫂使壞?。俊?/p>
顧竹青勾唇壞壞一笑:“不給機會,又咋知道她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