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嶼港的黃昏降臨得猝不及防。
起初只是一個尋常的清晨。薄霧如紗,籠罩著這個海上走私天堂的數百艘艦船和密密麻麻的棚屋。碼頭上早已人聲鼎沸,苦力們扛著成捆的生絲和整箱的瓷器在葡萄牙卡拉維爾帆船與中國福船之間穿梭。空氣中混雜著香料、咸魚和人類汗液的氣味,還有十幾種語言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這是雙嶼港日常的交響曲。
安東尼奧·席爾瓦站在新建的石砌炮臺上,滿意地審視著這個由他參與締造的奇跡。不到兩年時間,雙嶼港已從一個小型走私據點發展成為遠東最繁華的國際貿易港,每年經手的白銀以噸計。他的“圣卡塔琳娜號”經過大修和改造,如今配備了四十門最新式的火炮,成為港內最令人敬畏的戰艦之一。
“今天有艘從暹羅來的船入港,據說滿載象牙和犀角。”林弘仲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一如既往地穿著絲綢長袍,神情從容,“幾個福建商人已經競價到三千兩了。”
安東尼奧點頭:“告訴他們,我出四千,但要驗貨。”他頓了頓,“日本那邊有消息嗎?”
“大內氏的家臣后天就到,這次要一百支火繩槍和兩門佛郎機炮。”林弘仲壓低聲音,“他們愿意用等重的白銀支付,還帶來十名少女——據說是戰敗大名的女兒。”
交易額之大讓安東尼奧都暗自吃驚。雙嶼港的生意越做越大,已經引起各方注意。最近連遙遠的歐洲都傳來消息,說葡萄牙國王若昂三世正式將雙嶼港列為“遠東王室貿易站”。這意味著更多船只會來,更多利潤可圖,但也意味著更多目光注視。
“李光頭那邊有什么動靜?”安東尼奧問。最近這位海盜首領與他的軍師王直關系緊張,港內流傳著兩人即將決裂的傳言。
林弘仲正要回答,突然被遠處的景象打斷。
東面海平面上,出現了無數黑點。
起初有人以為是商船隊,但黑點迅速增多,很快布滿了整個東方海平面。桅桿如林,帆影蔽空,規模之大遠超任何商隊。
“是官軍!”瞭望塔上傳來聲嘶力竭的呼喊,“明朝水師!數以百計!”
港內頓時大亂。商人們驚慌失措地收拾貨物,水手們奔向自己的船只,婦女兒童哭喊著尋找避難處。
安東尼奧抓起望遠鏡,心臟驟停。他看到的不是普通水師,而是一支前所未見的龐大艦隊——近百艘大型戰船排成攻擊陣型,其中不少船側閃爍著金屬光澤:是火炮!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明朝水師怎么會有這么多火炮?”
林弘仲臉色煞白:“是朱紈...新任巡撫朱紈。聽說他在廣東時就大力仿制佛郎機炮,整頓水師...”
警報鐘聲凄厲響起。李光頭的海盜艦隊匆忙起錨迎戰,港內其他船只則亂作一團,互相碰撞阻塞航道。
“回船!準備戰斗!”安東尼奧沖向碼頭,林弘仲緊隨其后。
混亂中,他們看到李光頭站在主艦船首,正聲嘶力竭地指揮艦隊。王直則在另一艘船上,臉色陰沉地看著這一切。
明軍艦隊并未直接進攻,而是在港外展開,形成半包圍態勢。一艘快船駛近,船首站著一名身著緋袍的明朝官員。
“奉巡撫朱大人鈞旨!”官員高聲喊道,聲音通過銅喇叭放大,“爾等私通番夷,違禁出海,罪同謀逆!限一炷香內束手就擒,可免一死!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港內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混亂。有人跪地求饒,有人準備抵抗,更多人試圖乘小船逃跑。
“放屁!”李光頭的怒吼如雷霆般響起,“老子在海上縱橫二十年,怕你個鳥官!兄弟們,準備迎戰!”
但他的命令已經不如往日那般管用。許多中國商人和水手猶豫不決,畢竟面對的是官方正統。
安東尼奧迅速做出決定:“若昂,帶人把最重要的貨物搬上船!火炮和白銀優先!林,你去穩住那些中國商人,告訴他們跟我們走有活路!”
然而為時已晚。一炷香時間剛到,明軍艦隊突然同時升起一面面紅旗——進攻的信號。
第一輪齊射如雷霆般降臨。港內木制建筑在炮火中粉碎,船只起火燃燒,人體被撕裂拋飛。明朝水師不僅火炮數量驚人,射程和精度也遠超預期。
“他們的炮...比我們的還好!”若昂難以置信地喊道。
安東尼奧恍然大悟:明朝不僅仿制了葡萄牙火炮,還進行了改進!屯門之戰后,明朝官員意識到西方火器的優勢,暗中大力發展。如今,學生已經超越了老師。
李光頭的海盜艦隊試圖突圍,但在明軍密集炮火下損失慘重。曾經令人聞風喪膽的海盜船如同紙糊般被撕碎。李光頭本人所在的主艦連中數彈,開始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