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大宅”不是上面按的,而是村里樹的一個牌子,于是,這個叫法就傳開了。
從縣道到李家大宅有一條專門公路,硬底瀝青的公路,順便繞了村子半圈。
這條路是縣里專門撥款修的。
當然,李家村的道路全都實現了硬底瀝青。
當然,誰都知道這是李干的原因。
在宗族觀念特別強的南港地區,族里出一個國家級的人物,那是整個分支都會引以為傲。
個人的成就直接帶動整條村子、整個宗族的成就,這種無形的地位提升是體現在方方面面的。
走到外面,其他人知道你是李家村的,都會讓你三分。
李干和他三弟回老家,誰也沒通知,然而,這些事情在村里根本瞞不住。
每天不知道有多雙眼睛盯著李家大宅,那么顯眼一輛車開進了李家大宅,要不了兩分鐘,全村人都知道了。
主樓門前,爺孫三人坐在小馬扎上,面前擺著老爺子自己打造的小茶幾,一邊喝茶一邊說話。
南港地區這個地方有個非常統一的風俗——家家戶戶都喝茶,都有茶幾。
一個家哪怕再窮,其他家具可以沒有,但是茶幾是必須要有的。
早上起來出工之前,要不先喝兩泡茶,那會感覺整天都渾身不得勁,好像是什么事情還沒做一樣。
李干即便到了部隊,也總是想方設法找茶葉泡茶喝,就是打小養成的習慣。
他幾歲的時候,每天早上起來,就跟著老爺子喝點茶,然后跟屁蟲一樣跟著老爺子上工務農。
談了幾句近況,李路就把回來路上的遭遇說了出來。
隨即,李路神情嚴肅地說,“軍隊院校在三年前開設了一門公共研究課程,專門研究蘇聯問題?!?p>“其中有一個結論是大家普遍認可的,即蘇聯特權階層的存在、壯大,是引發社會不公、動蕩的主要原因?!?p>“當手握權力的人,利用權力為自己謀取生活上的便利、個人的利益,社會失衡是早早晚晚的事情。當公平正義蒙塵,重蹈覆轍是早早晚晚的事情?!?p>他滔滔不絕地說了半個多小時,言之有理、依據充分、邏輯清晰、一針見血。
老爺子微微嘆了口氣說,“現在的日子是越來越好過了,干部卻越來越不像干部了?!?p>“你們都是國家干部,是部隊的干部,千千萬萬不要忘了出身,不要忘了初心?!?p>李干凝重點頭。
……
另一邊,美豪酒樓,包房里。
六七個男男女女推杯換盞,氣氛好不熱烈。
居中而坐的是區辦的一位科長,歐美美口中的侯科,他端坐在那里,有人倒酒、有人夾菜、有人點頭哈腰頻頻敬酒,歐美美坐在邊上專司伺候。
席間,歐美美把來時路上的事情,當成下酒的佐料笑話說了出來。
眾人紛紛豎起大拇指恭維,“美美就是霸氣!”
有個歲數相仿的女人,丹鳳眼,不無羨慕地說,“美美,那車得一百多萬吧?你老公可真疼你,不像我家那位,拿個死工資,脾氣還挺大!”
侯科長指了指丹鳳眼女人,笑道,“麗麗啊,公安嘛,有點脾氣是正常的?!?p>他一說話,眾人全都一副恨不得把耳朵摘下來捧在手里聽的樣子。
侯科長環視著眾人,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說,“我市要打造全國第一大安全城市,現在公安部門是第一大部門,財政傾斜、資源傾斜?!?p>笑了笑,他說,“這可是很好的單位?!?p>麗麗嬌笑道,“公安又怎么樣,還不是要在您手底下開展工作?!?p>聞言,侯科長哈哈大笑起來。
這話沒錯,區公安局是區府的組成部門。
不過,侯科長只是區府二級部門一個小小的科室負責人,可管不了區公安局的事情。
仿佛要凸顯出自己能力一般,加上喝了點酒,歐美美笑著說,“麗麗啊,正好,讓你老公幫我查一查那個車牌,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敢擋我的路。”
麗麗為難地笑著說,“不必了吧,就是個小事,沒必要搞那么大陣仗。”
歐美美說,“是小事嗎?我證件都亮出來了,他們當時還不太情愿的樣子呢!我非得讓他們漲漲教訓!”
麗麗:“這個,這個不太好吧……”
其他人起哄。
“麗麗,你老公在區公安局機關工作,就是一個電話的事。”
“就是嘛,一個電話的事,美美都開口說了,是吧?”
麗麗看向侯科長,還是猶豫不決。
這時,歐美美擺手說,“算了,麗麗要是覺得為難,我給我姐打電話,讓她幫我查一查?!?p>侯科長擺手說,“讓麗麗找他們家老朱問問就行了,不用麻煩歐科長?!?p>麗麗抱歉地說,“侯科,我家老朱三令五申,不給我打著他的名頭辦事,他那個人你也知道,他更不可能打這個電話了?!?p>見狀,歐美美拿起大哥大,什么也沒說話,直接打了個一個區交警隊的警員電話。
她記下了車牌號,直接報了過去,掛了電話,她云淡風輕地說道,“我也認識幾個交警隊的,一會兒就知道了。”
麗麗略顯尷尬地笑著。
侯科長見氣氛尷尬,舉杯說,“這個汽車進口生意大有搞頭,海關這邊我來想辦法,你們把錢準備足了就行?!?p>“太好了,侯科,我敬你!”
“侯科,你放心,資金隨時到位!”
歐美美說,“我那個車國外賣三十多萬,國內賣一百二十萬,四倍的差價。我們直接拿回來,七七八八算下來,成本不超過六十萬?!?p>“我的意思是,賣個八九十萬就行了,有個二三十萬的利潤,夠我們吃得肥肥的了?!?p>侯科長笑著點頭,“對頭,做生意嘛,細水長流。”
這時,歐美美的大哥大響了。
大家都安靜下來。
歐美美接通電話,聽了一會兒,點著頭把電話掛了。
她笑道,“查到了,南港造船廠的車,老王,不是部隊的車,你看錯了?!?p>那位當時隨車的老王微微愣了一下,說,“南港造船廠是軍工企業……”
歐美美擺手搖頭說,“那都是老黃歷了,1980年南港造船廠改制,全部劃給地方了,那船廠現在是東大船舶工業集團下屬企業,歸地方管?!?p>“當時登記注冊的時候,還是在我姐他們市工商局辦的?!?p>老王說,“副部級國企,美美,這事還是算了?!?p>他是有些擔憂的,南港造船廠很低調,他們用的車全都是部隊的制式車輛,別看普普通通一輛車,搞不好上面就坐著大領導。
副部級造船廠啊,廠長的級別和書記、市長是一個級別的!
侯科長沉吟著說,“南船有七八萬職工,他們以前有自己的公檢法系統,前兩年全部移交給地方了?!?p>歐美美抖著腿笑道,“那車里面坐著的都是小年輕,我讓人去找他們,欠我一個道歉。”
其他人紛紛豎起大拇指,我美姐就是霸氣!
有句話說得理不饒人,接下來事情的發展,顛覆了李干和李路的認知,他們學會了另一句話,不得理還不饒人。
歐美美的行為已經是屬于極度的霸道,將公權力濫用到了極致。
然而,她不但不收斂,反而咬著這件事情不放!
李干才從村里回到市里,陳軍就跑過來報告說,“首長,地方區公安局屬地派出所來了兩名警察,找到廠辦的人說,我那個車涉嫌肇事逃逸。”
“肇事逃逸?”李干沒反應過來。
陳軍說,“我覺得是因為窄橋會車那個事?!?p>李干都傻眼了,“我還沒有找南港市府反應這個事情呢,她倒是倒打一耙找上門來了?”
“老古,去把事情查清楚?!?p>古道風立即打電話,說了幾句話就把事情安排下去了。
李干起身,“走,去廠辦,我倒要看看她想怎樣折騰。”
一行人立即去了南港造船廠機關辦公室那里。
南港造船廠改革后,企業就是企業,剝離了行政職能,把公檢法單位移交給地方,只保留了醫院、學校、市場等提供生活服務的單位。
七八萬人,比一般的鎮的人口都要多,要是一股腦兒推給地方,地方政府絕對會當場瘋掉。
南港造船廠是央企,到底是企業,而且主要建造軍船的,又是軍企轉過來的,所以和地方上打交道從來都是比較和氣的。
上面三令五申要依法治國,地方公安的同志按照法律法規找上門來,通報情況,找當事人了解情況,合法合規。
過來的兩名派出所民警一個腦袋兩個大,他們就是一個副所長帶一個普通民警,接待他們的是廠辦的綜合科長。
人家廠辦是副廳級單位,綜合科長是副處級,跟他們局長一個級別。
不來又不行,誰讓自己是小兵呢。
這個時候,這位副所長和民警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要倒大霉了。
他們根本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局里一位領導打電話說,南港造船廠的一臺車涉嫌肇事逃逸,讓他們去處理,他們就來了。
換個人或者單位,派出所可沒這么好說話,直接上門就扣車扣人帶回去調查了。
對南港造船廠,他們可不敢這么做。
可以說,副所長認為自己的姿態是非??梢缘牧?,態度很端正,做法很緩和。
李干到了之后,科長立即起身,李干使了個眼神,科長當即領會。
“公安同志,我當時在車里,這位同志是駕駛員,我是他班長,具體是個什么情況?”李干搶在前面說道。
科長立即明白了,這里面有問題,首長這是要搞清楚來龍去脈。
他當即決定不說話了。
副所長說,“班長同志你好,是這樣的,有人舉報,南GZC325這輛車,在上午10時左右,于烏嶺村路段的窄橋處,剮蹭到了她的車,當時沒有處理就跑了?!?p>“南GZC325是你們廠的車吧?”
李干點頭說,“是的,是我們小車隊的車?!?p>副所長很客氣地說,“我們得把車和當事人帶回去調查,還請你們配合。”
李干笑道,“我想請問一下,是不是有舉報就要扣人扣車,只憑一面之詞,還是你們有相關證據?”
副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