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6:15,鬧鐘剛響第一聲就被羅峰按掉。
他掀開被子坐起身,鐵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窗外天色剛蒙蒙亮,宿舍樓里還一片寂靜。
羅峰用冷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珠順著下頜滴落在洗手池里。
他盯著鏡子里自己略顯蒼白的臉色,伸手抹去臉上的水漬。
雖然答應了馮主任手術,但作為外科醫生,術前親自評估病人情況是最基本的職業操守。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盤旋。
他套上白大褂,手指靈活地系好每一顆扣子。
廚房里,羅峰往馬克杯里倒入速溶咖啡粉,熱水沖下去的瞬間,濃郁的苦香彌漫開來。
他盯著杯中旋轉的黑色液體,等不及完全溶解就喝了一大口,喉結隨著吞咽上下滾動。
放下咖啡杯,他又從水龍頭接了滿滿一碗溫水,仰頭一口氣喝完。
水珠順著嘴角滑落,在白大褂領口留下幾點深色的痕跡。
羅峰用手背擦了擦嘴——多年養成的習慣,他從不吃早飯,咖啡因足以支撐一整天高強度的工作。
清晨的走廊里,羅峰剛關上門就撞見了從對面房間出來的王磊。
王磊穿著熨燙平整的白大褂,領口別著閃亮的胸牌,看到羅峰時嘴角立刻撇了撇。
“羅峰,“
王磊故意提高音量,右手搭在自己敞開的門把手上,
“看看你這小破屋,跟我這兒比差遠了吧?“
他的目光越過羅峰肩膀,掃視著那間簡陋的宿舍。
羅峰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透過半開的門縫能看到王磊的房間——
寬敞明亮,實木地板反射著晨光,茶幾上擺著新鮮的花束。
王磊注意到羅峰的目光,左手整理了一下胸牌:
“羨慕了?“
他的聲音帶著刻意的輕快,
“得罪陸主任就是這個下場。“
右手在空中劃了道弧線,“我能獨立接診、做手術,而你...“
他故意拖長音調,“連個帶教老師都沒有。“
羅峰的眼神始終沒有聚焦在王磊臉上。
他微微側身,右手按在背包帶上:“讓讓。“
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王磊的表情瞬間僵住。
他沒想到羅峰會是這種反應,額頭上的青筋隱約可見:“你TMD,拽什么拽?“
他突然提高音量,回聲在走廊里回蕩,
“一個大專生,真當自己是個東西了?“
羅峰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背影很快消失在樓梯轉角。
王磊站在原地,右手攥得發白,胸牌在他急促的呼吸中微微晃動。
清晨的醫院走廊空蕩寂靜,只有保潔人員推著水車發出的輕微轱轆聲。
羅峰低頭看了眼腕表,金屬表盤反射著冷光——7:00,距離正式上班還有一個小時。
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晰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里格外明顯。
抬頭看了眼墻上的科室指示牌,“普外科“三個綠色熒光字在昏暗的走廊盡頭閃爍。
羅峰調整了一下肩上醫療包的帶子,邁步向指示牌方向走去。
路過護士站時,值夜班的護士正趴在桌上小憩,聽到腳步聲只是微微動了動,沒有抬頭。
走廊的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依次亮起,又在身后漸次熄滅。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兩側緊閉的門診室門上。
羅峰站在302病房門口,右手懸在半空,正要敲門。
透過門上的小窗,他看到里面站著兩個衣著樸素的中年人——男人身上的夾克洗得發白,袖口已經磨出毛邊;
女人手里緊緊攥著一面嶄新的錦旗,紅底黃字的緞面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李大夫是住這兒嗎?“
男人壓低聲音問道,粗糙的手指不安地摩挲著褲縫。
女人點點頭,錦旗在她手中輕輕顫動:
“誰能想到...這么好的人也會...“
她的聲音哽住了,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羅峰的手慢慢放下。
他后退半步,靠在走廊的墻邊。男人繼續低聲說著:
“那年我兒子住院,錢不夠...李大夫二話不說就墊上了...“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要不是他...“
女人的手指下意識地卷著錦旗的流蘇:
“咱們今天一定要好好謝謝他。“
羅峰輕輕吐出一口氣,轉身走向走廊的長椅。
他放下醫療包,從口袋里掏出病歷本。
既然病人有訪客,檢查可以稍后再做。
晨光透過窗戶灑在紙頁上,他的鋼筆在“術前評估“那一欄輕輕點了點,墨水暈開一個小圓點。
約莫十分鐘后,302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那對中年夫婦走了出來,身后的中年女子——看護李向前的家屬——臉上帶著感激的笑容,眼角還泛著微紅。
“真是太謝謝你們來看望向前了。“
她輕聲說道,雙手在圍裙上下意識地擦了擦。
男人擺擺手,粗糙的手指捏著錦旗的一角:
“應該的,李大夫當年幫了我們大忙。“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女人也點點頭,將手里提著的水果袋又往懷里攏了攏:
“我們做不了什么,只能來看看...“
她的目光落在病房里,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這時,李麗注意到了站在走廊長椅旁的羅峰。
她微微歪頭,打量了一下這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人:
“你也是...向前的同事?“
羅峰合上手中的病歷本,站起身來點了點頭:
“現在方便去看看病人嗎?“
他的右手輕輕扶了扶掛在脖子上的聽診器。
李麗猶豫了一瞬,回頭看了眼病房,然后讓開半步:
“那...你跟我來吧。“
她的手指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才緩緩推開房門。
羅峰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整潔的單人病房。
雪白的墻壁上密密麻麻掛滿了各式錦旗,紅底金字的“妙手回春““醫者仁心“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窗臺邊擺著十幾個精致的花籃,新鮮的花瓣上還沾著晨露。
他心頭一震,目光掃過那些落款各異的錦旗——有患者送的,有家屬送的,甚至還有社區集體贈送的。
在這個人情淡薄的時代,能收獲如此多的真心感激,這位醫生的品格可想而知。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轉向病床。
李向前半靠在床頭,五十出頭的年紀,消瘦的臉龐輪廓分明,卻籠罩著一層病態的灰白。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他凹陷的眼窩投下細碎的陰影。
他正望著窗外初升的太陽,干裂的嘴唇微微張著,胸口起伏的節奏明顯比常人緩慢。
李麗快步走到床邊,伸手輕輕整理了一下李向前歪斜的衣領,臉上擠出一個笑容:
“老李,你同事來看你了。“
李向前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目光在羅峰臉上停留片刻。
他皺了皺眉頭,干瘦的手指下意識地揪著被角,聲音沙啞:
“同事?我...不記得見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