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緩緩升起，防紫外線玻璃將外界的光線過濾成冷色調，最終完全遮住了羅峰那張棱角分明的側臉。
車內的冷氣開得很足，卻驅不散他心頭的疑惑。
羅峰轉頭看向駕駛座上的孔德明，手指摩挲著真皮座椅的接縫處。
說實話，他到現在都沒想明白，為什么非要他坐這輛車不可。
按照他一貫的行事風格，寧愿低調地混在大巴的人群里，也不愿像現在這樣引人注目。
今早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
他剛拖著行李箱走到樓下，孔德明的黑色奧迪就像算準了時間似的滑到跟前。
沒等他開口，對方已經利落地將他的行李塞進后備箱，只留下一句擲地有聲的話：
“猛獸焉能和牛馬成群?！?/p>
這句話像塊石頭，一直壓在他心里。
“你是不是覺得...“
孔德明突然開口，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我在刻意捧殺你？“
羅峰從思緒中抽離，發現后視鏡里孔德明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注視著他。
車內一時只剩下空調運轉的細微聲響。
“確實有一點?！傲_峰坦然承認，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
他看見孔德明的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里似乎藏著很多他讀不懂的東西。
“我并非刻意捧殺你，“孔德明轉過頭來，目光如炬，
“而是你早已身處漩渦中心而不自知?！?/p>
羅峰眉頭微蹙，手指摩挲著座椅扶手。
他向來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處世之道，
更何況初來乍到濱海市人民醫院，怎會無端招惹是非？
“安琪，“
孔德明突然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你的那位房東，還記得嗎？“
羅峰瞳孔驟然收縮，昨夜的情景如潮水般涌來。
他清楚地記得，下班回家時本想邀安琪共進晚餐，卻發現公寓里空無一人。
餐桌上靜靜躺著一張便簽，娟秀的字跡寫著：
“羅峰，我已先行前往濱海市人民醫院正式入職?！?/p>
當時他只當是尋常的工作調動，如今細想，卻處處透著蹊蹺。
“當然記得，這有什么關聯嗎？“
羅峰微微前傾身體，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孔德明輕笑一聲，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
“安琪可是濱海市人民醫院院長的掌上明珠?！?/p>
他頓了頓，后視鏡里映出他意味深長的眼神，
“雖然以她的性格，從不會主動提及這層關系。
但你要知道，醫院里最不缺的就是消息靈通的人?！?/p>
羅峰注意到孔德明刻意在“同居“二字上加了重音，頓時恍然大悟。
那些若有似無的打量，那些突如其來的刁難，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原來如此...“
羅峰低聲喃喃，目光落在窗外飛馳而過的樹影上。
他終于明白了孔德明的良苦用心。
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
先把聲勢造足，成為眾矢之的，才能在關鍵時刻用實力扭轉所有人的看法。
想到這里，羅峰轉頭看向駕駛座。
陽光透過天窗灑落，在他眼中映出一片清亮的光：“謝謝。“
簡單的兩個字，卻包含著真摯的感激。
他看見孔德明嘴角微微上揚，兩人在后視鏡里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對了，“孔德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
“進醫院后你有兩種進修方式可選，不知道你打算怎么選？“
看到羅峰如此通透，孔德明忍不住又多提點幾句。
“還請明德老師指點?！?/p>
羅峰立即會意，身體微微前傾，擺出虛心求教的姿態。
陽光透過車窗在他認真的側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哈哈，“孔德明爽朗一笑，眼角泛起細紋，
“難怪安琪那丫頭這么看重你。“
他調整了下后視鏡，繼續說道：
“第一種是常規路線，兩年時間在各個科室輪轉，算是走馬觀花式的學習?！?/p>
奧迪車轉過一個彎道，孔德明順勢換擋：
“第二種是選擇重點科室，兩年時間深耕一個領域。“
他瞥了眼后視鏡，“兩種方式各有利弊，看你自己的規劃。“
“哦對了，“他突然想起什么，嘴角揚起一抹玩味的笑，
“差點忘了說，其實還有第三條路——急診科?！?/p>
說到這他忍不住輕笑出聲，
“那里能學的東西有限，但見過的病例絕對是最多的?！?/p>
車內的冷氣發出輕微的嗡鳴，孔德明搖了搖頭：
“不過從來沒人選這條路。
畢竟急診科是出了名的'三多'——強度大、糾紛多、錢還少?！?/p>
他自嘲般地補充道，“所以我剛才都差點忘了這茬。“
孔德明透過后視鏡觀察著陷入沉思的羅峰，嘴角泛起一絲理解的笑意。
年輕人需要時間權衡，這再正常不過了。
他想起自己當年初出茅廬時，何曾有過這樣的選擇機會。
羅峰的指尖敲擊著座椅扶手，思緒在三個選項間反復權衡：
常規輪轉看似穩妥，但兩年時間在各科室走馬觀花，注定只能學到皮毛。
更何況內科連手術臺都上不了，這完全違背了他的初衷。
重點科室深耕固然專業，但時間成本太高。
他等不起，也不愿把寶貴光陰都耗在單一領域。
而急診科...
羅峰眼前突然一亮。
雖然工作強度大、待遇差，但這里的手術機會多，病例種類豐富，正是快速積累臨床經驗的絕佳場所。
更重要的是，急診科和兒科一樣，因為工作環境艱苦，對學歷的要求相對寬松。
假如其他科室動輒要求博士學歷，這里普遍降低一個檔次，研究生就能勝任。
雖然自己的?？茖W歷仍然不夠格，但至少看到了破格錄取的可能。
想到這里，羅峰的眼神逐漸堅定起來。
陽光透過車窗，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抬起頭，在后視鏡中與孔德明目光相接，嘴角揚起一抹決然的笑意。
“我想好了?！傲_峰的聲音在車廂內清晰響起。
孔德明滿意地點點頭，手指輕快地敲打著方向盤：
“不錯，我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
選擇重點科室確實更適合你?！?/p>
他微微側過臉，
“我建議你去骨科，那里不僅是我們醫院的王牌科室，而且我看你的急救手法相當老練...“
話音未落，羅峰平靜地打斷道：
“明德老師，您誤會了。“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我選擇的是急診科?！?/p>
“吱——“刺耳的剎車聲驟然響起。
輪胎與地面劇烈摩擦，車身猛地一頓，連帶著座椅都跟著震顫。
孔德明整個人都轉了過來，安全帶在他胸前繃得筆直。
他瞪大眼睛，鏡片后的目光滿是難以置信：
“你說什么？“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