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地圖上,銀行系統的猩紅光點剛熄滅,新的坐標在城東亮起。
那位置指向一片待開發的老舊城區——龍城東區舊城改造指揮部。
【目標姓名:馬國富】
【年齡:五十五歲】
【身份:龍城東區舊城改造指揮部辦公室主任,兼拆遷安置工作組組長。】
【關聯記錄:利用拆遷審批權及現場指揮權,長期勾結開發商暴力強拆。在其任內至少發生十四起“意外事故”:拆遷過程中墻體突然倒塌砸死不愿搬遷的住戶、挖掘機“操作失誤”推倒尚有老人居住的房屋、斷水斷電后獨居老人凍死或餓死于家中。每清理掉一戶“釘子戶”,從開發商處收取五萬至二十萬“協調費”。直接導致至少九人死亡,三十七人受傷。其口頭禪:“拆不動的房子,沒有活著的人就拆得動。”】
推土機的履帶碾過的不只是磚瓦,還有人命。
林默的目光鎖定了舊城改造指揮部二樓的那個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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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區舊城改造指揮部是臨時租用的三層小樓,外墻刷著已經褪色的“和諧拆遷,造福百姓”標語。
二樓主任辦公室里,馬國富正接著電話。
他五十五歲,身材矮壯,皮膚黝黑,穿著皺巴巴的POLO衫,腳上是一雙沾滿灰塵的皮鞋。
辦公室墻上掛著東區改造規劃圖,上面用紅筆圈出幾個頑固的“待清理區域”。
“王總,你放心,中山路那一片,月底前肯定清空。”馬國富對著手機說話,聲音粗啞,“剩下那三戶,兩個老的,一個殘的,好處理。就是那個姓周的老太太麻煩點,兒子在省城當記者,整天打電話投訴。”
手機里傳來開發商王總不耐煩的聲音:“老馬,我工程隊每天停著都是錢。你當初怎么保證的?‘三天之內全部搞定’。”
“特殊情況,特殊情況。”馬國富賠著笑,“這樣,明天我親自帶人去。周老太太那房子,本身就有結構隱患,我讓工程隊‘注意安全操作’。萬一墻倒了……那也是意外,對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二十萬。事成之后,現金。”
“好嘞!王總爽快!”
掛掉電話,馬國富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煙霧在昏暗的辦公室里升騰。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片低矮破敗的老城區。
中山路片區,最后三戶。
周老太太,七十四歲,獨居,房子是祖上傳下來的兩層磚木結構,已經有一百多年歷史。老太太說什么也不搬,兒子從省城回來鬧過幾次,還找了媒體。
麻煩。
但也不是沒辦法。
馬國富吐出一口煙,眼神冷漠。
他干拆遷二十年,什么硬骨頭沒見過?
第一次“處理”釘子戶,是十二年前。
那時他還只是拆遷隊的一個小隊長,負責城南一片棚戶區改造。
有戶姓張的人家,三代五口人擠在四十平米的平房里。
拆遷補償按面積算,只能換一套三十平的一居室。張家不干,要求按人口補償。
項目工期卡著,上面天天催。
開發商老板把馬國富叫到辦公室,遞給他一個信封。
“小馬,張家人擋著,后面三十多戶都搬不了。你是現場負責人,想想辦法。”
馬國富捏了捏信封,很厚。
“老板,張家那老爺子身體不好,有心臟病,要是強拆……”
“那就別讓他‘有’。”老板點了根雪茄,說得輕描淡寫,“我聽說那房子年久失修,萬一哪天晚上塌了,也是天災。按規定,這種非拆遷造成的房屋坍塌,我們沒責任,頂多給點人道主義補助。”
馬國富聽懂了。
那天晚上,他帶著兩個心腹隊員,摸黑去了張家院子。
房子是磚木結構,墻體已經傾斜,靠幾根木頭柱子勉強撐著。他們用撬棍撬松了承重墻底部的幾塊磚,又在柱子連接處做了手腳。
離開時,馬國富回頭看了一眼。
窗戶里亮著昏黃的燈,能看見張老爺子坐在桌邊咳嗽的身影。
第二天上午十點,拆遷隊的挖掘機開進院子,說是“例行安全檢查”。
挖掘機的機械臂“不小心”蹭到了那根被動過手腳的柱子。
柱子倒了。
承重墻失去支撐,整面墻向內坍塌。
張老爺子當時正在墻邊的床上休息。
磚塊、房梁、瓦片,轟然砸下。
等人扒出來時,已經沒氣了。
拆遷隊“及時搶救”,開發商“積極配合調查”,最終結論是“房屋年久失修,在機械作業輕微震動下意外坍塌”。張家拿到八萬塊“人道主義補償”,剩下的家庭成員在三天內簽了搬遷協議。
馬國富分到了信封里的五萬塊錢。
他用那筆錢給兒子買了臺電腦,給老婆買了條金項鏈。
從此他明白了一個道理:拆不動的房子,沒有活著的人就拆得動。
一條人命,換項目推進,換鈔票入袋。
劃算。
十二年過去了。
他從隊長升到組長,再升到辦公室主任。
手段越來越熟練,心也越來越硬。
周老太太這種,不過是又一個需要“處理”的障礙罷了。
馬國富掐滅煙頭,拿起桌上的對講機。
“工程隊,明天早上八點,中山路137號集合。帶兩臺挖掘機,把周圍的路先堵上。通知派出所,就說有拆遷糾紛,讓他們派人‘維持秩序’。”
對講機里傳來回復:“收到,馬主任。”
他放下對講機,目光落在辦公桌角落的一個相框上。
照片是他兒子大學畢業后在深圳工作的合影,穿著西裝,站在寫字樓前,笑容自信。
兒子不知道父親的錢是怎么來的。
他只知道父親能干,有本事,供他讀書,給他在深圳付了首付。
這就夠了。
馬國富拉開抽屜,里面放著幾沓現金,是最近幾單“協調費”的尾款。
他數了數,二十三萬。
等明天周老太太的事“解決”了,又能進賬二十萬。
他鎖好抽屜,鑰匙塞進褲兜。
窗外天色漸暗,老城區的燈火零星亮起。
那些還亮著燈的房子,在他眼里不是家,是障礙,是鈔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