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口的晨霧如輕紗般籠罩著海面,七十余艘大明水師戰船悄無聲息地滑出虎門要塞,帆檣如林,旌旗蔽空。廣東海道副使汪鋐站在旗艦樓船的甲板上,眉頭緊鎖地望著遠處海平面上那幾艘怪異的西洋艦船輪廓。
“大人,佛郎機船依舊停泊在屯門島附近,今日又有三艘小艇載人登島,似乎在加固工事。”探哨跪稟道,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汪鋐微微頷首,目光銳利如鷹。這些自稱“葡萄牙”的佛郎機人,一年前以“朝貢”為名抵達廣東,卻盤踞屯門島不走,筑室立寨,架設火炮,儼然將大明領土視為己有。更可恨的是,他們與沿海海盜勾結,劫掠商船,販賣人口,無惡不作。
“傳令各船,按預定陣型展開。”汪鋐的聲音冷靜如鐵,“今日必要將這些蠻夷逐出大明海疆。”
與此同時,在屯門島西側的“圣卡塔琳娜號”上,安東尼奧·席爾瓦正用望遠鏡觀察著漸漸逼近的中國艦隊。他的嘴角帶著一絲不屑的冷笑。
“看來中國人終于鼓起勇氣了。”他對大副若昂說,“傳令各船準備戰斗,讓這些黃皮膚的家伙見識一下歐洲火炮的威力。”
葡萄牙艦隊只有五艘艦船,但每艘都配備三十門以上的重型火炮。在過去的一年里,他們憑借這些火炮輕易擊退了零星來襲的中國戰船,自信已然膨脹到極點。
“船長,他們的數量是我們的十倍以上。”若昂擔憂地說。
安東尼奧輕蔑地擺手:“數量?印度洋上的阿拉伯人也總是以多欺少,結果呢?火炮和勇氣才是海戰的決定因素。”他拍了拍身旁冰冷的青銅炮管,“今天之后,明朝皇帝就會明白,只有與我們貿易才是明智之舉。”
上午辰時,戰斗正式打響。
明軍艦隊分成三個縱隊,以傳統的鷹翼陣型包抄而來。鼓聲震天,號角齊鳴,聲勢浩大。沖在最前的是二十余艘“大福船”,這種船型高大如樓,可載百人,兩側槳櫓齊動,速度驚人。
“進入射程!”葡萄牙瞭望手高喊。
安東尼奧立即下令:“開火!”
葡萄牙艦隊側舷火炮齊射,震耳欲聾的炮聲打破了珠江口的寧靜。實心鐵彈呼嘯著飛向明軍船隊,激起沖天水柱。一艘大福船被直接命中,木屑飛濺,船體迅速傾斜,士兵紛紛落水。
但明軍并沒有退縮。幸存船只繼續前進,很快進入己方火炮射程。
“放!”明軍將領一聲令下。
明軍戰船上的碗口銃、佛郎機銃同時開火。但由于射程不足,大部分炮彈落在葡萄牙艦船前方的海面上,只有少數擊中目標,造成的傷害有限。
安東尼奧大笑:“看吧!他們的火炮落后我們二十年!”
然而,他很快笑不出來了。
明軍艦隊突然改變戰術,小船快速分散開來,從多個方向同時逼近。同時,數十艘火船從明軍隊列中沖出,滿載干柴和火藥,順風駛向葡萄牙艦船。
“該死!火攻!”安東尼奧臉色驟變,“各船機動回避!用火炮擊沉那些火船!”
葡萄牙炮手匆忙調整炮口,擊沉了幾艘火船,但仍有不少突破火力網。一艘葡萄牙卡拉維爾帆船被火船撞上,火焰迅速蔓延,船員紛紛跳海逃生。
戰斗陷入混亂。明軍利用數量優勢,多艘戰船圍攻一艘葡萄牙艦船,試圖接舷跳幫。箭矢如雨點般落在葡萄牙甲板上,不時有士兵中箭倒地。
“保持距離!用火繩槍射擊!”安東尼奧怒吼著親自舉起一支火繩槍,瞄準一個正要跳幫的中國士兵扣動扳機。那名士兵應聲落海。
近距離交火中,葡萄牙火繩槍的威力顯現出來。明軍士兵的鎧甲難以抵擋這種新式火器的射擊,傷亡慘重。但明軍前赴后繼,毫不畏死。
戰斗從上午持續到傍晚,珠江口被硝煙和火光籠罩,海面上漂浮著船只殘骸和尸體,海水被染成淡淡的紅色。
汪鋐站在樓船上,面色凝重地看著戰況。雖然明軍人數占優,但葡萄牙火炮的威力和射程遠超預期,己方損失慘重。
“大人,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副將焦急地說,“佛郎機炮火太猛,我軍難以近身。”
汪鋐瞇起眼睛,突然問道:“前日那幾個投誠的佛郎機水手何在?”
很快,三個葡萄牙逃兵被帶到汪鋐面前。他們因不滿安東尼奧的殘酷統治,數日前偷偷駕小艇投奔明軍。
通過通譯,汪鋐仔細詢問了葡萄牙艦隊的弱點、火炮裝填時間、以及各船指揮官的特點。
“大人,佛郎機船雖炮利,但轉向笨拙,尤其逆風時行動遲緩。”一個葡萄牙水手比劃著說,“若能趁夜突襲,以火攻之,必可奏效。”
汪鋐眼中精光一閃,已有計較。
是夜,月黑風高。明軍組織了一支敢死隊,駕駛二十艘滿載火藥和易燃物的小船,悄悄駛向葡萄牙艦隊停泊處。
安東尼奧以為日間已擊退明軍進攻,正與軍官們在艙內飲酒慶祝。“今日一戰,中國人該知難而退了。”他舉杯笑道,“待明日再戰,必可全殲其水師,到時廣州城門戶洞開...”
話音未落,突然警鐘大作。
“火船!大量火船來襲!”
安東尼奧沖上甲板,被眼前的景象驚呆——無數火船如流星般從黑暗中出現,已然逼近艦隊!
“起錨!快起錨!”他聲嘶力竭地大喊。
但為時已晚。盡管葡萄牙人擊沉了部分火船,仍有不少撞上艦船。火借風勢,迅速蔓延。“圣伊莎貝拉號”首先陷入火海,爆炸聲接連不斷。
混亂中,明軍主力艦隊悄然逼近,萬箭齊發,壓制葡萄牙甲板上的士兵。
“撤退!全體撤退!”安東尼奧無奈地下令。
殘存的葡萄牙艦船勉強突圍而出,狼狽地向外海逃去。屯門島上的一百多名葡萄牙守軍來不及撤退,被明軍團團包圍。
次日清晨,陽光照耀著硝煙散盡的戰場。明軍取得了勝利,但付出了慘重代價。海面上漂浮著三十余艘明軍戰船的殘骸,傷亡士兵超過兩千人。
汪鋐登上了屯門島,視察被占領的葡萄牙工事。當他看到那些被遺棄的重型火炮時,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如此利器,若能為我所用...”他撫摸著冰冷的炮管,若有所思。
“大人,俘虜的佛郎機人如何處置?”副將請示。
汪鋐沉吟片刻:“將傷病者就地醫治,其余押送廣州。特別是那些炮手和工匠,好生看管,我另有用處。”
他走到島嶼高處,遠眺外海。殘存的葡萄牙艦船已經消失在海平面上,但汪鋐知道,他們不會就此罷休。
“加強海防,修繕戰船。”他對副將說,“并將此戰詳情奏報朝廷,尤其要說明佛郎機火炮之利,請旨仿造。”
另一邊,在外海,“圣卡塔琳娜號”上彌漫著失敗的低氣壓。五艘艦船只剩三艘,士兵傷亡過半,囤積在屯門島的物資全部丟失。
安東尼奧站在船尾,望著漸漸遠去的中國海岸線,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第一次嘗到了失敗的滋味,而且是敗在他輕視的中國人手中。
“船長,我們現在去哪?”若昂小心翼翼地問。
安東尼奧沉默良久,終于開口:“向北航行。既然廣東戒備森嚴,我們就去福建、浙江。總會找到愿意與我們貿易的地方。”
他轉身看向東方,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中國人今天贏了戰斗,但他們犯了個錯誤——他們讓我們見識到了這個帝國的富庶和強大。我們會回來的,帶著更多的船,更猛的火炮。”
他不會知道,這場屯門之戰只是中西方軍事碰撞的開始;也不會知道,明朝已經開始仿制葡萄牙火炮,未來將用“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方式回敬西方殖民者。
更不會知道,他尋找的貿易機會將很快出現——在浙江沿海的雙嶼港,一個由中日海盜和國際商人組成的走私天堂正在興起。在那里,他將遇到一個改變他命運的中國通事,和一個被稱為“五峰船主”的海盜之王。
“全速前進!”安東尼奧下令,帆船乘風破浪,向著新的冒險駛去。
珠江口漸漸消失在身后,但硝煙的氣息久久不散,預示著東西方之間更大規模的碰撞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