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的自動門緩緩打開，護士推著轉運床走出來。
躺在床上的老太太臉色仍有些蒼白，但呼吸平穩，監護儀上的指標都在正常范圍。
“老伴！“一直守在走廊長椅上的老爺子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差點絆倒。
他踉蹌著撲到轉運床前，布滿老繭的手顫抖著撫上老太太的臉頰，又怕碰疼她似的縮回一半。
老太太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她緩慢地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O“，其余三指伸直，做了個標準的手語動作：
“我沒事。“
這個簡單的手勢讓老爺子瞬間紅了眼眶。
他粗糙的大手包裹住老太太纖細的手指，眼淚順著臉上深深的皺紋滾落：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在護士善意的微笑注視下，老爺子俯身在老伴額頭上輕輕一吻。
這個吻小心翼翼，像對待易碎的珍寶，卻包含了六十多年婚姻沉淀的所有情感。
護士調整了一下輸液速度，輕聲說：
“手術很成功，羅醫生把假牙完整取出來了，出血點也都處理好了。
現在送奶奶回病房觀察兩天就能出院。“
老爺子連連點頭，目光卻一直沒離開老伴的臉。
老太太動了動嘴唇，雖然不能發聲，但老爺子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疼不疼？“
老太太搖搖頭，又用手比劃了幾個動作。
老爺子邊看邊點頭：
“好好，回病房就給你喝水，現在先忍忍。“
轉運床被推向病房，老爺子亦步亦趨地跟著，一只手始終握著床欄，另一只手輕輕搭在老太太肩頭。
走廊的燈光照在他佝僂的背上，在地上投下一道彎曲的影子。
到了病房，護士和護工一起將老太太轉移到病床上。
老爺子在旁邊緊張地搓著手，想幫忙又不知從何下手。
直到一切安置妥當，護士離開后，他才拖了把椅子坐到床邊。
“這次多虧了羅峰大夫。“
老爺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想著給他做個錦旗，你覺得怎么樣？“
老太太聞言卻搖了搖頭。
老爺子一愣：
“怎么了？你不愿意嗎？
羅大夫可是救了你的命啊。“
他聲音里帶著不解，但更多的是著急，生怕老伴對醫生有什么誤會。
老太太抬起手，先是指了指老爺子，又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一“字，然后雙手向外展開，做了個“大“的動作，最后豎起大拇指。
老爺子盯著老伴的手勢看了兩秒，突然破涕為笑
“你是說...
不是不做，是要做個最好的？“
老太太眼睛彎成了月牙，用力點點頭。
“好！好！“
老爺子拍著大腿笑出聲，
“聽你的，咱們給羅大夫做個最好的錦旗！
要燙金大字，要...“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老太太突然皺眉，伸手碰了碰他的衣領。
老爺子低頭一看，白襯衫領口沾著一片黃褐色的污漬。
那是昨天心急如焚時打翻的百草枯留下的。
老太太又指了指老爺子的眼睛，那里掛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
她做了個“睡覺“的手勢，表情變得嚴肅。
“我沒事，在這陪著你。“
老爺子擺擺手，但老太太堅持指著門口的方向，意思很明顯：
回家休息。
兩人正“爭執“間，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羅峰穿著有些皺的白大褂走進來，眼下同樣帶著疲憊的青色，但嘴角掛著溫和的微笑：
“爺爺奶奶，感覺怎么樣？“
老爺子立刻站起來，一把握住羅峰的手：
“羅大夫！太感謝您了！我老伴她...“
聲音哽咽得說不下去，只能用力搖晃著羅峰的手。
羅峰拍拍老爺子的肩膀，走到床邊檢查老太太的情況。
老太太看著羅峰，雙手合十舉到胸前，虔誠地拜了拜。
“奶奶不用這樣。“
羅峰連忙制止，聲音輕柔，
“這是我應該做的。“
他指了指老太太的喉嚨，又做了個“OK“的手勢，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手術很成功。
老太太的眼眶濕潤了。
她拉過羅峰的手，又拉過老爺子的手，將兩只手疊在一起，輕輕拍了拍。
老爺子抹著眼淚對羅峰說：
“羅大夫，我們商量好了，要給您做面最好的錦旗！
要燙金的，要...“
羅峰笑著搖頭：
“真的不用，看到奶奶恢復得好就是最好的禮物。“
他看了看監護儀上的數據，又檢查了引流管，
“明天就能喝流食了，慢慢來，別著急。“
離開病房前，羅峰回頭看了一眼。
老爺子已經重新坐回床邊，正小心翼翼地用濕毛巾給老太太擦臉。
老太太閉著眼睛，嘴角帶著安心的微笑。
走廊上，羅峰深吸一口氣，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雖然不到一個小時的緊張手術，所有的疲憊在這一刻都變得值得。
他想起老太太那個無聲的“謝謝“，和老爺爺眼中閃爍的淚光，這就是他選擇成為醫生的初心。
值班室的電話突然響起，護士探出頭喊：“羅醫生，王主任喊你。“
羅峰整了整白大褂，加快腳步向急診科跑去。
身后，夕陽透過走廊的窗戶，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辦公室。
王鵬看到羅峰推開辦公室的門，手里捏著一張財務單，招了招手：
“羅峰，過來一下。“
羅峰放下手中的文件，快步走到主任辦公桌前。
王鵬推了推眼鏡，將單據遞給他：
“這次假牙手術做得不錯，科室決定獎勵你500元。“
羅峰愣了一下，接過單據時手指微微發顫。
這是他入職以來第一次獲得現金獎勵。
還沒來得及開口道謝，站在一旁的馮紹就忍不住插話：
“王主任早該如此了，羅峰這樣的技術，放哪個醫院不是搶著要的寶貝？“
王鵬聞言，鏡片后的眼睛閃過一絲復雜。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下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確實...要不是他學歷差了點...“
話說一半突然收住，輕咳一聲轉移話題，
“對了馮紹，回頭請你吃飯。“
馮紹搖搖頭，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機適時震動起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科里還有事，我先走了。“
臨走時，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羅峰一眼，壓低聲音道：
“凡事多為自己想想，別太實在。“
羅峰望著馮紹離去的背影，心頭涌起一陣暖意。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獎勵單，五百元的數字在陽光下微微反光。
“行了，去財務科領錢吧。“
王鵬擺擺手，已經重新埋首于文件中，
“下午還有個會診，你準備一下。“
“謝謝主任。“羅峰輕聲道謝，轉身時聽見王鵬又補充了一句：
“繼續保持。“
走廊上，羅峰將單據對折小心收進胸前的口袋。
路過護士站時，幾個小護士正湊在一起看手機，見他經過立刻噤聲，投來敬佩的目光。
羅峰微微點頭致意，腳步不停地向財務科走去。
財務科的張會計接過單據，從抽屜里數出五張嶄新的百元鈔票：
“羅醫生厲害啊，這可是王主任今年簽的第一筆個人獎勵。“
羅峰接過錢，指尖摩挲過鈔票上凸起的紋路，沒有多說什么。
走出財務科，他在走廊拐角處停下，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距離下午會診還有兩小時。
他決定先去食堂吃個午飯。
路過急診大廳時，墻上“醫者仁心“四個燙金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羅峰不自覺地摸了摸口袋里剛領到的獎金，馮紹那句“凡事多為自己想想“又在耳邊響起。
搖了搖頭，羅峰大步走向食堂。
無論如何，下午還有病人在等著他。