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戰鷹和樊麾都已經被阿爾法狗遠遠超越，但這并不意味著兩個人就失業了。
擁有幾個職業水準的棋手對DeepMind還是很有益處的，一方面是借用他們的經驗來評估阿爾法狗的進步，另一方面借助他們在一些復雜局面的判斷，來協助優化一些特定情況的規則策略。
畢竟DeepMind里，對圍棋理解足夠深的人只有黃博士一個人，還是顯得非常捉襟見肘。
孟繁岐為戰鷹繼續開著工資：“沒事，你就在這繼續跟它下，下不過了就讓它讓你一子，多下下，六月份回去定段準行?！?/p>
要是換一個月前，戰鷹說什么也不會相信這回事，對著電腦下棋竟然是提升棋力最快的方式？
不管心里服不服，棋力的提升才是真的。
戰鷹能很明顯的感覺到自己水平飛速上升。
自從勝率跌到底之后，她和阿爾法狗對弈也沒有什么負擔了，就悶頭一直下。
一天至少也下個五盤，棋力飛升。
只可惜戰鷹的提升速度遠遠也比不了阿爾法狗的水平，又是一周多的時間，阿爾法狗已經從讓一子進化到可以讓戰鷹二子而勢均力敵了。
“這個水平已經非常非常接近九段棋手了...”戰鷹已經下麻木了。
相傳李世石就有找業余6段，職業初段下讓二子棋的習慣，博一點小彩頭。
勝負也是五五之數。
“阿爾法狗現在豈不是變棋魂了？”戰鷹一邊下一邊感覺這個情況似曾相識。
自己現在不就跟進藤光差不多，自帶一個老爺爺藤原佐為，隨時隨地指點自己的棋藝。
“就這樣多下下棋挺好的，網上的評論就別讓她看了。”孟繁岐在一旁對樊麾說道。
“這次算是苦了你們了，技術做了出來，壓力全讓你們承擔了?！?/p>
之前柯潔四段的言論好歹是來自一次正式的參訪，訪談。所以各方面已經算是比較收著的了。
即便如此，還是有多次說到，樊麾棋太臭，樊麾水平太差之類的。
不少高段棋手對這些棋譜的定性都是，算不上職業水平的棋，最多算是業余5-6段。
這對于樊麾來說相當不友好，他也曾經是11歲進入國家青年隊的人。
不過總體來說，樊麾還是相當豁達的，氣個三分鐘，一笑而過。
網絡上那些聲音，什么下得臭也好，算不上職業也好，他都沒往心里去。
但有一種聲音，確實讓樊麾非常難過，那就是說他收了錢，故意放水。
評價水平不行，只能說是能力問題。
評價收了黑心錢故意下假棋，那就是人品問題了，尤其對圍棋作為職業的人來說，是非常嚴重的指控。
可憐的樊麾，發揮確實不大好，尤其是中間三盤，但那也是事出有因。
且不說人工智能穩扎穩打，毫無情緒，讓人就很容易心態出問題。
單就職業圍棋，人類在歷史上還沒有輸過電腦，他也不愿意做第一個，這個壓力就是不小的。
“所有新事物的出現，大眾都是排斥的。但是到后來，大眾都是接受的。所以盡量擁抱它，別排斥它，現在我們身上的壓力，也只是黎明前的黑暗罷了?！?/p>
樊麾身上的莽勁又體現出來了。
人們越質疑他，他偏不服輸，絕不會顯露出那種軟弱的情緒。
他要加入這個團隊，推動和李世石的約戰，組織阿爾法狗和國內棋院交流。
要讓世界感受我的痛楚..啊不，要讓其他棋手也明白明白，阿爾法狗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存在。
不過，另一位受害者戰鷹，就沒有那么好的心態了。
她此時畢竟還只是剛成年不久的青少年，雖然孟繁岐和樊麾都屢次勸她不要上網去看相關的評論。
但青春期叛逆期大家都懂的，你不讓她看，她反而越發好奇。
當聽到柯潔四段對自己的評價之時，戰鷹就已經破防了。
“早點把段定了，基礎的招法理念把它搞搞懂。”
“這種水平的勝負，根本沒有討論的價值?！?/p>
“這是人話嗎！？是人話嗎??？”戰鷹大呼小叫，最后也只能恨恨地罵一句：“有才無德！”
而在網絡之上，可就沒有那么含蓄了，各路人馬言論的攻擊力都很強。
“戰鷹即便是在業余5-6段里也算是很弱的了，至于樊麾最多也就業余水平，這次事件也就是兩個菜鳥的失敗，沒什么可說的?！?/p>
“單看這個棋譜，我覺得我上都可以讓戰鷹一子，很難想象現在國內的職業水平?！?/p>
“戰鷹嘛，菜是菜了點，也就是一路定段快十年沒定上，真不知道有什么好黑的。沒水平沒能力就是下不過，你讓人家能怎么辦？”
“不就是沒天賦沒能力定不上段嗎？還不允許人家蹭人工智能的流量了？下棋下不過別人，不配合谷歌演演戲收收錢靠什么吃飯？不得被餓死??？你們還有沒有人性了？”
戰鷹聽到柯潔言論的時候，本能的反應是暴怒，氣得大呼小叫的，很是聒噪。
因為本能上，她覺得柯潔的實力遠超自己，有資格做出類似的評價。
但看到網友們的這些內容之后，她的反應反而異常的平靜。
這些話語比柯潔四段的銳評更能夠觸及她的心靈。
她先是無意識地抿了幾次嘴，似乎不知道該做一個怎樣的表情，臉上的五官也不知道放在哪里比較好了。
她的眼睛愣愣地盯在網頁一處空白之上，緩緩眨了十幾次，卻根本沒有在看任何東西，也沒有在想任何東西。
又或者是因為她其實在同一時刻想了太多，反而不知道自己現在在思索什么了。
良久，她從手機屏幕上移開了眼神，嘴巴不由自主地撅了起來。
戰鷹感覺自己的思緒停滯了，她兩眼無神地往下翻了翻網頁，好像是要確認一下后面還有沒有更狠的回復。
“我一定不能哭，如果哭鼻子就太丟人了?！睉瘊椷@么想著，關掉了剛才的帖子。
在論壇上面漫無目的地又劃了一圈，她發現自己完全沒法集中注意力在別的內容上面。
有一種強烈的不甘和難過促使她又折回去點開了剛才的帖子。
這一次，其實在點開的時候，就已經快忍不住了。
還沒有翻到剛才的位置，戰鷹的眼眶已經濕透，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涌出。
她并沒有堅持翻到剛才的位置，捂著臉流了一會淚之后，戰鷹便把那個網頁再次關掉了。
她不明白為什么完全和這件事情無關的路人要用如此的惡意來揣測她，來攻擊她。
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
但世間的事情本來就不是看對錯的，對與錯也只是為自己想做的事情立一個牌坊。
畢竟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打著正義的旗號滿足自己私欲的人。
就如這些網友，他們只是自己不愿意相信也無法相信，他們的知識和經歷無法理解和解釋。
但他們覺得自己是正義的，正確的，他們對別人的攻擊也是合理的，理所應當的，情有可原的。
即便最后被證明這些行為是錯的，也是他們被蠱惑，被愚弄罷了，錯誤是絕對不會有的。
至于誰來承擔這些惡意和負面情緒，那就不在他們的考慮范圍之內了。
人總是擅長原諒自己，卻又很難原諒別人，尤其是別人的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