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延平府一處剛被當地義軍攻占的屯堡。
黑袍軍派出的宣導隊張排長是原柳如風部下老兵,如今他站在一個土臺子上。
臺下是幾百名剛扔下鋤頭、拿起武器的農民和礦工,眼神中既有興奮,也有迷茫。
張排長聲音洪亮,用的是大白話。
“鄉親們,兄弟們,咱們為啥要造反?是因為狗官不讓我們活,黑袍軍為啥能成事?是因為我們明白,當兵吃糧,不是為了欺負和自己一樣的窮苦人!”
“所以,黑袍軍的規矩,第一條,就是善待百姓!”
“你今天搶了老鄉一只雞,明天就可能丟了一座城的人心!人心丟了,再多刀槍也白搭......”
臺下的義軍們漸漸明白了“為誰打仗”的道理,眼神中的迷茫被一種新的光芒取代。
張排長開始詳細講解如何建立民兵組織,如何維持紀律,如何分配戰利品。
思想變革的種子,在這偏遠的屯堡悄然扎根。
與此同時,饒州府鄱陽湖畔,一個剛被當地佃農和漁夫組成的義軍攻占的鄉紳水寨里,人頭攢動。
空氣中還彌漫著淡淡的硝煙味和湖水腥氣。
新加入的民兵們,大多穿著打滿補丁的短褂,皮膚黝黑,手掌粗糙,臉上帶著剛經歷戰斗的興奮。
他們圍站在水寨的曬谷場上,目光齊刷刷地望著站在一個石碾上的黑袍軍宣導隊隊長,馬連長。
馬連長是個三十出頭的精悍漢子,北方口音,聲音洪亮。
他沒有直接講大道理,而是笑著指了指曬場邊緣堆放的幾袋剛繳獲的糧食和幾匹布帛。
“鄉親們,兄弟們,仗打完了,東西也繳獲了,按老規矩,是不是該論功行賞,大伙兒分一分了?”
馬連長大聲問。
“對!分東西!”
臺下頓時響起一片應和聲,許多民兵眼睛發亮。
馬連長卻擺擺手。
“分,肯定要分!但怎么分?誰該多分?誰該少分?是憑誰胳膊粗?還是憑誰跟頭兒關系好?要是那樣,跟過去的山大王、狗官軍有啥區別?”
臺下安靜下來,眾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馬連長話鋒一轉,聲音提高。
“在咱們黑袍軍,不興那一套!咱們講究的,是兩個字,公道!”
他環視眾人。
“怎么個公道法?靠的就是‘國氣點’!”
“國氣點?”
這個詞對大多數民兵來說十分陌生,人們交頭接耳。
“對!國氣點!”
馬連長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木牌和一本冊子。
“說白了,就是‘功勞簿’,但不是記在頭兒腦子里,是白紙黑字,人人可查,一點一滴,都能換成實在的好處。”
他詳細解釋道。
“在黑袍軍里,只要你出力,就有‘點’!”
“打仗勇敢,砍了官兵的旗,抓了俘虜,有點!”
“訓練刻苦,火銃打得準,挖壕溝快,有點!”
“幫老鄉修房子、救傷員、甚至多認了幾個字,有點!”
“出了好主意,改良了農具,也有點!”
“哪怕是后勤做飯,讓大家吃得好,照樣有點!”
他每說一項,臺下就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
一個年輕民兵忍不住喊道。
“馬連長,認字也算功勞?”
“算,怎么不算。”
馬連長肯定道。
“閻大人說了,黑袍軍要建立的,是人人能讀書明理的新世道,你今天多認一個字,將來就可能幫全隊看懂軍令,可能就是大功一件,這‘點’就給你記上!”
他繼續展示那本冊子。
“這‘點’啊,用處大了,積累到一定數目,可以升官,從小兵升班長,升排長,甚至將來當將軍,不看你是不是士紳子弟,也不看你送了多少錢禮,就看你攢了多少‘國氣點’!”
“可以換實實在在的好處,比如,多換幾尺布,給家里婆娘娃兒做新衣裳,多換幾斤肉,打打牙祭,受傷了,可以用‘點’換更好的傷藥,將來天下太平了,還可以用‘點’優先分得好田、好宅基,甚至,你的娃兒將來上學堂,你的‘點’都能讓他受到更好的學習條件!”
這番話如同在曬谷場投下一塊巨石。
“天爺!當兵還能這樣?”
“跟著黑袍軍干!攢‘國氣點’!”
“對!為了娃兒能念書,拼了!”
“以后訓練,俺再也不偷懶了!”
看著臺下群情激昂、眼神中充滿希望光芒的民兵,馬連長滿意地笑了。
他知道,這套“國氣點”制度,比任何空洞的口號都更能凝聚人心,激發斗志。
它讓每一個最普通的士兵都明白,他流的每一滴汗,每一滴血,都是在為自己、為家人的未來而奮斗。
這,就是黑袍軍戰無不勝的根基之一。
彼時,夜幕降臨,南京城外黑袍軍中軍大帳燈火通明。
閻狼獨自坐在案前,提筆凝神。輿圖上,代表己方勢力及同盟義軍的區域已連成大片,烽煙幾乎覆蓋了整個南中國。
他估算著,名義上受他節制的武裝力量,已超過十萬。
南明半壁江山,已然沸騰。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給閻赴寫信。
“大人鈞鑒,我部陳兵金陵,已然撬動全局,南方各省,義旗紛舉,皆仰我黑袍軍之名......我已遣精干人員,分赴各地,導其綱紀,播我種子......觀今日之勢,攻堅掠地已非首要,收攏人心、整合力量、奠定新朝之基,方為根本,竊以為,鼎革之機,已然成熟......”
數日后,西安府,黑袍軍總政務堂。
閻赴仔細閱讀著由快馬接連送來的南方戰報和閻狼的密信。
他一條條看著。
江西山民克廣昌、福建礦工圍汀州、湖廣流民來附、閻狼分派人員整合地方......尤其是閻狼對局勢的判斷和采取的策略。
閻赴的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欣慰笑容。
那個當年在黃河水災中餓的奄奄一息、被自己救下的少年,如今已能獨當一面,攪動風云,更難得的是,其眼光已超越單純的軍事勝利,看到了政權建設與人心的根本。
他放下文書,目光穿越窗戶,望向東南方向,變得無比銳利和肅然。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天下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南京的位置,然后猛然向上,劃向京師。
“閻狼看得沒錯......”
他低聲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種歷史性的凝重與決斷。
“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勢,明朝根基,已被撼動,關鍵的時機......確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