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深宮之中,嘉靖皇帝盤坐在八卦陣中央,雙目微閉,呼吸綿長。鎏金香爐中青煙裊裊,散發出一種奇異而珍貴的香氣——龍涎香,那來自海洋深處的饋贈,據說能通神明、達仙境。
“萬歲爺,丹爐已備妥?!彼径Y監太監崔文跪在殿外,聲音輕得如同怕驚擾了皇帝的清修。
嘉靖緩緩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今日的龍涎香,氣味為何如此淡?。俊?/p>
崔文冷汗涔涔:“回萬歲爺,廣東進貢的龍涎香只剩最后三兩塊,奴婢不敢多用...”
“廢物!”皇帝突然暴怒,拂袖將身旁的青玉香爐掃落在地,“朕修煉到了緊要關頭,若無龍涎通神,前功盡棄矣!爾等欲阻朕得道成仙乎?”
殿內頓時跪倒一片,無人敢出聲。嘉靖帝癡迷道教方術,近年來愈發沉迷于煉丹修仙,龍涎香作為通天達神的靈物,已成為修煉中不可或缺的一環。然而這種產自抹香鯨消化道的珍貴香料,只能從海上得來,而嚴苛的海禁政策卻使其來源幾乎斷絕。
“傳旨廣東,”皇帝的聲音冷如寒冰,“三個月內,若再無龍涎香進獻,巡撫以下官員悉數問罪!”
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出京城,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明朝龐大的官僚體系中激起層層漣漪。
當圣旨抵達廣州時,廣東巡撫歐陽必進正為雙嶼港大捷慶功。捷報剛剛發出,朝廷的嘉獎尚未到來,卻先等來了這道催命符。
“三個月...這簡直是要下官的性命??!”歐陽必進癱坐在太師椅上,面色慘白。他剛剛耗費巨資整頓水師、剿滅雙嶼港賊寇,哪還有余力尋找什么龍涎香?
幕僚們面面相覷,無人敢應。最后還是老成持重的布政使打破了沉默:“部堂,龍涎香乃海外珍品,歷來由番商進貢。如今嚴行海禁,片板不得下海,這...”
“海禁!海禁!”歐陽必進猛地一拍桌子,“皇上既要龍涎香,又要嚴海禁,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話一出口,他立即后悔。質疑圣意可是大罪。廳內氣氛更加壓抑。
就在這時,親兵來報:海道副使汪鋐從雙嶼港凱旋,正在衙外等候召見。
歐陽必進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快請!”
汪鋐風塵仆仆步入廳堂,戰袍未解,還帶著海風的咸腥和硝煙的氣息。聽完巡撫的難題,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
“部堂,下官倒有一計,或可兩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剛立下大功的海道副使身上。
“雙嶼港雖破,但海上貿易之利,諸位有目共睹?!蓖翡f緩緩道,“如今朝廷急需龍涎香,何不借此機會,有限度地重開海上貿易?”
廳內一片嘩然。重開海禁?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汪大人此言差矣!”按察使立即反對,“海禁乃祖制,豈可輕變?況且雙嶼港前車之鑒猶在,若縱容番商,必生后患!”
汪鋐不慌不忙:“非是要開海禁,而是‘以收代禁’?!彼敿毥忉尩?,“與其讓番商與海盜勾結,走私橫行,不如將其納入監管。擇一偏遠小港,許番商暫居貿易,我則收取課稅,嚴加管束。如此既可獲龍涎香等海外珍品,又能充實軍餉,更可‘以夷制盜’,豈不一舉三得?”
歐陽必進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澳門?!蓖翡f吐出兩個字,“此地偏處一隅,有島礁為屏,易于監管??稍S佛郎機人在此暫居,但需遵守我朝法度,繳納課稅,并助剿海盜?!?/p>
“佛郎機人?”歐陽必進皺眉,“彼等前有屯門之釁,今有雙嶼之勾結,豈可輕信?”
汪鋐微微一笑:“正因其有前科,方可掌控。彼等渴望貿易,有如渴者思飲。我稍施恩惠,必感恩戴德。且佛郎機火炮犀利,若使其與海盜相爭,我可坐收漁利?!?/p>
他繼續分析:“現今東南海防,每年耗銀數十萬兩,百姓負擔沉重。若開關征稅,不僅可自給自足,或有盈余。再者,龍涎香只是開始,海外奇珍異寶數不勝數,皆可充實內帑...”
這句話打動了歐陽必進。他知道嘉靖帝不僅需要龍涎香,更需要錢財來維持煉丹修仙的巨大開銷。
“然朝中清流必然反對...”歐陽必進仍有顧慮。
“故此事需循序漸進,”汪鋐成竹在胸,“先許其晾曬貨物,再準其暫住,徐徐圖之。待成效顯現,再上奏朝廷不遲。眼下最緊要的是解決龍涎香的難題?!?/p>
經過一番激烈辯論,歐陽必進終于被說服。他命汪鋐全權處理此事,但囑咐務必謹慎,勿授人以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