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一處僻靜無人之地。”
話音未落,朱迪絲便轉過身,主動在前方引路。
羅修沉默地跟在后面,不動聲色地審視著四周。
果然,如他所料,這里是一座深埋地下的圣堂。
當穿過一處形似禮拜堂的空間時,他的腳步驀然一滯。
禮拜堂的正中央,本該供奉蘇拉瑞女神像的位置,此刻卻森然矗立著另一尊雕像。
“……那是什么?”
“是骸骨神像。”朱迪絲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虔誠,“以您降臨現世之軀,克勞狄烏斯大人的模樣為藍本,由我親手雕琢而成。”
那神像的質感,竟真像是用森森白骨堆砌而成。
僅憑目測,羅修便斷定,其身高體格與自己分毫不差。
不僅是他身上那套標志性的黑鐵鎧甲被復刻得毫厘不爽,就連臉部的輪廓,都宛如鏡中倒影,惟妙惟肖。
那一瞬間,羅修甚至以為,那是赫米制造出來模仿他的某個分身,正靜靜地立在那里,散發著不祥的死寂。
‘瘋了,這女人徹底瘋了。’
圣女朱迪絲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這一刻,羅修有了切膚之痛般的體會。
說實話,這讓他感到了山岳般的壓力。
但身為亡靈,他的面容古井無波。
若他還有心跳,此刻恐怕早已失控;若他還有血肉,臉上定會是五味雜陳的扭曲神情。
“這神像的每一寸,都是我一刀一刀,親手雕琢出來的。”
朱迪絲仰起頭,眼神灼熱,亮得驚人。
她似乎完全沒察覺到羅修內心的驚濤駭浪,那雙純凈的眼眸像只溫順的幼犬,充滿了對夸獎的渴望。
又是建造地下圣堂,又是雕刻骸骨神像來頂禮膜拜……
即便是好感度滿值的愛芮兒和芙蕾雅,也從未做到如此地步。
‘啊。’
羅修忽然想起,眼前這個女人的好感度也是滿值,甚至連信仰值都早已爆表。
從某種意義上說,她比那兩人更加癡狂。
一個徹頭徹尾的、無可救藥的骸骨控瘋子。
他內心恨不得立刻轉身就走,但現實卻如無形的枷鎖,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羅修別無選擇,只得端起威嚴的架子,沉聲道:
“雕得不錯。”
“您的贊許,是卑下無上的榮光!”
僅僅一句話,她臉上瞬間綻放出恍若擁有整個世界的光彩。
那座骸骨神像實在太過詭異,羅修不愿再多看一眼。
他轉過身,在朱迪絲的引領下,繼續向圣堂深處走去。
不久,兩人抵達了一間狹小的密室。
從空間來看,這里像是一間告解室或是私人祈禱間,但內部的景象卻截然不同。
“讓您屈尊來到這等污穢之地,萬分抱歉……”
視野所及,盡是斑駁的暗沉血跡。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木椅,旁邊散落著粗糲的繩索,側面的邊桌上,則整齊地排列著一應俱全的刑具。
“……”
羅修一時語塞,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朱迪絲。
“這里是教化室。”她解釋道,“用以教化那些犯下不可饒恕之罪的生靈。”
“……你確定這是教化?”
而不是拷問?
“是的。”
朱迪絲似乎完全不覺得有任何不妥,回答得斬釘截鐵。
她那星辰般璀璨的金眸中,燃燒著毫不掩飾的狂信之火,看得羅修背后的骨骼都隱隱發涼。
在她的世界觀里,拷問似乎就是教化不可或缺的一環,她對此深信不疑。
羅修甚至懷疑,她是不是把所有不信奉他的人都抓來這里,進行了所謂的“教化”……
“若是罪孽深重到無法用教化洗清,”她補充道,“便會在此降下審判。”
“審判?”
“所謂審判,便是終結其性命。”
“……比如,什么樣的罪名?”
“褻瀆神明,是最典型的例子。”
所以,只要有人敢對他不敬,就會被她抓來這里處死?
“就像卡斯珀大公那樣?”
“果然,一切都瞞不過您的眼睛。正是如此。”
羅修早就猜到卡斯珀大公等人的死是朱迪絲的手筆。
只是他原以為,那女人是故意給自己添堵,沒想到背后的動機竟是如此瘋狂。
‘這么說,之前的信也是……?’
他曾收到過朱迪絲的三封信。
最近的一封,是附有傳送門坐標的邀請。
再之前,是說近期將會前來拜見。
而最早的那一封……
【尚未做好覲見吾主的準備。】
當時看到這句話,羅修還斷定她定是外神的使徒,舊日支配者的爪牙。
搞了半天,從一開始就是個天大的誤會。
朱迪絲一直以來暗中信奉的,并非什么舊日支配者,而是神明一般供奉著他。
看她此刻低眉順眼、小心翼翼的姿態便知。
她甚至不敢與他對視,仿佛與他并肩而立都是一種褻瀆。
朱迪絲在他面前,卑微到了塵埃里。
可一旦面對她眼中的“異教徒”,她便會搖身一變,化為比噩夢本身還要可怖的存在。
一面是虔誠侍奉太陽神、性情溫婉的圣女。
一面是鏟除所有異端、冷酷無情的狂信徒。
朱迪絲,就是一個集這兩種極端于一身,既神圣又殘暴的矛盾體。
雖然令人毛骨悚然,但這確實是她的真面目。
在游戲中,玩家與她為敵的劇情,正是從被她打上“異教徒”的烙印開始的。
‘不過,有一點確實不同了……’
與游戲相比,一個至關重要的設定被顛覆了。
她崇拜的對象,從蘇拉瑞,變成了自己。
這究竟是福是禍?
是該繼續偽裝,還是坦白真相?
羅修陷入了沉思。
他在腦中飛速推演。
如果坦白:我根本不是太陽神,你的信仰從一開始就錯了。
朱迪絲會作何反應?
——你……你竟然一直在欺騙我?!
神圣能量爆發→連骨頭渣都不剩地被凈化
盡管羅修從未主動欺騙過她,但在朱迪絲的立場上,真相根本不重要。
他別無選擇。
雖然擔心謊言總有被揭穿的一天,但反過來想——
朱迪絲是序列第五的城主,單論戰斗力,甚至在達隆之上。
這樣一位堪比序列第四的強者,若能像部下一樣隨意驅使……
在與舊日支配者的大戰一觸即發之際,她的存在無疑是巨大的助力。
偽裝敗露的后果固然可怕,但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反正已經有薇洛和塞西莉亞了。’
一個認他當先祖,一個認他當盧卡斯。就連他這個淵獄城主的身份,本身也是一種冒名頂替。
債多了不愁,謊言多了也不癢。
……這么一想,羅修竟生出一絲悔意。事情究竟是怎么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的?
他強行壓下心中紛亂的思緒。
‘而且,或許……’
就算他不是蘇拉瑞的現世化身,但他是蘇拉瑞的使徒嗎?
這事還真說不準。
自己為何會墜入這個世界?
除了神的意志,別無他解。
或許,正是為了阻止外神入侵,蘇拉瑞才將他這位“冠軍”召喚而來。
這么一想,罪惡感似乎減輕了那么一絲絲。
最終,羅修下定了決心:冒充蘇拉瑞,利用朱迪絲的力量。
如果為此要承受神罰,那在他握住圣劍的那一刻起,就該有這個覺悟了。
‘在此之前,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朱迪絲究竟是憑什么,將他這個淵獄第七城主、邪惡的死亡騎士,認定為蘇拉瑞的現世化身?
按理說,她本該是自己的死敵才對。
“朱迪絲,說說你的事。”
必須先摸清這一點。直接問太突兀,羅修決定旁敲側擊。
“您是指……我的什么事?”
“你過往的人生。”
“啊……”
朱迪絲似乎在組織語言,片刻后才緩緩開口。
“我的人生,皆源于蘇拉瑞。正如世間萬物離不開太陽,我侍奉蘇拉瑞,亦是命運的指引。”
她以此為開篇,講述了自己的童年。
“我身負半魔之血,在魔域備受欺凌。后來……”
“被賣到奴隸市場,然后你從那里逃了出來,躲進一艘偷渡船,最終意外漂流到了帝國。”羅修平靜地接過了話。
朱迪絲的眼睛猛然睜大,震驚到無以復加。
她顫抖的嘴唇里,擠出不成調的聲音。
“您,您果然……對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沒錯。”
“啊啊,您是我生命的光!是我在每個長夜里期盼的黎明,是我重獲新生的地平線……!”
朱迪絲再次雙膝跪地,五體投地,泣不成聲。
羅修的目光往下瞥了一眼,隱約看到她身下的地面,留下了一小片濡濕的痕跡,但他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
朱迪絲的過往,他當然了如指掌。
作為DLC主線劇情的核心人物,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起來。”
“……”
“我讓你起來。”
“是,是……!”
朱迪絲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即便到了帝國,朱迪絲也依然是亡命之徒。
在她那片只有黑暗的人生里,蘇拉瑞是唯一照進來的光。
迷途的靈魂總是容易寄托于神明,朱迪絲也不例外。
到這里為止,都和他所知的一樣。但他想知道的,是之后。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自己是如何在朱迪絲眼中,一步步變成了蘇拉瑞的化身?
羅修不著痕跡地引導著話題,朱迪絲果然毫無防備地全盤托出。
“說來慚愧,卑微的我,曾經也懷疑過蘇拉瑞。竟讓一個邪惡的亡靈執掌圣劍……在無知的當時,我無法原諒這種事。”
“……”
“但是,當我親眼看到您以亡靈之軀拯救了全人類時,我的想法改變了。”
以亡靈之手,持有圣劍,這是矛盾的存在。
以亡靈之軀,拯救人類,這是矛盾的善行。
“世人都稱您為勇者盧卡斯,但我卻有不同的看法。或許……蘇拉瑞正是以盧卡斯的身軀為容器,降臨于世……”
她喘了口氣,繼續說道:
“起初,這也僅僅是一個猜測。但就在那時,我得到了神的回應。”
說著,朱迪絲伸出右手,手背上印著圣女的圣痕。
“或許正是因為只有我窺見了真相,神才降下了這份祝福。而當這個念頭產生的瞬間,神再一次回應了我。”
這次,她展示了左手,手背上赫然是地下城核心。
“序列第五的地下城核心。巫妖王卡蘭達斯死后,我填補了他的空缺。那一刻,我想到,將巫妖王及其軍團盡數殲滅的人……正是序列第七的死亡騎士,克勞狄烏斯。”
“……”
“亡靈執掌圣劍,死亡騎士殲滅巫妖王,以亡靈之軀拯救人類……這一切,是超越了矛盾的奇跡。而我這半魔之軀,竟能同時容納圣痕與淵獄核心。這,同樣是超越了矛盾的奇跡。”
“自那以后,我便勘破了所有真相,全心全意地侍奉著您。”
朱迪絲說完,忽然深深地低下頭。
“我不僅曾對您心生懷疑,還冒昧地向您提出無禮的要求,實在是罪該萬死。我每日都在懺悔,祈求您的寬恕……”
羅修愣了一下,才想起她說的是讓芙蕾雅對著傳送門扔火球那次。
咳。
他輕咳一聲,掩飾內心的尷尬。
無論如何,他總算弄清了這場驚天誤會的始末。
“以后,沒有我的允許,不準擅自行動。那與輕舉妄動無異。”
“我……我定會改正。”
“審判罪人也一樣。嚴禁你再獨斷專行。”
“……萬分抱歉。”
她雖然是為自己好,但像卡斯珀大公那種事,很可能會帶來無法預料的麻煩。
朱迪絲瞬間像被抽走了骨頭,蔫了下來。
他的一句話能讓她欣喜若狂,一句話也能讓她垂頭喪氣。
這表情變化之劇烈,配上她那一頭燦爛的白金色長發,像極了一只等待安撫的金毛犬。
看著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樣子,羅修的心又莫名地軟了下來。
“不過,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啪。
他從自己身上拆下一根肋骨,遞了過去。
一個荒誕的念頭閃過,羅修下意識覺得,她或許……會喜歡骨頭。
“這是……?”
朱迪絲呆呆地仰頭看著,羅修晃了晃手中的骨頭,示意她收下。
“對你辛勞的賞賜。”
“啊……”
直到這時,朱迪絲才伸出微微顫抖的雙手。
她像是對待什么稀世珍寶一般,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根骨頭。
“圣……圣物,竟在我手中……!”
一根肋骨,竟成了圣物。
羅修心中暗自失笑,不過他也明白,這大概也只有在朱迪絲眼中才會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