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的夜晚,常有仁翻身而起。
不耐的用拳頭揉捏脹痛的太陽穴,少年在篝火的微光下輕輕嘆了口氣:
“睡不好。”
任誰第一次看到有人在眼前死去,都無法安穩(wěn)睡去。整個夜晚都在翻來覆去,半夢半醒間總會想起之前的場景。
刀、死亡,還有奮力拔劍卻始終慢一步的自己。
越想便越是心煩,常有仁索性不睡來直接起來,緊握著武器走出帳篷。
提前和常月?lián)Q班開始守夜,獨自一人就著清風明月整理混亂的思緒。
這段時間發(fā)生的事對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而言太過復雜,無論怎樣思考都無法理清,只覺心煩意亂卻不找到解決辦法。
【色は......ど散り......ぬる......を】(花雖芬芳終須散)
“嗯?“微風中斷斷續(xù)續(xù)傳來空靈的歌聲。
【我が......世誰.......ぞ常な.......らむ】(人生無常豈奈何)
姑且能分辨出應該是日語,常有仁心中一動,不知不覺便追隨著歌聲走出。
【有為の奧山今日越えて】(俗世凡塵今朝脫)
行走于幽深的密林中,聆聽著同樣幽靜、帶著禪意的歌聲,常有仁下意識放低腳步。
一步步撥開攔路的枝葉,眼前豁然開朗,清冷的月光下,是一汪清澈見底的水潭,在微風中泛起漣漪。
黑發(fā)挑染的浪人少女抱著圓滾滾的善擦貓貓坐在潭邊,撩起黑色的和服,露出赤足浸泡于水中,閉目淺笙歌唱。
當他到達時,恰好唱到最后一句:“淺き夢見じ酔ひもせず.(不戀醉夢免蹉跎)“
少女赫然睜開眼,冰藍的雙眸毫無感情地直直看向這邊。
常有仁心中一緊,本能拔劍!
反應過來時,閃爍著星辰光輝的巨劍恰好抵住了魔刀無想正宗至極至快的突刺。
擋住了?不,是對方收手了。
常有仁抱怨道:“發(fā)現(xiàn)是我,就不要拔劍啊!”
紅月曉面無表情:“用劍打招呼也是一樣的。”
“為什么啊?對了,歌很好聽!”
少女冰藍的雙眼出現(xiàn)一絲波動,將刀收回,抬手又是一刀斬來。
“啊?”常有仁連忙再擋,這回的刀光接二連三響起,好在對方沒有使出全力,常有仁勉強能夠招架。
一個圓滾滾的黑影迎面襲來!
“嗯!?“
原來是那肥貓也蹦蹦跳跳的來幫主人攻擊,輕飄飄的一撞,倒沒什么直接傷害,靈物蘊含的清氣卻直接吹的常有仁差點失去平衡,此外侵入體內的靈物氣息更擾亂了他的呼吸與氣機、
善擦不愧在東瀛古老傳說中有著“三貓屠神陣”的說法,簡簡單單一次攻擊,就包含、失衡、亂息、禁氣、拌足、打斷多重減益效果。常有仁方回過氣來,紅月曉的刀刃恰到好處落下。
然后就又是貓咪、刀、貓咪、刀有節(jié)奏的無限循環(huán)連擊。
你們擱著玩太鼓達人呢?
乒乒乓乓的兵器撞擊聲再度在夜晚的森林響起,驚起不知多少飛鳥。
聲響同樣將營地中的人驚醒。
方躺下不久的常月在睡袋中抬起頭:“怎么了?敵襲?”
抱劍依靠在樹枝上的盲劍客早就通過聲音判斷出來源,輕笑:“放心吧,只是少年人尋常的夜間練習罷了。”
“很常見的情況嘛,意識到自身能力不足的少年半夜跑出來練劍。”
常月看著對方眨巴眨巴眼睛,在心中猜測這孩子一直用白布蒙眼,到底有沒有睡覺,又聽了一會聲音,確定是星宿劫熟悉的感覺,又懶洋洋地躺下:“真是努力啊,加油!加油.......”
和某些睡不著的人不同,天恩之月就如無憂無慮的孩子,無需擔心任何苦難,腦袋一沾枕頭便無憂無慮的睡去。
氣喘吁吁地用劍支撐住身體,常有仁無奈道:“為啥?因為聽到你唱歌?”
紅月曉面無表情問道:“從哪里開始聽的?”
“額......從花雖芬芳終需散開始。”
既然是守夜,自然不會貿然離開營地太遠,總共就幾步路,幾句歌詞便唱完。
紅月曉面色一沉:“嘖.......”
飛速轉過頭,小聲嘀咕道:“為什么恰好是這首歌?這也是既定的命運(劇本)嗎?”
常有仁同學不知危險,傻傻問道:“這首歌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無想正宗青白無二的華麗刀鋒。
乒乒乓乓、乒乒乓乓,又是一陣雞飛狗跳的亂戰(zhàn)。
紅月曉放下劍:“你的劍里倒是什么都沒有呢,更讀不出我的劍。”
合著你遇到不想說的話就用兵器來代替回答嗎?
常有仁無奈道:“抱歉啦......,我還沒覺醒這功能。”
他終究是紅旗下長大的現(xiàn)代人,無法理解過去武人將兵器視為生命,通過劍來理解對手為人的價值觀。
沒有上過戰(zhàn)場的人,又怎能理解海兵將戰(zhàn)艦稱為“她”,視為可托付生命的伴侶的感情?
小花學姐曾經講過,許多【浪客龍盟】劍客的形象其實是來自日本的浪人與武士,武器,太刀、打刀是江戶時代武士有別于一般民眾“身份的象征”,經過常年累月的宣傳與潛移默化的影響,武器的重要性不斷提升,逐漸便與武者個人生命綁定起來。
如此也不奇怪會有人如那位【劍主沉浮】賀修遠學長,習武先修劍,奉劍為主,人反而成了附庸。
在封建時代,武士疏于保養(yǎng)、乃至失去“武器”,其實是暗喻失去“身份地位”,過往所信奉的一切,生存的意義全都灰飛煙滅,個人的生命不再有意義。
聽起來很瘋狂,但正因對武器的重視,紅月曉方能年紀輕輕駕馭嘆為觀止的【眠狂四郎圓月殺法】。
這是常有仁與其他幻世劍客在觀念上的差距,作為現(xiàn)代人,選擇劍為武器,只是因為劍術進階的方向較多而已。對他而言,劍終究只是用于戰(zhàn)斗,發(fā)揮武力的工具而已。
如此觀念上的差距,又怎能勝過天生劍心通明的絕世天才們?
不是,他就無法理解啊,憑啥萬般皆下品,唯有用劍高?只有劍心通明,沒有槍心通明刀心通明棍心通明錘心通明?
偏偏在幻世所有人都習以為常,誰家主人公提個錘子斧子登場的啊?程咬金、李元霸嗎?
“所以......”常有仁躊躇道:“那首歌怎么了?對你來說有什么特別的含義嗎?”
“沒什么........不,如果這真是命運(劇本)的話。”月光照耀在紅月曉美麗的側臉上,不知為何,她的臉上多了幾分過去不曾見到的惆悵與無奈,她又坐回水潭邊。
常有仁這回終于讀懂了這位神明之女想要表達的含義,跟著坐到邊上。
迎著圣潔的月光,紅月曉淡淡道:“那是伊呂波歌,在東瀛和通行道歌、籠中鳥一樣,連小孩子都會唱。然后.......”
“然后?”
神明般的少女嘆了口氣:“在故事(原典)中,若作者是個連《萬葉集》都沒讀過的外行人,又想讓主人公唱或聽見別人唱和歌,多半會選擇《伊呂波歌》。”
常有仁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抱歉.......”
“唔~!”
雖然表情變化很小,她生氣了!
紅月曉沒好氣道:“若是【眠狂四郎】的話,就不會唱伊呂波歌,更不會讓別人聽見!浪蕩劍客眠狂四郎更喜歡聽江戶的長磐調!“
明月照耀下,絕美的少女發(fā)出一聲苦笑:“可你卻偏偏聽見伊呂波,那是我想要逃離而不得的宿命,無論付出多少努力,哪怕成為【眠狂四郎】都無法改寫的過去。”
“身為南蠻舞女之子的過去.....”
注:南蠻人是古代日本對歐洲人的統(tǒng)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