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府的短暫休整,如同給瀕死的病人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圣卡特琳娜號”的船體得到了初步修復,雖然失去了后桅,主桅也換成了臨時找來的、不太匹配的柚木,但至少堵住了最大的漏縫,恢復了基本的浮力和一定的航行能力。更重要的是,船員們疲憊不堪的身心得到了食物、淡水和安穩睡眠的滋養,求生的希望重新燃起。
皮雷斯船長深知澳門仍在望眼欲穿地等待,不敢久留。在補充了少量暹羅稻米、腌魚和淡水后,他們懷著感激與些許不安,再次駛入湄南河,告別了那片寧靜的、彌漫著佛寺香火氣息的土地,重新投入浩瀚南海的懷抱。
最初的幾天,航行還算順利。他們利用臨時帆具和熟悉的海流,艱難地向西然后向南調整航向,試圖繞回前往望加錫的航線。風暴的創傷似乎在逐漸愈合,除了偶爾的疼痛和對失蹤同伴的悲傷,船上的氣氛甚至出現了一絲劫后余生的輕松。
然而,一種更為隱蔽、更為陰險的敵人,早已在風暴之前就已悄然登船,此刻正利用著船員們身體的虛弱和食物的單調,開始露出它猙獰的獠牙。
最先出現征兆的是老水手貢薩洛。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在風暴中撞斷了兩根肋骨,一直躺在擁擠潮濕的底艙休養。幾天前,他開始抱怨牙齦腫脹、疼痛,吃飯時困難。起初大家只以為是普通的牙病或火氣,并未在意。
但很快,情況急轉直下。貢薩洛的牙齦不僅腫脹,開始變成一種可怕的紫黑色,質地變得松軟如海綿,輕輕一碰就會滲出血水,甚至牙齒也開始松動。他的皮膚變得蒼白干燥,身上開始出現大塊的、顏色深暗的瘀斑,仿佛被人狠狠毆打過。他極度疲勞,連呼吸都感到困難,舊傷口的愈合也完全停止,反而開始潰爛流膿,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船上的理發師兼外科醫生(一個只會放血、包扎和拔牙的半吊子)對此束手無策,只能歸咎于“惡劣的體液”或“海上的瘴氣”。
“是壞血病(Escorbuto)。”皮雷斯船長看到貢薩洛的癥狀時,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這個詞是所有遠洋水手的噩夢,比風暴、比海盜更令人絕望的存在。它來得無聲無息,卻能在幾周內摧毀一整船最強壯的漢子。
仿佛是為了印證船長的判斷,壞血病如同被打開的潘多拉魔盒,開始在“圣卡特琳娜號”上迅速蔓延。
第二個倒下的是年輕的水手學徒托馬斯,接著是舵手的助手,然后是廚師……癥狀幾乎一模一樣:先是疲憊、關節疼痛,然后是標志性的牙齦腐爛出血、牙齒脫落,身體出現瘀斑,傷口無法愈合,最后在極度痛苦和虛弱中,內部出血而死。
恐懼,一種比面對風暴時更深沉、更無助的恐懼,迅速籠罩了整艘船。風暴看得見,聽得見,可以搏斗,可以掙扎。但壞血病是無聲的,它從內部侵蝕你的身體,一點點剝奪你的力量和生命,你卻不知道它從何而來,如何抵抗。甲板上不再有歡聲笑語,取而代之的是病人痛苦的呻吟和壓抑的哭泣聲。活著的人看著同伴以可怕的方式慢慢死去,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
“我們必須做點什么!船長!”門多薩看著迅速減少的人手和低迷到極點的士氣,焦急萬分。導航儀器在疾病面前毫無用處。
皮雷斯船長眉頭緊鎖,他經歷過壞血病,知道它的可怕,但也聽說過一些水手間流傳的、未經證實的偏方。“把所有還能動的人召集起來!我們必須試試所有辦法!”
一場絕望的、基于經驗和猜測的抗爭開始了。
首先被嘗試的是最“正統”的方法——放血。理發師認為這是排出“腐敗體液”的最佳方式。結果可想而知,本就虛弱的病人經過放血后,迅速變得更加奄奄一息,加速了死亡。這個方法很快被廢棄。
接著,有人想起荷蘭人的航海日志里似乎提到過酸的東西有用。他們還有幾桶從澳門帶來的、質量低劣的酸啤酒(SmallBeer)和少量的醋。這些被優先分配給病人。酸澀的液體刺激著腐爛的牙齦,帶來劇烈的疼痛,但似乎……稍微緩解了一些牙齦出血的癥狀?效果微弱且短暫。
“水果!新鮮的水果和蔬菜!”門多薩喊道,“我記得一些老船長說過,靠岸時吃了新鮮食物,這種病就會好轉!”
這幾乎是常識,但在茫茫大海上,去哪里找新鮮果蔬?從暹羅補充的糧食主要是稻米和腌貨,易于保存,卻無法提供那種神秘的生命要素。
絕望中,有人開始嘗試更離奇的方法。一個來自北非的水手建議喝海水稀釋后的尿液。結果導致嚴重的嘔吐和脫水,幾乎鬧出人命。還有人試圖用火藥擦拭牙齦,認為硫磺可以殺菌,結果只會加劇痛苦和感染。
希望如同細沙般從指縫中流失。每一天,都有人倒下。底艙幾乎變成了停尸房和病房的結合體,惡臭彌漫。健康的船員也籠罩在恐懼的陰影下,體力活人手嚴重不足,船只的航行速度慢如蝸牛。
轉機來自于一次偶然的發現。
負責清理底艙積水的華人水手阿林(AhLam),在清理一個被風暴打濕、又被遺忘在角落的麻袋時,發現里面竟然是一些從澳門帶來的、準備用于和土著貿易的干檸檬片和一小袋綠豆。這些東西因為包裝尚可,竟然奇跡般地沒有被完全泡壞。
阿林想起家鄉老人說過,檸檬和發芽的豆子可以“去惡氣”。他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將一些干檸檬片泡水,又偷偷找地方讓少許綠豆發芽,然后將這些微乎其微的“藥物”喂給了已經瀕臨死亡的老貢薩洛。
奇跡發生了。
已經意識模糊、等待死亡的貢薩洛,在喝了幾口酸澀的檸檬水和吃了少許苦澀的豆芽后,竟然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迅速惡化。第二天,他甚至能稍微睜開眼,牙齦的出血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收斂跡象!
雖然效果遠談不上治愈,但這微小的好轉,在絕望的黑暗中,如同劃亮了一根火柴!
阿林立刻報告了皮雷斯船長。船長當機立斷,立刻找出船上所有可能含酸或能發芽的東西:最后幾顆干癟的檸檬、一些酸橙(Lime)、少量的綠豆和黃豆、甚至一些發了芽的土豆(雖然當時沒人知道土豆也能提供維生素C)。
他們將這些寶貴的東西集中起來,優先分配給癥狀最重的病人。檸檬和酸橙泡水,豆子集中催芽。劑量遠遠不夠,但這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同時,皮雷斯船長下令改變航向,不再執著于直接前往遙遠的望加錫,而是盡可能靠近海岸線和島嶼航行,尋找任何可以登陸、獲取新鮮食物的地方。
每一天都變得無比煎熬。他們一邊與緩慢的死亡賽跑,一邊小心翼翼地沿著陌生的海岸線航行,躲避著暗礁和可能存在的荷蘭人或海盜。
豆芽緩慢地生長,檸檬片越來越少。病人的情況時有反復,但大規模的急速惡化似乎被遏制了。又過了艱難的十幾天,他們幸運地在一個無人小島上發現了野生的柑橘類灌木和大量的海鳥蛋。雖然酸澀難以下咽,但這無疑是天賜的良藥。
新鮮鳥蛋和酸果被迅速分發下去。效果是顯著的。重癥患者的病情開始穩定,輕癥患者逐漸恢復力氣,牙齦的潰爛開始緩慢愈合,雖然滿口牙齒松動甚至脫落是不可避免的后遺癥。
他們終于找到了對抗這“海上瘟疫”的鑰匙——盡管他們完全不知道其科學原理(維生素C),但經驗摸索出了有效的方法。
當第一個癥狀輕微的水手能夠重新站起來,踉蹌著幫忙拉動纜繩時,船上爆發出了久違的、微弱卻充滿希望的歡呼聲。
壞血病的抗爭,是一場無聲而慘烈的戰爭。它奪走了近十名船員的生命,包括那位勇敢的老舵手曼努埃爾的一名好友,也讓剩余的人虛弱不堪,幾乎人人帶傷(口腔和身體)。但它也留下了寶貴的經驗:那些酸澀的果實、發芽的豆子、甚至新鮮的肉類(如果能打到),是比任何祈禱或放血都更有效的救命稻草。
皮雷斯船長鄭重地將“定期補充檸檬或酸橙汁”、“嘗試在船上發豆芽”、“盡可能尋找新鮮果蔬”這幾條,用顫抖的手記錄在航海日志里。這是用生命換來的教訓。
“圣卡特琳娜號”拖著殘破的船體和更加殘破的船員,繼續著它的旅程。壞血病的陰影暫時退卻,但饑餓和虛弱的威脅依然存在。他們就像一群從地獄門口爬回來的幸存者,身體和精神都布滿了傷痕,唯一支撐他們的,是遠方那個同樣在困境中掙扎的家園——澳門。
海洋的考驗,從未停止,它用風暴錘煉船體,用疾病侵蝕肉體,用孤獨折磨精神。只有最堅韌、最幸運、并且開始懂得學習和適應的人,才能在這條殘酷的航路上,找到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