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修的目標很明確。
將朱迪絲招入麾下,帶回“眾信歸寂之墟”。
如果可以,最好連她的部下也一并收編。
那些所謂的“十二使徒”,朱迪絲的貼身侍從……
不多不少,正好十二人。這個數字,倒是方便遷入地下城。
可惜。
他們大概已經化為灰燼了。
與口魔的那場死斗中,羅修確實瞥見過戰場角落的幾具殘骸。
在薇洛焚天滅地的烈焰下,它們早已化為焦炭,但那扭曲的輪廓,依稀還能辨認出是人形。
“十二使徒……真是可惜了。”羅修的聲音平淡無波。
“啊……”
朱迪絲臉上的光芒驟然黯淡,發出一聲破碎的悲嘆。
她很快輕輕吸了口氣,點了點頭,仿佛早已預料到這個結局。
果然如此。
“我會銘記他們的崇高犧牲。彼得、安德烈、雅各……”
羅修將十二使徒的名字,一個接一個,清晰地道出。
這些名字在游戲中曾有過驚鴻一瞥,原型又是人盡皆知的耶穌門徒,他記得很牢。
隨著他低沉的嗓音,朱迪絲的眼眸中漸漸泛起了感動的漣漪,水光瀲滟。
一絲微不可察的愧疚在羅修心底劃過,像是在欺騙一個虔誠到近乎愚蠢的信徒。
但這感覺轉瞬即逝。
他早已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更何況,他這具亡靈之軀,本就做不出任何表情。
“感謝您的銘記……我感激不盡。想必使徒們也能安息了。”朱迪絲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啊,對了,信徒們都已經安全撤離了。”
信徒?
羅修靜靜地注視著她,朱迪絲便會意地滔滔不絕起來。
“為了防備外部入侵,我們在更深的地下修建了避難所。我早已吩咐過,一旦有事,就讓他們立刻躲進去。大家現在應該都安然無恙。”
“……還有信徒?”
“是的,蘇拉瑞大人。”
羅修這才想起來。
這里畢竟是一座地下大教堂,朱迪絲為了躲避帝國的耳目,暗中發展信徒,再合理不過。
朱迪絲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眸里,滿滿倒映著他的身影。
又是那種眼神。
像一只搖著尾巴、渴望得到主人夸獎的金毛尋回犬。
說實話,羅修對這種狂熱的態度感到相當別扭。
光她一個就這樣了,要是那群信徒再集體對他頂禮膜拜……
那場面光是想想,就讓他頭骨發麻。
“有多少人?”
“大約有五百人。”
我靠!
五百人?!
朱迪絲完全沒察覺到他內心的驚濤駭浪,依舊笑得一臉燦爛。
那亮晶晶的眼神仿佛在說:看,我為您召集了這么多人,快夸夸我吧!
“全都解散。”
羅修吐出兩個字。
“……是?”
這兩個字,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她眼中所有的光。
朱迪絲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我說,”羅修重復道,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全部解散。”
“可、可是……”
她的嘴唇翕動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該怎么說才能讓她立刻明白呢?
羅修略一思索,換上了一副神棍的口吻。
“你的勞苦,我心甚慰。但朱迪絲,于我而言,一份至純的信仰便已足夠。”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深沉。
“僅此一份,便能化為無窮的力量。”
“那、那您的意思是……”
“沒錯。”
他抬起蒼白的指骨,隔空遙遙指向朱迪絲。
她的肩膀劇烈地一顫。
“有你一個人的信仰,”羅修的聲音仿佛帶著某種神圣的魔力,“便已足夠。”
“唔!”
朱迪絲猛地用雙手捂住嘴,淚水如斷線的珠子般滾落。
她瘦削的肩膀難以抑制地抽動著,整個人都在用肢體語言表達著無以復加的狂喜與感動。
“所以,解散信徒,關閉此地。”
“那、那屬下該去何處……?”
“來‘眾信歸寂之墟’。我,接納你。”
“……是?”
“我一直在等待著你,朱迪絲。”羅修的聲音里充滿了宿命般的蠱惑,“我將賦予你新的使命。從今往后,你要盡心盡力地輔佐我。”
時間仿佛靜止了。
看著朱迪絲,羅修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她全身的動作都停滯了,甚至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然而下一瞬,靜止被徹底打破。
她的動作迅猛而決絕,雙膝重重跪地,額頭深深叩拜,發出沉悶的聲響。
“屬下,遵命!”
羅修滿意地點了點頭。
招攬朱迪絲的過程,順利得讓他都有些意外。
“啊啊……蘇拉瑞大人!”
朱迪絲抬起頭,雙手合十,眼中滿是狂熱的崇拜,低聲吟誦著禱文。
對于這種夸張的反應,羅修也漸漸習慣了。
大概是被芙蕾雅鍛煉出抗性了吧。
※※※※※
事件告一段落,一行人回到了地下城。
羅修曾擔心對方會因部下被殺而報復性地干掉達隆,但幸運的是,達隆安然無恙。
至于對方是如薇洛所說,產生了警惕,還是另有圖謀,就不得而知了。
經此一事,羅修他們也同樣拉高了警戒等級。
達隆和薇洛一致決定,暫時搬到愛芮兒的古堡里居住。
據說她們已經向蓮·琳發出了信函,計劃將所有人都聚集到一處,以策萬全。
“我也會把我的副官帶走,我們有點事要處理。”愛芮兒眨了眨眼,“啊,是好事,別太擔心。我們難道還會虧待自己的副官嗎?”
“那么,我告辭了。”
不知為何,芙蕾雅似乎也在古堡有事要辦。
羅修想問個究竟,但愛芮兒顧左右而言他,芙蕾雅也只是沉默。
罷了。
反正他這邊也含糊其辭地解釋了招攬朱迪絲的經過,這就算是扯平了。
“魔域七大領那邊情況如何?”
“卡拉蘇特拉和阿鼻支的統治權,已經委托給德拉庫勒和卡里昂了。”薇洛答道,“現在時局動蕩,我們總不能親自出面。”
失去了主人的魔域七大領,目前由各自的副官和中層頭目派遣人員進行代理統治。
薇洛也向普里帕塔納和卡斯珀的魔域派駐了副官和看守者。
剩下的領地,由于情況所限,只能暫時擱置。
一切才剛剛起步,未來如何,誰也無法斷言。
就這樣,城主們和芙蕾雅啟程前往了古堡。
在驟然變得寧靜的氛圍中,羅修召集了干部們。
這次,連一直宅在房間里的赫米也被叫了出來。
除了前往古堡的芙蕾雅,所有干部齊聚一堂。
羅修當著所有人的面,介紹了朱迪絲。
“這位是序列第五的城主,朱迪絲。從今天起,她將成為我們‘眾信歸寂之墟’的一員,希望大家和睦相處。”
簡短的介紹后,羅修向朱迪絲遞了個眼色。
朱迪絲仿佛等待已久,向前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請各位多多指教。我是朱迪絲,將在此誠心侍奉蘇拉瑞大人。”
現場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死一般的寂靜中,干部們的視線在羅修和朱迪絲身上來回逡巡。
在此之前,羅修已經向他們大致說明了朱迪絲是如何看待自己,以及她歸順的來龍去脈。
即便如此,大家似乎還是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這尷尬的氣氛,連羅修自己都覺得有些不自在。
沒辦法,只能他親自出馬了。
“鼓掌。”
他抬起手,示意道。
啪啪啪!
干部們這才后知后覺地鼓起掌來。
斯科塔克更是用他的三對手臂一起拍,聲音格外響亮。
朱迪絲將手放在胸前,微微頷首致意。
隨后,她的目光逐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已從蘇拉瑞大人那里聽聞了各位的事跡。有人說祂是勇者盧卡斯,是大族長,是淵獄城主。”
同樣,羅修也事先向她介紹了干部們的情況。
“蘇拉瑞大人曾言,眾生皆有信仰的自由。我亦會尊重各位,不會強求。各位如何看待蘇拉瑞大人,是你們的自由。”
她頓了頓,伸出一根食指,語氣陡然轉冷。
“但有一點,請務必小心。切莫違逆蘇拉瑞大人的旨意。否則,我將代為執行審判。”
“那個……違逆具體是指什么?”艾斯蒂爾小心翼翼地提問。
“違抗命令。”朱迪絲回答得斬釘截鐵,“一旦出現反抗的苗頭,我就會開始進行精神教化。”
“那、那其他的呢……?”
“嗯……異教徒,也就是反動分子,必須處死。當然,我相信應該不會有誰敢挑戰大人的權威。”
剎那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般,齊刷刷地集中到了斯科塔克身上。
朱迪絲的視線也自然而然地移了過去。
“……難道就是你?”
“不、不是!蟲子塔克從沒有過!”
“嘰哩?什么意思嘰?”
斯科塔克不明所以地歪著頭。
“坦白你的罪行!”朱迪絲聲色俱厲,“你是否曾違逆過蘇拉……不,違逆過你的大族長?”
“嘰哩?斯科塔克想搶大族長的位置,這也算違逆嗎?”
“你這褻瀆神明之徒!!”
話音未落,一道刺目的金色裂痕,如閃電般爬滿了斯科塔克的上半身!
咔嚓!
清脆的斷裂聲中,他的軀體應聲斷為兩截,轟然倒地。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羅修幾乎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嘰欸欸欸……”
癱倒在地的斯科塔克,發出了熟悉的慘叫。
果然,還活著。
反正這家伙命硬得很,羅修見得多了,現在連擔心都懶得擔心了。
“朱迪絲,我應該說過,不要擅作主張。”
“可、可是此人……”
“夠了,退下。”
朱迪絲一臉委屈地退到了一旁。
羅修嘴上訓斥著,心里卻已經笑開了花。
干得漂亮!
斯科塔克這家伙,總算找到克星了。
以后,就讓朱迪絲專門治他!
※※※※※
圖曼尼斯特帝國,皇宮。
謁見廳內,皇女艾莉婕剛剛結束她的陳述。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是嗎。”
皇帝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以聯姻為名派去的艾莉婕,又回來了。
理由無異于被對方冷酷地拒之門外。
皇帝雖未表露,內心卻極為不悅。
自己把金枝玉葉的女兒當人質送去,對方竟連看都懶得看一眼就給打發了回來。
但比起皇帝,更不好受的恐怕是艾莉婕本人。
“不過,我認為還有希望。盧卡斯大人說過,會考慮結盟一事。”
“……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是。父皇,晚宴時再見。”
“嗯。”
艾莉婕行了個標準有度的屈膝禮,退出了謁見廳。
空曠的大廳內,只剩下皇帝一人。
他發出一聲長嘆,那嘆息沉重得仿佛能壓垮整個帝國。
“這究竟是該喜,還是該憂……”
女兒平安歸來,他自然欣喜。
只是對方那不屑一顧的驅逐,實在令人惱火。
當然,即便是皇帝,也拿對方毫無辦法。說不定還得反過來對那個克勞狄烏斯卑躬屈膝。
“結盟,結盟啊……”
據艾莉婕所說,克勞狄烏斯對結盟持肯定態度。
這固然是個好消息,但另一方面又讓他心生不安。
為何偏偏要送回人質,卻又只表示愿意結盟?
這究竟是單純的善意,還是另有圖謀?
皇帝深思片刻,決定不再鉆牛角尖。
他只希望,能盡快約定時間,舉行一次首腦會談,最好能締結互不侵犯條約,或是同盟。
‘雖然民眾的反對聲會很激烈,但也無可奈何。’
一旦對外宣布結盟,帝國上下必將掀起軒然大波。
克勞狄烏斯就是盧卡斯,這已是既定事實。
他曾從危機中拯救帝國,這也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即便如此,帝國萬民的反對聲浪恐怕依然會十分強烈。
因為無論他是不是盧卡斯,他淵獄怪物的身份,不會改變。
“若是能以盧卡斯的身份回來,那該多好……”
對人類而言,眼見為實。
即便他的內在是盧卡斯,但外表卻是死亡騎士克勞狄烏斯。
如果……如果他能變回生前盧卡斯的模樣,那么所有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可那又怎么可能呢。
“……終究只是癡人說夢罷了。”
呼。
皇帝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掐滅了心中那絲不切實際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