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影燈刺眼的白光下,羅峰站在主刀位,手術帽邊緣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口罩上凝結又消散。
患者蒼白的腹部完全暴露在視野中。
患者是肝臟破裂加長期膜動脈撕裂加骨盆骨折。
骨盆骨折,后面會有骨科主任進行二次手術。
目前最重要的是。
修復肝臟以及腸系膜動脈撕裂,先保住患者的命。
麻醉師徐從軍調整著無影燈角度,金屬支架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透過護目鏡打量著羅峰。
這個最近在院內群引發熱議的年輕醫生,此刻正用鑷子輕輕撥開肝門部的血塊。
徐從軍注意到羅峰持械的右手穩得出奇,連最細微的震顫都沒有。
“現在可以開始縫合了嗎?“
他的手指停在呼吸機參數調節鍵上,監護儀的滴答聲在寂靜的手術室里格外清晰。
羅峰點了點頭,手術帽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他伸手接過器械護士遞來的電刀,拇指在開關上摩挲了一下:
“開始。“
“血管鉗!”
手術燈下,羅峰的目光掃過肝臟創面。
表面出血已經停止,但在他眼前實時顯示的顯微成像中,肝后側一處0.3毫米的動脈破口清晰可見。
陸既明站在一助位置,聽到羅峰的低語后手指頓了一下。
他轉頭看向器械臺,那里并排放著兩把相同型號的血管鉗,其中一把的鉗柄處有細微的磨痕。
“羅峰,給你。“
陸既明拿起那把有磨損的鉗子遞過去。
羅峰接過血管鉗,金屬器械在他指間轉了個半圓。
就在即將握緊時,他的拇指突然停在鉗口處。透過手套,他能感受到齒紋上細微的凹凸感。
“這把鉗子磨損了。“
羅峰的聲音透過外科口罩傳出,略顯沉悶。
他翻轉鉗柄,將鉗口對準無影燈。
在強光照射下,三道幾乎不可見的裂痕隱約可見。
“陸主任,“
羅峰將鉗子放回托盤,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肝門靜脈縫合要用無損傷鉗。“
他的目光直視陸既明,
“這件事,你應該很清楚。“
陸既明的瞳孔微微收縮,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另一把完好的血管鉗,指腹在光滑的金屬表面來回滑動。
兩把器械在外觀上幾乎一模一樣,他不明白羅峰是如何在瞬間分辨出來的。
但是此刻他自然不能服輸,冷笑著說道。
“羅醫生連器械都要挑三揀四?手術臺上可沒時間矯情。”
羅峰頭也不抬,突然將磨損鉗子甩向托盤。
金屬碰撞聲中,他兩指捏起一根頭發絲般的金屬屑:
“陸主任,這三道裂痕會導致鉗口在15磅壓力下崩裂。
您想用它夾爆患者的肝門靜脈?”
監控室內,安遠的手指輕叩著操作臺邊緣,眼睛緊盯著屏幕。
畫面中,羅峰沾血的手套在無影燈下泛著暗紅光澤。
安遠的嘴角微微繃緊,但并未出聲干預。
在他看來,庸才是不配娶她的女兒的。
手術間突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徐從軍猛地抬頭,監護儀屏幕上鮮紅的數字不斷閃爍:
“血壓40/20!門靜脈壓力突破30mmHg!“
“什么情況?“
羅峰左手食指穩穩壓在肝右葉后方三毫米處,黏稠的血液從他指縫間不斷滲出。
他的聲音平靜得出奇:
“正常,給我兩分鐘。“
“陸主任,吸引器。”
陸既明不情不愿,但是也沒有辦法安遠正在監護下監工。
更別說羅峰剛才漏的一小手,已經震到他。
他遞過吸引器,金屬管在他手里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這個位置會加重出血。“
他的聲音從口罩后傳出,帶著明顯的質疑。
羅峰沒有回應。
在他的視野中,破碎的血管像電子地圖上的標記般清晰可辨。
這個被CT誤判為血腫的位置,此刻正不斷涌出暗紅色血液。
他手腕一翻,將吸引器以45度角插入積血區,透明管道瞬間被血液充滿。
當積血被清除后,血管外膜的裂口完全暴露。
羅峰右手持針器閃電般劃過,5-0血管縫合線精準穿過血管壁。
就在針尖刺入的瞬間,他的小指微不可察地顫了顫。
透過手套,他能感受到血管壁異常的鈣化硬化質感。
“怪不得...“
羅峰低聲自語,縫合線在他指間繃成一條筆直的細線。
觀摩室里,安遠突然站直身體。
這個縫合角度他太熟悉了,三年前梅奧診所的專家就是用同樣手法解決門靜脈畸形。
當時對方說過:
“這種逆血流縫合,全世界掌握的不超過五人。“
一絲疑惑,出現在了安遠的心頭。
“這羅峰究竟是何方神圣?”
“區區大專生而已,怎么可能學到這么高端的技術。”
手術間外面正在等待的小女孩,此刻正縮在墻角。
她的鼻尖抵在手術室的玻璃上,哈出的白霧,模糊了視線。
“爸爸會變成星星嗎?“
此刻張敏,同樣陪著安遠看著監護里面的手術視頻。
手中的記錄本掉落,她都沒有察覺的。
“果然是匪夷所思,哪怕是第二次看,也是感覺到離譜。”
而此刻的手術間之中。
陸既明眼睛之中更是錯愕。
“這怎么可能呢?”
只見羅峰的手指正以違反教科書的速度打擊8個連續的外科結在12秒之內完成。
以他在國外留學,看到的標準示范快了整整5秒。
他死死盯著羅峰的手,冷汗浸透手術衣。
如果是自己操作,針尖早已撕裂脆弱的血管,患者此刻已大出血死亡。
徐從軍站在手術臺旁,護目鏡后的眉頭緊鎖。
他盯著監護儀上不斷跳動的數字,又看向羅峰那雙沾滿鮮血的手套。
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口罩隨著沉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按照常規處理方案,現在應該果斷切除左半肝。
這是最穩妥的保命方式。
徐從軍的手指下意識地敲著監護儀。
但這樣做的后果他很清楚:
患者將永遠失去重體力勞動能力,余生都要靠藥物維持肝功能。
但是患者的家庭情況,他也是很清楚的。
妻子在腫瘤科住院,已經欠費兩周。
還有兩個小孩,最大的也不過才6歲。
即便是能做這臺手術,也是羅峰承諾交齊費用,才開始的。
否則的話。
恐怕真的按陸既明所說的放棄治療了。
他的目光移向羅峰。
這個年輕醫生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那處破損的血管,持針器在他指間穩如磐石。
徐從軍看到羅峰突然調整了無影燈角度,光束精準地打在血管裂口處。
“要...修補嗎?“
徐從軍的聲音有些發干。
這個選擇的風險他再清楚不過。
成功率不足三成,一旦失敗患者可能連手術臺都下不來。
他的指甲不自覺地摳進了掌心,頓時感受到刺痛。
手術室里突然安靜得可怕,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在回蕩。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羅峰的決定。
陸既明站在一旁,手里的吸引器管不自覺地捏緊了幾分,塑料管在他指間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爸爸說,等他好了就帶我去看真的大熊貓!”
羅峰眼前,突然閃過小女孩貼在玻璃上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