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墜持續了大約三秒。
然后,“轟!!!”
轎廂狠狠砸在了什么東西上。
巨大的沖擊力讓王瀚林整個人彈起,頭撞在墻壁上,眼前一黑。
等他恢復意識時,電梯已經不動了。
應急燈的光線下,轎廂嚴重傾斜,地板和墻壁形成了一個三十度的夾角。
王瀚林躺在地上,渾身劇痛,額頭濕漉漉的,應該是流血了。
他掙扎著坐起來。
電梯停了。
停在哪兒?
他看向樓層指示燈。
指示燈全滅了。
對講機里傳來值班室驚恐的聲音:“王處!王處您還好嗎?電梯墜落了!我們正在聯系救援!”
王瀚林沒理會對講機。
他爬到門邊,用力拍打門板。
“有人嗎?!外面有人嗎?!”
沒有回應。
只有他自已的聲音在轎廂里回蕩。
他抬起頭,看向轎廂頂部。
檢修板已經變形了,邊緣翹起,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透過洞口,他能看到幾根斷裂的纜索垂下來,像死蛇一樣晃蕩著。
還有一根粗大的鋼纜,繃得筆直,從洞口斜插進來,末端距離他的頭頂不到半米。
那是安全鉗啟動后卡住導軌的鋼纜。
就是這根鋼纜,在最后時刻拽住了下墜的電梯。
王瀚林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還活著。
電梯沒掉到底。
他得救……
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另一種聲音打斷了。
“嘶……”
很輕微的氣流聲。
王瀚林轉過頭。
聲音來自電梯門的縫隙。
好像是某種氣體泄漏的聲音。
他爬到門邊,把臉貼近門縫。
一股帶著金屬銹蝕般的刺激氣味的氣體從外面滲進來。
王瀚林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感覺……
他太熟悉了。
二十多年前,隧道里,李國強的車。
一氧化碳本身沒有氣味,但那輛舊車燒機油產生的廢氣,混合著隧道里潮濕的霉味和銹蝕金屬的氣息,構成了他記憶深處那場死亡獨有的“味道”。
現在這個氣味……更接近死亡,帶著一種讓鼻腔黏膜微微發緊的酸澀感。
這好像是……高濃度二氧化碳溶解在黏膜上形成的碳酸帶來的刺激感?
電梯井里怎么會有高濃度二氧化碳?
他猛地拍打對講機:“值班室!電梯井里有氣體泄漏!你們聞到沒有?!”
對講機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疑惑的聲音:“氣體?沒有啊王處。電梯井是通風的,不可能有氣體聚集。您是不是受傷了,產生了幻覺?”
“不是幻覺!”王瀚林吼道,“我能感覺到!是高濃度二氧化碳!”
“王處,您冷靜。維修隊已經在路上了,還有十分鐘就到。您保持呼吸平穩,不要慌張。”
王瀚林聽著對講機里傳來的安撫話語,背靠著門滑坐下去。
不是幻覺。
他真的感受到了。
他在能源局工作幾十年,下過無數次礦井,檢查過無數次通風系統,對這個味道太熟悉了。
電梯井里不應該有二氧化碳。
除非……
除非通風系統故障了。
或者,有人故意釋放了二氧化碳。
李文遠。
這個名字再次跳進他的腦海。
不,不可能。
李文遠不可能進入能源局大樓,不可能接觸到電梯井的通風系統。
但如果不是李文遠呢?
如果是……別的什么東西呢?
王瀚林感到一陣惡寒。
他想起了鄭明達。
墻里的水管,卡死的門鎖,停電。
現在輪到他了。
斷裂的纜索,泄漏的氣體。
“不……”王瀚林喃喃自語,“這不是意外……這不是……”
氣體從門縫不斷滲入。
轎廂是密封的,雖然有些變形,但縫隙不大,氣體進入的速度很慢。
可再慢,也是持續在進入。
王瀚林感到頭暈。
這是缺氧的征兆。
二氧化碳濃度在持續上升。
他再次按下對講機按鈕:“值班室!氣體濃度在升高!我需要氧氣!馬上!”
“王處,維修隊還有七分鐘就到。您堅持一下?!?/p>
“七分鐘我可能就死了!”王瀚林吼道,“二氧化碳濃度超過百分之十就會致命!現在轎廂里至少已經有百分之三了!”
“王處,我們真的沒檢測到氣體泄漏。電梯井的通風系統一切正常?!?/p>
“那就檢查二氧化碳儲罐!地下二層有實驗室的儲罐!”
對講機那頭傳來匆忙的腳步聲和對話聲。
王瀚林松開按鈕,身體開始發抖。
那是恐懼。
真正的恐懼。
二十多年前,他在隧道頂部,擰動閥門,決定李國強的生死。
現在,他困在電梯里,某種無形的東西在擰動另一個閥門,決定他的生死。
報應。
這個詞再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現在他腦子里。
李國強死在隧道里,死于一氧化碳中毒。
他困在電梯里,即將死于二氧化碳窒息。
同樣的封閉空間,同樣的緩慢死亡。
不……
不應該是這樣!
王瀚林掙扎著爬起來,用力踹向電梯門。
“砰!砰!”
門紋絲不動。
安全鉗啟動后,電梯門被鎖死了,從內部無法打開。
他又抬頭看向頂部的檢修板。
板子變形了,但邊緣還卡在槽里。
他踩上傾斜的扶手,伸手去夠檢修板。
指尖剛碰到金屬板,那根斜插進來的鋼纜突然“嘣”地一聲,又往下滑了一截!
轎廂隨之猛地一顫!
王瀚林腳下一滑,整個人摔下來,后背重重撞在墻壁上。
他疼得蜷縮起來,半天喘不上氣。
氣體還在滲入。
怪味越來越明顯了。
王瀚林感到胸悶,呼吸變得費力。
他看向對講機。
對講機里傳來值班室的聲音:“王處!找到了!地下二層實驗室的二氧化碳儲罐,一個備用罐的閥門松了!氣體泄漏到了通風管道!我們正在關閉閥門!”
“快……點……”王瀚林的聲音已經虛弱了。
“維修隊到了!他們正在撬電梯門!王處您堅持??!”
外面傳來金屬撞擊的聲音。
有人在撬門。
但電梯的安全鉗鎖死了門結構,撬開需要時間。
王瀚林躺在地上,看著轎廂頂部那個黑洞。
應急燈的光線很暗,他只能看到斷裂的纜索和那根救了他也困住他的鋼纜。
氣體從門縫涌入,像無形的潮水,慢慢灌滿這個鋼鐵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