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將擦黑,知府府衙門口燭火通明。
一駕馬車剛剛停在門口,方云瀾被丫鬟漱玉攙扶著下了馬車,準備進府,只聽一道長吁聲響起,馬蹄聲靠近,一抹墨色身影飛快的從馬背上翻身下來,瞧見方云瀾快步小跑上前。
“長姐。”方云棟滿臉興奮之色,很是不著調。
方云瀾不由得皺起眉梢:“你不在書院讀書,回家做什么?”
方云棟纏著方云瀾進了府才小聲詢問:“今日跟在你身后那兩個女子是誰啊?”
方云瀾微瞇眼眸,打量了他一眼后反問:“怎么,你有看上的人兒?”
方云棟笑得咧嘴,嬉皮笑臉道:“要我說還是長姐深知弟心,我瞧著那穿紫衣服的女子不錯,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
方云棟今年十七歲,本想著鄉(xiāng)試過后給方云瀾找個舉子快婿后就給方云棟相看,倒不曾想今日匆匆一瞥他竟然對秦婕動了心。
想到秦婕的家世,方云瀾出聲打斷:“哦,你說的那女子叫秦婕,青陽縣縣令之女,一個小官人家的女兒你要是喜歡,抬進府上做個妾室就行,娶為正妻萬萬不可。”
“啊?你和王姐姐怎會同一個縣令之女來往?”
方云瀾不想說那些糟心的事情,若不是假回春霜的事情娘親怕得罪了王寶珠,叫她上前去好好哄著,她也不會和那等低賤身份的女子摻和在一起。
“說來話長,不說也罷!”方云瀾輕巧帶過,不想再多說這件事,反而滿眼警告意味的看向弟弟:“你現在以八月的秋闈為重,即便看上那秦婕想抬為妾室也得等放榜后再說,否則爹娘那邊定饒不了你,直到了嗎?”
方云棟被訓斥的撇了撇嘴:“知道了,你不說爹娘哪會知道!”
“你還說?”方云瀾眉頭一挑,方云棟如泥鰍一般飛快的跑走。
等人沒了影,方云瀾看向身旁的丫鬟漱玉:“你明兒找焦大去一趟那個鋪面,然后讓他帶著秦婕離開去收桑麻布,就說我們這邊派人,她們倆那也不能閑著,得有人跟過去,省得秦婕留在府城勾引的二少爺心思都不在讀書上。”
“是,大小姐。”
方云瀾去王寶珠面前裝乖扮巧了一天心里很是不舒服,她疲憊的朝著后院走去,但愿這一次桑麻的生意能給她多掙點錢,等秋闈放榜后她得好好物色給自己尋一門乘龍快婿,早日擺脫這樣的日子。
……
南平書肆的后院里住的都是參加鄉(xiāng)試的學子,青陽縣縣學李教諭帶著十六個住在最偏遠的角落里,已經戌時的天,大家伙還在刻苦讀書,好幾個人頭懸梁的站在那搖頭晃腦的背書。
朱瑾之帶著顧竹青來的時候,李教諭剛好給趙康說完一課,就看見趙康眸中一亮,他順著視線轉身。
“李教諭!”
李教諭瞧見朱瑾之來了,忙招呼一聲:“瑾之啊,你來的正好,我正有事要與你說!”
朱瑾之應了一聲:“我正好也有事要與教諭說!”
話落,他看向顧竹青溫柔啟口:“青兒,你到那邊稍稍等我片刻就好!”
顧竹青點頭答應,等朱瑾之和李教諭進了房中,這才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邊,趙康瞧見她站在原地不知是走還是留。
趙康猶豫了一會還是走到石桌旁坐下,喑啞著嗓子開口:“對不起。”
顧竹青抬頭奇怪的看著趙康,似乎不理解,他好端端的說什么對不起?
“嗯?”
趙康對上表妹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他咬著唇瓣憋了半天才幽幽啟口:“朱瑾之他需要五名廩生互保,所以當時找我的時候我便拉著一個人一起湊數,當時朱瑾之問我那人可信得過,我說一起長大,算信得過的!”
顧竹青哦了一聲:“也就是說,那個出事的廩生是你推薦的?”
趙康看著顧竹青對自己的表情,只覺得心里一陣刺痛。
他連忙解釋:“我不知道他會那般不靠譜,做出調戲良家婦女的事情來,所以這件事情也算是我對不住朱瑾之……和你。”
趙康知道,顧竹青很喜歡朱瑾之,而且以前的表妹也一直說想當大官夫人,所以朱瑾之的身份越高,表妹應該會更高興。
而現在,朱瑾之卻因為自己推薦的人出事,可能參加不了鄉(xiāng)試了,趙康的心里沒由來的心虛。
明明當初他選擇了站在表妹這一邊,拒絕了那人給的榮華富貴,怎么偏偏還出事了呢?
顧竹青瞧著趙康一臉自責,擺了擺手道:“這件事情也不能怪你,不過你說那人與你一起長大,很信得過,那你覺得以他得為人會調戲良家婦女嗎?”
趙康靜靜思慮片刻,斬釘截鐵的開口:“孫兄應該不會做出調戲良家的事情來,他一向自視甚高,覺得能登上廟堂之地,這件事情傳來青州城的時候我們也很詫異。”
顧竹青不由得揚起唇角:“那也就是說,他為人平時很過得去?”
趙康點頭:“不然我也不會推薦給朱瑾之。”
顧竹青心里有了數,這件事情八成就是二皇子殿下那邊動的手腳,即便三皇子殿下的人盯著二皇子殿下那邊的人,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呢。
畢竟,這個節(jié)骨眼除了二皇子殿下沒人會希望朱瑾之參加不了鄉(xiāng)試。
“趙康,你可不可以把那個人的具體消息都給我,我這兩日回青陽縣去看看,具體是個什么情況!”
趙康心里又是一痛,直呼其名,連表哥都不愿意叫了,足以可見表妹的心里是一點自己都沒有了。
“好,我一會寫下來給你。”
顧竹青沖著趙康微微一笑,絲毫沒把他那點神情變化放在眼里。
若是趙康不再提及以前的事情,那與他做表兄表妹也是可以的,就怕這人時不時的冒出來深情表白,那她可受不起呀!
朱瑾之將顧竹青說的法子跟李教諭說了,李教諭連夜去找了提督學政。
不過按照規(guī)矩,報名的互保生出了問題,確實是要被連累。
但李教諭又按照朱瑾之的話說了,互保生出了問題,那么青陽縣十九個秀才里面,是十一人都被那個孫秀才給耽擱了,難道是一個人都不可以參加科考嗎?
再說報名的時候人家沒有出事,取消功名,現在即將鄉(xiāng)試,偏偏取消了小三元得主秀才,這不是扯呢嗎?
青州城的提督學政姓劉,是個極其愛惜有才學的人。
得知被取消的人是朱瑾之,而且他多少也和三皇子殿下那邊有關系,便連夜上書遞交去了京城,將孫秀才取消功名的事情寫的一筆帶過,而是重重寫了小三元得主朱瑾之可能是被人針對,若真的按照章程,那么整個青陽縣的十一個秀才這次都不得考試才對,怎么偏偏取消了朱瑾之一個人的考試資格?
這件事情劉學政直接八百里加急送去了京城上達天聽,皇上本以為是個不起眼的事情,誰知道竟然事關小三元得主。
整個武朝已經很多年沒有出現過六元及第的狀元,今年只有墨州白云縣的韓冰和青州青陽縣的朱瑾之兩個人連中小三元,很有可能角逐鄉(xiāng)試會試殿試的頭名。
不管他們倆如何,必定會有一個人得六元及第的狀元。
這是皇帝想看見的祥瑞,也想給百姓們看看。
讓百姓們知道皇帝不是無德無能的皇帝,在他在位期間出了六元及第的狀元,該是何等大的祥瑞。
所以這件事情大太監(jiān)總管李福全不敢瞞著如實匯報,惹得龍顏大怒,立即派了大理寺卿胡元章徹查這個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胡元章從京城特意來青州需要半個月的路程,是以這半個月整個青州的學子都開始人心惶惶,因為有好多人的互保生都是花錢買來的,生怕因為這件事情收到波及。
這段時間,朱瑾之和顧竹青便住在新買的宅院里,將新宅院稍稍打理一下便能住進人了。
劉暢和黃永志來過兩次找朱瑾之喝酒,其余時間朱瑾之都在書房里用功溫書。
顧竹青則是要忙著盯著回春閣的裝潢,因著秦婕跟著王寶珠和方云瀾的人去了灤州墨州收桑麻布去了,回春閣的鋪子便沒人盯著了。
大理寺卿作為巡撫還沒來,倒是楊朝華帶著人先來了青州。
顧竹青正在鋪子里忙活的時候,一隊車馬停在鋪子門口,她正疑惑就瞧見楊朝華帶著侍女下了馬車徑直走進鋪子里。
顧竹青沒想到楊朝華會來,立即快步走上前去行禮。
“民婦見過郡主!”
楊朝華笑著抬起手,笑意吟吟的看著她笑道:“怎么才一段時間不見,你就對本郡主這般生疏了,還行禮做什么快起來吧!”
顧竹青笑著點頭,雖說如此,但該行的禮節(jié)不可廢除,以免有人生出口舌,招惹禍端。
來了這么一段時間后,顧竹青早已經收斂脾氣,畢竟在這個權勢當道的天下,她沒有站在最高處的時候就算是條龍來了該趴著當蟲就不能硬要當龍。
“郡主看得起民婦,民婦不能不自知啊!”顧竹青笑著說完好奇問道:“只是聽慕容說,郡主不是要直接南下去灤州嗎?怎么來青州城了?”
楊朝華一臉驚訝:“你不知道嗎?凌城哥哥和灤州水師配合的天衣無縫,打的振國侯父子一個措手不及,直接收復南海之地,由著灤州水師暫管南海之地,凌城哥哥不日就要來青州,然后進京領賞受封。”
顧竹青還真是一點消息都沒有聽到,不由得贊嘆一句:“顧都尉還是一如既往的勇猛!”
楊朝華滿臉的驕傲:“那是,本郡主看上的人豈會是平庸之輩。”
顧竹青忍不住笑起來:“是,郡主看上的人最棒!”
顯然這些話對楊朝華而言很是受用。
“我小徒弟呢?沒跟著你來青州嗎?”
顧竹青搖了搖頭:“沒呢,給他們三兄弟請了個先生,如今每日在家勤學苦練呢。”
楊朝華直呼可惜:“那這次要很久看不見我的小徒弟了,本郡主還挺喜歡那個小胖子。”
顧竹青一臉問號:“小胖子?我家二寶胖嗎?”
楊朝華打趣一句:“小臉蛋跟包子似得還不胖啊?”
話落,她叫丫鬟呈上一個錦盒。
“諾,這里面有我楊家鞭法還有本郡主為他準備的玄鐵制成的九節(jié)鞭,沒事讓他多看多學,等回頭本郡主有空會親自將他接到郡主府學鞭子。”
顧竹青瞧著楊朝華對二寶如此上心,心中愉悅。
二寶那個小家伙有這幸事算是遇上大貴人了。
她沒矯情替二寶道謝過后收下了禮物。
又一駕馬車停在了鋪子門口,王寶珠和方云瀾一起下了馬車走進鋪子里,饒是王寶珠眼神不好使也還是認出了楊朝華,她甚為意外卻乖乖行禮。
“王氏女見過郡主,郡主安好!”
方云瀾抬眸掃了一眼,眸中閃過一抹驚訝,不敢置信郡主竟然在顧竹青這里,她不就是一個小秀才的娘子嗎?
怎么會結識郡主這般尊貴的人?
今日她可是奉了娘親的命特意來打探一下朱秀才不能參加科考一事的進展,雖然她也不知道娘親為何催促的這般著急,但娘親吩咐的事她照做就行。
不過因為楊朝華在,方云瀾將打探的事情壓在了心底,跟著王寶珠一起巴結起楊朝華。
畢竟整個武朝只有楊朝華這么一位皇上親自賜封號的郡主,平日里打著燈籠都接觸不到的人。
楊朝華平日里就不喜歡京城的那幫貴女,也沒將她們看在眼里,而且她是來找顧竹青敘舊,打個照面她就要張羅安排歡迎凌城哥哥的事情,哪有空搭理她們倆。
隨便找個借口打發(fā)過后,楊朝華鄙夷的看了一眼顧竹青。
“原本以為你是個聰穎獨特的,怎么還跟一幫貴女鉆營起關系來了?”
顧竹青被諷刺的無奈一笑。
“你是郡主自然不用鉆營關系,再說我本不想鉆營,奈何被她們賴上,我也沒辦法拒絕啊!”
楊朝華聽的一樂:“呦,你朱娘子也有無可奈何的一天?說來聽聽,要不要本郡主幫你解決?”
顧竹青笑容一收:“還真需要郡主幫民婦解決一件事。”
楊朝華挑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